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組織終於傳來最新的行動指令。 黑夫人同意讓銀狐直接接觸委託病患,但會診地點必須安排在德萊國的私人醫院。至於方希恩,則需一同返回德萊國總部,完成這一階段的任務交接與資料移交。 指令簡短,沒有多餘說明。 方希恩看完訊息,便開始整理隨身行李。幾日來在厄羅國的停留,彷彿只是任務中的一段意外過場,像是被按下了快轉鍵。那些雪景、街道、偶然的相遇,以及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被她重新歸入任務之外的雜訊,都隨著行李箱逐漸闔上,被她一併留在了這座城市。 行李收拾妥當後,她拿起加密手機,給祁雁發了一則訊息。 「母親目前人在德萊國。會診安排於當地私人醫院,莫比烏斯將負擔銀狐與您往返的交通費用。」 訊息送出後,螢幕很快亮起。 「地址。日期。」依舊是祁雁一貫簡短的語氣,沒有寒暄,也沒有多餘的追問。 可他盯著螢幕上的訊息,心底卻莫名浮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預感。 德萊國。 私人醫院。 莫比烏斯安排交通。 每一項都合情合理,卻也像是在提醒他,這場原本發生於厄羅國的短暫交集,即將告一段落。 他忽然想起那隻兔子在餐廳門口抽回大衣的動作,以及最後將黑色圍巾掛回他手腕時,那毫不留戀的背影。 祁雁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紙袋。 他伸手將紙袋拿起,卻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握在手裡,靜靜地看了許久。 片刻後,他才慢慢取出裡頭的黑色圍巾。 柔軟的布料從紙袋裡滑落,彷彿還帶著些許她留下的溫度。原本縈繞其上的佛手柑與廣藿香氣息,早已隨時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而柔和的青草芬芳,像是清晨露水未乾的草地,又像一隻小兔穿梭在濕潤的草叢間,輕輕拂過嫩葉時沾染的氣息。 祁雁指腹緩緩摩挲著圍巾的布料,唇邊原有的笑意漸漸淡了。 那隻兔子,怕是又要從他的視線裡溜走了。 他沒有再傳訊息,只是將圍巾留在手邊,任由那抹淡淡的青草香在指尖停留。 而另一頭,方希恩已經確認好航班。 她搭上前往德萊國的最近一班航機,沒有絲毫留戀。 厄羅國的雪景確實很美。 漫天飛雪、金色圓頂,以及霜河上流轉的燈影,都曾在她眼前留下片刻鮮明的印象。可風景終究只是風景,短暫的停留也不過是任務中的一段插曲。 她向來不習慣眷戀某個地方,更不會為短暫相識的人停下腳步。 飛機逐漸離開地面,窗外的城市在雲層與雪霧間慢慢縮小。 那些曾經近在眼前的街景,終究成了身後的風景。 她不屬於這裡。 至少,她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德萊國,零和總部。 與銀狐敲定最終的會面地點與時間後,方希恩發出了最後一封訊息,隨即將加密手機交還給組織。 冰冷的金屬機身從掌心移交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指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不知為何,胸口竟無端漫起一股綿密而難以言喻的惆悵,像是有什麼細微的情緒正從心底緩緩滲出。陌生、模糊,沒有來由,卻又揮之不去。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脫離原本的軌道。 沒有多想,她依照指示,走進那間再熟悉不過的白色密室。 身上的衣物褪去,赤裸的身軀踏入刺眼的白光之中。四周冷白得近乎沒有溫度,連空氣都像經過精密控制,沒有一絲多餘的氣息。 「Check. Clean.」醫生低頭核對表單,聲音平板而機械。 「Body clean.」冰冷的橡膠手套貼上肌膚,依序檢查、確認,沒有多餘的言語,也沒有任何情緒。整個流程熟練得近乎麻木,像是一條早已設定好程序的生產線,而她只是其中一件等待檢驗的器具。 確認完成後,針頭刺入頸側。 微涼的觸感伴隨著細微刺痛,藥液緩緩注入血管,逐漸向四肢蔓延。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遲緩。 佛手柑。 廣藿香。 那股熟悉的氣息,彷彿還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 是誰的味道? 思緒才剛浮起,便被逐漸沉重的眼皮壓了下去。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愈來愈清晰,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隨著心跳緩慢收縮。 「Mental clean.」聲音落下。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退格鍵。 思緒開始斷裂,記憶化作零碎的光斑,在眼前閃爍、散開。視線逐漸失焦,周遭的輪廓一點點模糊,色彩從邊緣剝落,所有聲音也慢慢退遠。 她試圖抓住些什麼。 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留下什麼。 在再次墜入那片無底的黑暗之前,腦海深處竟毫無預警地浮現出一張臉。 銀白色的髮絲,深邃的異色綠瞳,還有那抹總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張臉曾在夜色中與她如此靠近,此刻卻正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她甚至來不及辨認,那究竟是誰。 意識便徹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