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侍者陸續送上餐點,恰好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尷尬的沉默。 身穿燕尾服的侍者以銀質托盤將主菜送上桌,隨後揭開沉甸甸的銀製餐蓋。一股濃郁而溫暖的香氣瞬間在包廂內散開。 紅酒燉羔羊是餐廳的經典招牌。鮮嫩的羔羊rou經過數小時慢火燉煮,rou質早已酥軟入味,深紅色的醬汁濃稠透亮,緊緊包裹著每一塊rou。方希恩優雅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輕輕一抿,細嫩的rou纖維便在舌尖化開,與醇厚的rou汁交融。 以紅酒為基底的醬汁,揉合了杜松子與迷迭香的清冽香氣,尾韻還帶著一絲烘烤大蒜的自然甜味。微酸的酒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羔羊rou本身的野性氣味,留下溫潤飽滿的rou香,層次分明,令人回味。 正餐用畢,隨著壁爐中的火光漸漸微弱,侍者收走餐盤,隨後端上傳承百年的經典手工甜點,蜂蜜磅蛋糕。 蛋糕表面烘烤出誘人的琥珀色澤,切面紮實卻不失綿密,細緻的孔隙間透著濃郁的蜜香。刀叉輕輕劃開蛋糕,溫熱的蜂蜜與奶油香氣隨之散出。入口時,花蜜的甜潤與烘焙奶油的醇香交織,口感微帶黏糯,卻不顯厚重。搭配一旁的酸奶霜,恰好以淡淡的酸味平衡蜂蜜的甜膩,讓餘韻顯得清爽而細緻。 確實如祁雁所言,實至名歸的招牌令方希恩因美食而饜足,眉宇間舒展了不少。 祁雁輕輕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深紅色的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流轉。他隔著酒杯望向對座的方希恩,目光落在她那張小巧精緻的臉上。 不同於宴會上精心描繪的濃妝,也沒有酒吧時那份幹練俐落的妝容,今日的她只略施淡妝。柔和的杏眼、細緻的鼻樑,以及透著粉嫩色澤的唇,襯著一身東方人特有的溫潤白皙,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許柔和。 最令他感到有趣的,卻是她此刻用餐的模樣。 舉止依舊優雅,餐刀與叉子拿捏得恰到好處,可一旦嚐到合意的味道,便顧不上與他周旋,專注地享用眼前的餐點。她將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兩頰微微鼓起,細細咀嚼的模樣透著幾分滿足。 祁雁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副模樣,倒真像隻覓得心愛青草的小兔子。 與平日那個警覺、敏銳,隨時準備逃離或反擊的狡兔相比,眼前的她似乎卸下了些許防備。那份不經意流露的真實,竟比刻意展現的優雅更讓他覺得有趣。 他無聲地勾了勾唇,沒有打破這份靜好,任由時間在杯中酒液的搖晃裡慢了下來。視線隔著那抹透紅,恍惚間有些失焦,卻又無比清晰地,將她此刻的靈動一絲不漏地收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餐敘在一股異樣而繾綣的曖昧流光中悄然落幕。 兩人走近餐廳大門時,侍者早已訓練有素地備妥各自的外套。也不知是有意為之的成人情趣,抑或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侍者竟極自然地將方希恩的女式大衣一併交疊在祁雁臂彎。 然而,還不等他有所動作,方希恩眼明手快,在大衣即將落入他掌中的瞬間,精準地將自己的大衣抽了回來,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給對方任何再度展現「紳士風度」的餘裕。 這回,祁雁的眉峰極輕地蹙了起來。 視線裡,方才用餐時,那份難得流露的柔軟與放鬆,彷彿潮水退去般迅速消失。眼前的方希恩重新將自己裹回那層屬於殺手的冰冷外殼裡,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刻意的疏離。 那種不願讓他靠近,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戒備,讓祁雁心底莫名泛起一絲不快。 門僮隨即推開沉重的大門。 方希恩預約的車子已靜靜在門口候著,她俐落戴回墨鏡,迎面而來的細雪與冷風拂過雙頰,帶走了室內殘留的暖意,也將她心底那一瞬間微妙的波瀾重新壓了下去。 「謝謝祁先生今天的招待。」她以客套而疏離的語氣道別,隨即轉身準備走向轎車。 才走了幾步,似乎又想起什麼,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折返。 祁雁尚未開口,方希恩已經走到他面前,她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抓過祁雁的手腕,將一只紙袋掛了上去。 「還你。」話音落下,她便毫不遲疑地轉身,迅速鑽進轎車後座。 司機顯然也察覺到她不想多作停留,待車門關上,便立刻踩下油門。車身駛入飄雪的街道,很快消失在轉角。 祁雁仍站在原地,手腕上掛著那只紙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裡頭正是自己昨晚披在她肩上的黑色圍巾。 再抬眼時,街道上只剩下車輛駛過薄雪留下的兩道寂寥的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