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厄羅國舊城區,細雪漫天飛舞,冬日的午陽卻意外明亮,映得積雪泛起刺眼的白光。方希恩戴著一副大墨鏡,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小巧的臉。 踏入百年西餐廳「雅爾」。 門僮替她推開沉甸甸的胡桃木鑲玻璃大門,彷彿一腳踏入了另一個年代,將室外的寒意隔絕在厚重門扉之外。 高挑的穹頂下,巴洛克式鍍金浮雕沿著天花板綿延,水晶吊燈垂落柔和的光暈,映照出歷經歲月的精緻與華麗。深紅色絲絨窗簾低垂,將室內襯托得私密而溫暖。濃郁的奶油香氣與壁爐傳來的暖意隨即迎面而來,空氣中交織著慢燉羅宋湯的微酸香氣、烤rou的焦香,以及老鋼琴悠然流淌的浪漫旋律。 一旁的皮革沙發雖已留下歲月磨出的痕跡,卻仍保有令人眷戀的柔軟與舒適。身著雪白襯衫、黑色背心的老侍者端著銀質托盤,從容地穿梭於桌席之間,舉手投足皆帶著舊時代特有的優雅與矜持。 一名服務生隨即迎上前。 「請問是艾莉絲小姐嗎?」 方希恩摘下墨鏡,輕輕點頭。 這情景竟與那日酒吧的會面有幾分相似。祁雁似乎總能將一切安排妥當,無論是酒吧,還是今日的餐廳,服務人員總能在第一時間認出她。 這份周到看似貼心,卻也讓她隱隱感到一絲不自在。彷彿自己尚未踏進門,行蹤便已落入對方的安排之中,連偽裝都少了幾分隱蔽性。她不動聲色地將這份異樣記在心裡。 服務生領著她上了二樓,沿著走廊一路走到盡頭,最後停在一間專為高級賓客與政商名流預留的私人包廂前。 包廂內的裝潢比外廳更加沉靜而講究,宛如厄羅皇室行宮的一隅。四壁覆以深色烏木護牆板,牆面掛著鑲金邊的巨幅古典油畫,空氣中隱約浮動著雪松木與陳年書冊的氣息。 中央擺放著一張可容納十餘人的長形桃花心木餐桌,桌面經過細緻打磨,光滑如鏡,映照著上方一盞青銅燈架鑲嵌水晶的古董吊燈。 窗戶被多層墨綠色厚重絲絨簾幕與金色流蘇幔帳遮蔽,將窗外的風雪與寒意徹底隔絕。角落裡,一座鑲有精緻浮雕的大理石壁爐正燃著炭火,偶爾傳來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響。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皮革扶手椅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這裡沒有外廳的喧鬧,只有身著燕尾服的主管侍者安靜地穿梭其間,動作輕緩,幾乎不曾發出聲響。 祁雁似乎已經等候了一會兒,慵懶地倚坐在雕花高背古董椅上,侍者正站在一旁,替他斟上陳年的紅酒。 方希恩不得不承認,祁雁確實有著令人難以忽視的外貌與身形。 與幾日前傍晚的幾次照面相比,今日的他少了幾分冷峻。明亮的日光透過室內光線,映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龐柔和了些許,原本慣於斂著情緒的眉眼也顯得放鬆。那雙異色的綠瞳宛如澄澈潭面上的粼粼波光,不似以往那般幽深難測。 一頭銀白長髮今日沒有束起,隨意披散在肩側,與宴會上那身正式的晚宴服,或酒吧裡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截然不同。他僅穿著一件深酒紅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俐落的頸部線條與清晰的鎖骨。一條簡約的銀鍊垂在胸前,末端懸著一枚形似戒指的墜飾。隨著他輕微的動作,銀色光芒偶爾在衣襟間一閃而過。 那副模樣少了刻意的正式,反倒多了幾分慵懶隨性,倒真像是哪本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男模。 方希恩的目光不自覺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從眉眼到衣著,近乎本能地迅速掃視一遍,隨即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地走向餐桌。 然而,這番短暫的打量並未逃過祁雁的眼睛。他眼尾微微一揚,唇邊浮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侍者替方希恩拉開座椅,並將菜單遞到她面前。 「這裡的紅酒燉羔羊是招牌,還有蜂蜜磅蛋糕,值得一試。」 祁雁語氣從容,甚至未等她翻開菜單,便先行推薦。 方希恩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似乎總有辦法在不經意間,展現出那份不容置喙的強勢與霸道。 她稍作停頓,淡淡開口:「看來,祁先生對這裡相當熟悉。」 語氣聽似客氣,字裡行間卻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弦外之音。 想必是帶過不少名門千金或或紅粉知己前來,才會對餐廳的招牌菜與甜點如此熟稔,連推薦都不必多作考慮。 祁雁自然聽得出她話裡的意思。看來,在這隻兔子心裡,自己早已被貼上了花花公子的標籤。 他不禁莞爾,原想開口反駁,轉念一想,以她的性子,任何解釋恐怕都只會被當成辯詞。倒不如順著她的想法,看看她還能得出什麼結論。 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希恩看著他,心底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這男人總是如此,不承認,也不否認,彷彿無論她說什麼,都能從容以對。 祁雁瞥見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幾乎可以想見,這隻狡兔此刻已在心裡將他暗殺了好幾百回。 「因為我是半個厄羅人。」他終於開口,語氣輕描淡寫。 「這樣啊。」方希恩應了一聲,語氣冷淡得近乎敷衍 ,聽不出太多情緒。 這倒也能解釋他那略帶異域感的面容,以及與眾不同的瞳色。 顯然,這個答案並未讓祁雁得到預期的反應。他看著她平靜的神情,心裡暗自失笑,看來,兔子並不買帳。 方希恩也懶得再與他兜圈子,索性依照祁雁的推薦,向侍者點了紅酒燉羔羊與蜂蜜磅蛋糕。 「艾莉絲小姐是德萊國人。」祁雁忽然開口,語氣篤定,並非詢問。 「是。」方希恩直截了當地回答,心裡卻不由得閃過一個念頭:這男人該不會連她的背景都調查過了? 祁雁看著她,唇角微揚。 「也許,我們曾在德萊國見過。」 又是這句。 方希恩想起宴會初見時,他也曾用過幾乎相同的說詞。這種搭訕方式聽得她耳朵都快起繭了,索性懶得追問,只略帶無奈地回了一句:「你說有就有吧。」 等待餐點送上的空檔,方希恩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那道淡淡的凹痕仍在,像是某件早已遺失的物品留下的印記。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它,卻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丟失了那枚戒指。 她端起香檳杯,輕啜了一口。 透過澄亮的杯壁,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掠過祁雁胸前。那條銀鍊末端的墜飾,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有些熟悉。 方希恩的指尖微微一頓,酒杯停在唇邊,動作也隨之凝住。她的目光在那枚墜飾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某段模糊的記憶忽然觸及了感官,卻又抓不住確切的線索。 祁雁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望去,恰好與她四目相對。 方希恩神色微滯,隨即像是什麼也沒發生般,若無其事地將香檳送入口中,只是眼神不自然地移向別處。 祁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枚銀戒確實是他刻意戴在身上的一點試探。他想看看,當她再次看見自己的私人物品時,是否會流露出哪怕一絲熟悉的反應。 然而,方希恩的反應似乎遠不如他預期。 她的確注意到了,卻沒有表現出明顯的驚訝,更沒有追問那枚戒指的來歷。那份陌生而疏離的態度依舊如故,甚至連一絲情緒上的波動都難以捕捉。 祁雁指尖輕輕碰了碰胸前的銀戒,眼底掠過一絲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