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妖女,哪里逃!(nph/bg)在线阅读 - 以后(h在前1/5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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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城门,两人先将清晨定好的物什送到段医师处,梳洗过后,便回帐和衣躺下。

    范安说,今日他去探望了被纪舒刺伤的轿夫陈大,见他比上回精神了许多。

    纪舒闭着眼,靠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才问:“可有人照料他?”

    “有的。他眼下还做不了活,蘧府也没赶他走,仍同旁人住在通铺上,起居总有人搭把手。”

    纪舒没作声,手指慢慢攥住他的衣襟:“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还好。”

    她当时握着短刀,既没练过武,也不懂怎么收着力气,仓促间伤了人,终究没有伤及性命,如今人也在好转。

    范安想,她已尽力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难道还要她在那样的境地里,把其它人都顾全么?

    他转而问起她今日寻活的事。纪舒便从过桥说起,说那些才听她开口便落下来的冷脸,也说许掌柜递给她的帕子和茶;说东河大街的长桥、河上的碎光,还有抢鱼吃的白鸟。范安听着,时而蹙眉,时而又跟着她笑,最后话头停在罗掌柜那道还没想明白的问上。

    纪舒说着说着,鼻音渐重:“我原以为,会写字、会算数,总能寻着些事做。”

    今日才知道,照陵会这些的人不少;便是同来试工的一个小姑娘,也有比她熟练的本事。她走了一整日,听过那么多句回绝,白日里还能劝自己继续问,到了这会儿,却越说越难受。

    范安将她抱紧些:“夫人已经尽力了。”

    “那还要寻多久呢?”纪舒问,“明日再去,若还是没有呢?”

    “那便后日再去。”他抚着她的背,“会寻着的。”

    纪舒静了一会儿,又问他:“你头一份活,是怎么寻着的?”

    范安说,自己十三四岁便被征去当兵,好不容易从战事里活下来,回乡时,家里却遭过水灾,只得再往外走。后来到了安澜,也是沿街问人,运气好,赌坊肯留他做护卫,才算有了着落。

    至于其间受过多少骗,挨过多少打,他一句没提。纪舒听到赌坊,倒先想起了自己那一鞭,蹙眉问:“我那时闹了一场,可曾害你丢了差事?”

    “没有。”范安吻了吻她的额头,“夫人是我的贵人。”

    纪舒抬起眼:“当真?”

    “当真。”他望着她,“夫人也会遇着肯帮你的人。今日不是已经遇见许掌柜了么?”

    纪舒重新靠回他怀里,半晌,问道:“这些年,四郎过得很辛苦罢?”

    辛苦,自然是辛苦的。

    可真要说起,他又不知从何处开口。她今日受的冷眼,他从前也受过;如今她靠在他怀里哭,他竟仍只有一句“会寻着的”。

    他帮不上什么忙,难道还要拿从前那些惨事,叫她再难过一回?

    “睡罢,夫人累了。”范安勉强笑了笑,“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你在我身边,便很好。”

    他说着,轻拍她的肩背。低沉的声音催起困意,纪舒打了个哈欠,又往他胸前挨近些,指尖循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慢慢画了个小圈。

    “四郎,我想了解你。”她眼睛已经闭上,话却仍说得认真,“想知道你从前吃过什么苦,遇见过什么高兴事……”

    范安喉间一酸,他低头抵住她的发,道:“咱们还有许多时间。”

    “嗯……许多时间。”

    “往后,我一点点说给夫人听。”

    “来日方长。”纪舒含糊道。

    “嗯,来日方长。”

    身下的床板依旧坚硬,帐里浮着淡淡的药味,耳边偶尔响起虫鸣。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鼻翼随着轻颤。

    范安收住纷乱的思绪,闭上眼,也慢慢睡了过去。

    ---

    次日,纪舒仍去寻活。两人一道进城,在石桥旁的槐树下分别。

    酉时,范安站在桥这头,远远见她蹙着眉走来,便知道今日也不大顺利。出了城,两人才将手牵紧,身子也挨近了些。在城里,她们还顾忌旁人的目光;城外往来的人都忙着赶路,倒少有人留意。

    纪舒说起许掌柜提过的蒙师一职,仍有些拿不准。她不曾替人开蒙,同孩子也接触得少。自己小时候,遇上不肯听话的同龄人,多半靠拳脚说服。如今做了先生,这法子想必使不得。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又顺着说起许多童年的趣事。范安一路听着,时而插问一句,时而被逗得发笑。见她眉眼渐渐舒展开,他先前积在心里的焦虑也跟着散了些。

    只是听得久了,他渐渐觉出不对。那些大大小小的旧事里,总有一个男孩子,三句话里便要提到一回。纪舒说起他,也不称姓名,只一声声“三哥”,唤得熟稔。

    范安终于问:“夫人说的这位三哥,是谁?”

    纪舒这才想起,还没同他讲过:“是我母亲从前捡回来的孩子,后来便养在我家。”

    原来并没有亲缘。范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既非兄长,怎么倒叫得比亲兄长还亲近?

    纪舒没察觉,又道:“他也可怜。六年前岁除,庄子遭了火,从那以后,他便不知去向了。”

    “他死了?”

    话一出口,范安便后悔了。纪舒方才还带着笑的神情停住,连脚步也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不知道。只是他再没回来过。”

    那一夜以后,庄子里不见了许多人。纪舒也是因着这场火,被纪府接了回去。想到回纪家之后的日子,她渐渐有些恍惚,想起家中的姊妹,惯与自己不对付的表妹,还有后来远嫁东南的堂姐。

    她向来觉得自己对纪家没有多少感情。哪怕从蘧府的婚轿里逃出来,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可祖母还在的时候,每逢重阳,她们几个姊妹便聚在院子里摘桂花、揉粉团,拿小蒲扇往灶膛里扇风。堂姐最会做桂花糖糕,她们都爱吃,还没出锅,便一个个守在旁边等。

    后来祖母离世,姊妹们相继出嫁,那样大的一座宅子,竟也没剩下多少值得惦念的人。

    纪舒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自家中长辈将她许给蘧公孙,她便不愿再想纪府的事。可那些回忆偏在此时接连浮上来,她才发觉,原来自己这样想念她们。

    到了关厢,她勉强带着笑,同相熟的人寒暄,应了几句喜气话。走到帐前,无须再向人笑了,方才压着的难过便一齐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

    “范安,若有一日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范安解开帘边的系绳,替她掀起帐帘,待她进去,不假思索道:“夫人若自己愿意走,我便送你;若是不愿,我说什么也要设法将你留下。”

    “假如我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呢?”

    “去寻你。”

    “假如我死了呢?”

    范安见她垂着头,眼角隐有泪光,便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背:“夫人不会死的。”

    “是人,总会死的。”

    “那我便随你同去。”

    纪舒掐了一下他的胳膊,骂道:“不许学话本里那些蠢人!”

    范安受了她这一下,过了片刻,问:“那夫人想葬在哪里?”

    纪舒停住,抬眼望他:“为何问这个?”

    “你先说,想葬在哪里?”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这个问题从前不曾想过,一时也答不上来。范安没有催,只搂着她,等她慢慢想。

    “有山有水,风景宜人的地方。”纪舒道,“墓旁种两棵梨树,春日开花,入秋结果。碑上不写姓名,也不刻生平,别让人一看,便知道这里葬着谁,倒叫这骇人的死坏了风景。”

    “夫人既不许我殉情,我便用余下的日子,去寻这样一处地方。”范安道,“再在旁边盖间屋,年年岁岁陪着你,不叫你在九泉之下孤单。”

    纪舒望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你平日做什么呢?”

    “将话本烧给你。”

    她听得破涕为笑:“偏不许你烧。好端端一本书,你能看,她能看,谁都能看,烧了便没了,多浪费!”

    “那夫人说,我该怎么办?”

    “读给我听。”纪舒攥着他的衣袖,又说了一遍,“范安,读给我听。清晨出门前,读那上册;傍晚归来,再读那下册。我耳朵贴着地,听你念。这样,纵使阴阳两隔,咱们也还在一处。”

    范安有些无奈地笑了:“可我不识得那么多字。”

    纪舒抬起头:“那你怎么隔三岔五便带些话本回来?”

    “看里头的小画。”范安道,“字也认得几个,只是连不成篇,读不下来。”

    见她仍有些不解,他又解释:“那些故事,我多半在茶馆听先生讲过。翻到画着相熟人物的那一页,便能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大抵也知道讲到哪一处了。我从前不大买书,听过便罢。后来想着,夫人没同我一道听过,又未必抽得出空去茶馆,便把自己喜欢的几本挑回来,给你看。”

    难怪他带回来的旧书为何总是零零散散,凑不成套。

    纪舒原以为他读过一册,觉得不好,便换了别的故事。如今想来,有两册尤其古怪:一册讲小姐落难遇见将军,另一册却是女侠手刃杀父仇人,他偏把两册放在一处。那两本卷首都绘着一名女子,衣袂飘飘,立在桥头,乍看十分相似,想来他便认作了同一个故事。

    她心下一软,踮起脚,伸手环住范安的颈,笑着问:“夫君要不要学字?”

    范安有些犹豫。

    见他迟迟不答,纪舒又劝:“我正要去许掌柜家,给她侄孙女开蒙。夫君不如做我头一个学生,也让我先试着教一回?”

    范安自觉年纪不小,未必还有孩童那样的记性,又做惯了粗活,怕脑子也不够灵便。叫夫人看轻倒还罢了,万一怎么教也教不会,惹得她发火,那才难办。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那夫人先答应,若我学得慢,不许骂我。”

    “好,我答应。”

    见她应得爽快,他便搂着她不肯松手,想了又想,又添上几条:“问得多了,不许嫌烦;问得浅了,不许生气;实在愚钝,也不许动手。”

    “好,好,好,我都答应。”

    “夫人这样好说话,莫不是先哄我应下,到时又反悔?”

    “怎么会?”纪舒笑盈盈望着他,“四郎眼里,我竟是这样坏的人?”

    范安不敢同她争。他想,无论她说话算不算数,是好是坏,都是自己欢喜的人。只是当真说到学字,他又不知该备些什么。

    宁川人拜师,总要带份礼,干rou也好,礼钱也好,不能空着手去。纸笔墨砚自然少不得,开蒙用的书也得问清楚。如今天色已晚,只能留待明日添置。

    “明日我带些纸笔墨砚回来。”范安道,“夫人要用什么书,也告诉我,我一道寻来。”

    “书先不急,许家从前请过先生,想来还有。我问清用了哪几本,再借回来看看便是。”纪舒说着,话头忽然一转,“倒是四郎,莫非同我是夫妻,便连束脩也省了?”

    她问得颇有些不平。范安拿不准她是在逗自己,还是当真讲究这个,忙问:“夫人家乡的拜师礼,是怎么备的?我明日也买一份。”

    他心里已经盘算起来。书若要买,还是挑字迹清楚、页数齐全的;笔砚倒未必要新,拣能用的便好。礼也不能太寒酸,总得叫夫人收着高兴。

    “夫君何必破费?”

    纪舒勾着他的颈,将人往下带,咬住他的唇。双手却一点点解开他腰间的衣带,替他褪下外衫,又松开中衣的系结。温凉的手探进敞开的衣襟,贴上他的胸膛,沿着两乳之间缓缓游移。

    他胸前肌rou起伏,掌下触感分明,实在叫她爱不释手。

    范安好不容易从接连的吻里寻到一丝空隙,唤道:“夫人……”

    “你看……没收束脩……你便在这里乱喊……”

    “先生。”

    纪舒的手贴着他的胸膛,掌下的心跳一声紧过一声。他却只望着她,眼里柔情浓得化不开。她想,明日教他时,他若也这样看过来,自己怕是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她这边才摆出几分厉害,他便先软下来,叫她有气也使不出,如同一拳落进棉花里。

    “对你做这般事的,怎么能叫先生?”纪舒逗他,说着便松开衣带,将身上那件粗布短衫褪了下来。

    范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们胸膛贴紧,随着呼吸,纪舒挺起的乳尖擦过他的乳尖。她身上热,那两处相触的感觉便愈发分明。

    “范某无以为报,”他道,“只得以身相许,答谢先生。”

    “还挺识相。”

    纪舒解开他的裤腰系带,裤子才松下,yinjing便弹了出来,茎身粗壮,guitou胀起。她牵着范安来到床边,自己跪上床板,腿间恰与他站立时的yinjing齐平。

    她拢起双腿,将yinjing夹在其中,掌下又觉它胀大了些。

    “先生,我要动了。”

    范安说罢,便扶着她前后进退。yinjing擦过rouxue外缘,动作渐快,guitou接连抵过柔韧的xue口,却始终只在外头磨蹭。如此数轮,他竟仍未泄出。

    纪舒有些惊讶:“范郎倒有长进,居然没有……”

    范安没让她说完,俯身吻住她,舌尖勾着她的舌交缠。他脸上泛红,显然想起了头一回那番窘态。这次总要争一口气,叫夫人刮目相看。

    他一手扶住纪舒的腰,另一手探到她腿间。那里已经湿了,手指探入rouxue,xue口却仍紧,只勉强容得一指有余。

    抬眼看她,范安见她面上虽有情动之色,眼皮却不时垂下,想是一日奔波,已累得厉害。若又像先前那样,自己尚未尽兴,她便先睡过去——他想着,还是快些罢。

    范安神色认真起来,托住纪舒的臀,将她平放在床上。她的乳映着帐中淡淡的光,眉眼冽艳,既有羞怯,又带几分挑衅,仿佛在问:“你要将先生如何?”

    他望了片刻,竟有些失神,直到yinjing传来的胀痛将思绪拽回。

    范安抚上她的脸,拇指描过弯眉、眼尾,再到柔软的唇,碰见唇间坚硬的齿。她鼻翼随着呼吸轻颤,颈间浮起薄汗,指尖移到哪里,哪里便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纪舒的乳在他掌下柔软,稍稍牵起,又显出几分紧实;托在手里沉沉如桃,松手放下,便向两侧晃开。

    夫君不要这样看我。纪舒心里想着,嘴上却断不肯说。先前范安被她盯着,总要错开目光,她还觉得这人笨得可爱;如今换作自己,她能装作坦荡地迎上他的眼,身体的反应却半点遮掩不得。

    “先生莫紧张。”

    范安的手指重新探入rouxue,才发觉那里已湿得厉害。方才还只能容一指有余,如今却能纳入两根了。

    rouxue翕动开合,恰似邀请。

    纪舒望着范安,见他仍迟迟不动,便自己伸手探到腿间,分开rouxue。范安会意,扶稳她的腰,将guitou对准xue口,挺身送入。

    他已记得她rouxue里哪几处最经不得碰,也知道yinjing每次深入,上方那处嫩rou便会愈发挺起,像雏鸟探出巢口,向外张望。

    纪舒咬紧嘴唇,将那声惊叫压了回去。这里不比崖底僻静的池边,四周都是相邻的帐篷,声音稍大些,便要叫旁人听见。

    在池边时,她背对着范安,眼前只有幽静的水面,只能凭rouxue里的动静猜他的动作。

    如今他却正对着她。挺腰向前,yinjing贯入,他脸上的肌rou便随之绷紧,素来认真的眉眼显得愈发深刻;撤腰后退,yinjing抽出,他又张开唇,短促地喘气。锁骨下的肌rou随动作收紧,那些刀剑留下的旧疤渐渐覆上薄汗,映着帐内微光,像几道细银缠在胸前。

    yinjing进出得愈发快,床板也跟着吱呀作响。纪舒只觉浑身筋骨都被牵动,心神尽数落在rouxue里接连涌起的快意上。

    范安俯身托起她的臀,将人紧紧带向自己。纪舒双腿不由自主地勾住他的后腰,yinjing停在rouxue深处,久久没有退出。guitou坚硬的轮廓撑着rou壁,她腰腹一阵阵绷紧,随着yinjing在体内的跳动轻颤。

    最后一声惊叫终究没能压住,两人几乎同时攀上高潮。交合处湿得厉害,爱液混着浊白的jingye溢出,一时分不清彼此。纪舒失神地躺着,范安便吻她的额头,再吻到唇上,仿佛要将她散去的魂一点点唤回来。

    “范郎伺候得先生可满意?”

    纪舒仍回味着方才的热意,以及rouxue被填满的餍足。待身上的汗渐凉,腿间的湿意也变得难受,她才慢慢回过神,正想责怪他将唯一的床褥弄湿,话却又被接连落下的吻打断,半晌也没说出来。

    范安拉过被子裹住她,先替自己穿上衣裤,又找出干净的布巾和换穿的衣物,搁在床头,端着木盆去取温水。回来时,他试过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去余水,替她擦净身上的汗与腿间的黏液,再用干布按去水痕。

    纪舒困得不愿动,他便托着她的肩,替她穿好衣服,又将人暂且抱到床边干燥处坐着,卷起弄湿的褥面,换上干净衣物垫好。待她重新躺下,他才掖住被角,将湿布巾和待洗的衣物收进盆里。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上床。

    同往常一样,他侧身看了纪舒好一会儿,将她的眉眼看了又看,才渐渐有了睡意。

    困意漫上来时,那本以为已经睡熟的人,却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上轻点了一下。

    夫人惯爱玩闹。范安想着,仍闭着眼,任自己往睡意里沉。

    忽然,纪舒贴着夜色般轻的声音传来:“你既然欢喜我,为什么从未说过要娶我?”

    范安心头一震,睁开些许眼望去,她却已翻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看不见神情。

    ---

    翌日清晨,范安留意着纪舒的神情,见她说话做事都同往常一样,竟有些疑心,昨夜那句问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兴许是他那时睡得昏沉,梦里的话漏进了耳朵。可转念又想,那样的话,他便是在梦里,也不敢替夫人编排。

    一日差事照常过去。今日天阴,范安出府往桥头去,见河岸柳色青青,被风吹得一齐翻起,像一面起伏的绿旗。

    酉时,空中才飘起细雨,纪舒便到了桥上。她今日回来得早,怀里抱着几本书,外头仔细裹了油纸,双手还护在上面。

    “快些走,快些走。”

    范安被她催着加快脚步。见她抱得这样紧,走两步还要低头看一眼,不知道的,怕要以为是从书局偷出来的。他被自己这念头逗得想笑,却也将手里的纸笔往衣襟下收了收。

    城门渐近,纪舒索性跑了起来,跑到门洞下,竟也没怎么喘。范安跟在她身旁,想这几日来回走动,她脚力倒见长了。

    雨丝被挡在洞外,纪舒才松了口气,低头翻看怀里的油纸包。书没湿,她脸上便有了笑,又凑过来看范安的,包纸的边角沾了些雨,里头尚好,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雨渐渐大了,敲在洞外的石阶上。

    等着出城的人挤在一处,队伍挪得很慢。除了避雨,守门兵卒查问得也比前几日仔细。

    后头渐渐有了怨声。有人压低声音打听,最近查得这样紧,前头便有人回头道:“听说附近的一个县闹起来了。”

    “哪一个县?闹的什么?”

    “那我哪里晓得,也是听人说的。”

    旁边又有人接话:“未必是这缘故。我听说是上头新换了位管城防的,吩咐各门严查出入。”

    众人各说各的,谁也拿不准。队伍往前挪了几步,纪舒便重新抱紧书,同范安一道跟了上去。

    轮到她们时,范安心里一紧,生怕对方除了问籍贯、住处,还要她们拿出什么凭照来。他答得仔细,却不免有些生硬。

    纪舒自然接过话,将两人住在哪里、今日进城办了什么事一一说清。

    门下站着四名兵卒,其中两人清晨便在,此时衣摆湿了大半,脸上也带着倦色。趁着对方问完,她往檐外看了一眼,说道:“这雨一下,过门的人都挤在一处了。两位清早便在这里,到这会儿也没得歇歇。”

    那兵卒看了她一眼,绷着的脸稍稍松下来,叹道:“上头有吩咐,有什么法子。”

    纪舒点头应了句辛苦。对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书,便摆手让她们过去。

    出了城,天边渐渐透出将落的日光,雨也停了。草叶含水,路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草窠间冒着几簇浅白的菌子。这场雨并未留下多少寒意,风里反倒添了些温润。春色正盛,夏日也仿佛跟着近了,悄悄捎来一点暖意。

    她们先回段医师那里交还捎带的物什,借来墨与砚,才往断桥边去。纪舒用布按干石面,往砚池里添了少许清水,先研了几下,示范给范安看,再将墨锭递给他。

    范安起初使力过重,墨锭在砚面上涩涩地顿住。他忙放轻了手,转得又慢又轻,研了半晌,水里仍只有淡淡一层灰色。纪舒也不催,只提醒他将墨拿正,手腕放松,由着他慢慢熟悉。

    研墨是件磨耐性的事。

    纪舒初学时也这般不得要领,却没有范安的耐心。研不出墨,她便怪墨不好,缠着母亲另寻一锭。母亲刮着她的鼻子,说:“握不住笔,便要摔笔;研不出墨,又要怪墨。依我看,你也不必学了,寻个人替你研墨、写字,再替你把书都记住,岂不省事?我看你弟弟就不错。”

    那时候,三哥还不叫三哥,是她的弟弟。

    见纪舒望得认真,范安不敢怠慢,渐渐摸着了要领。墨锭在砚面上平稳地转着,淡淡的墨色随之洇开,起初还能望见砚底,后来颜色渐深,终于积成一汪浓墨。

    纪舒让他将墨放下,先松一松手腕,又取过笔来,蘸水润开笔毫,在砚边理顺。

    石面上的雨迹已干,只余几处蝌蚪般的浅印。

    她将纸搁在一旁,拇指与食指相对执管,中指钩住,无名指抵着,小指随在其后,掌心留空,示意范安看清。

    范安望得认真,时不时托起她的手腕,侧过头,细看笔管如何落在指间,又看她落笔时,哪根手指稍稍收紧,哪根只是相抵,并不使力。

    纪舒先蘸着清水,在石上写了几道横竖,让他照着试。范安握惯刀柄,拿起笔来,也不自觉地攥紧。她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背,提醒几句。

    他依言松开些,笔管却险些从指间滑下,只得重新握稳。纪舒便又示范几遍,让他先求拿得稳、写得出,不必急着写好。

    握笔果然不似握刀。

    笔太轻,稍一使力,笔毫便伏倒在石上,拖出粗粗的一道。他想将横画收得齐整,手又偏偏不听使唤,临到末尾,总要多曳出一截水痕。

    待他执笔渐稳,纪舒才将纸铺开。

    纸面略粗,细细的纤维清晰可见。她拣了平整的一角,蘸墨写下“范安”二字,一面写,一面将笔画的先后说给他听。

    范安自然认得自己的名姓,也知道大致如何写,只是从前写得少,落在纸上,总免不了歪扭。他照着纪舒的字,一笔一画地描摹,额间渐渐沁出汗来。

    写完,总觉得不满意,他盯着看了半晌,将纸挪近些,似乎这样便能找出缘故。

    纪舒问:“怎么了?”

    范安皱着眉:“不好看,太丑。”

    纪舒莞尔,安慰道:“怎么会?夫君才刚开始学,横竖便都写得清楚,已经很不错了。”

    范安面上仍不大信,心里却受用,又指着其中一个字,问她哪里写得好。纪舒便当真逐处说给他听。他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只觉得学字原来这样有趣,迫不及待地问下一步学什么。

    纪舒侧头想了想:“夫君是愿意从孩童用的蒙书学起,还是先认账目、借据、告示上常见的字?也可以拿你喜欢的话本来,我们一字一句地读。”

    “我都想学!”

    话一出口,连纪舒也被他这股兴头逗得睁大了眼。范安耳根发热,忙又补道:“不过,夫人还是先教我蒙书罢。”

    见他如此好学,纪舒心里也欢喜:“好,夫君想学什么,我便教什么。”

    她从带来的几本书里挑出一本薄薄的蒙书,在两人之间摊开。书中多是三字一句的短章,讲些日用常理,字句虽简,为求齐整,有些话说得简省,不经讲解,未必一读便懂。

    小时候,纪舒最嫌这几页枯燥,翻来覆去,总是那些话。如今教范安,她将早已读熟的句子逐一念出,他便跟着念,竟丝毫不见厌烦。

    遇见不认得的字,他听过读音,又仔细看上几眼,再念出来,神情便如尝着饴糖的孩童,眉目都亮起来;若遇上从前见过、平日常用的,他反而凑得更近,长睫垂着,几乎要将那纸页看穿,仿佛同一个字换了地方,便又有了什么新鲜之处。

    纪舒起初只教了几行,遮住旁边的字,零星指给他认。范安有时要想上一会儿,却大多答得出来。她便又往下教了几句,待一页读完,翻回前头再问,他竟也还记得。

    学生如此乖顺,叫纪舒有些不习惯。她望着范安跟读的模样,忍不住问:“这些话,你都明白意思么?只这样一遍遍地念,不觉得闷?”

    范安抿了抿唇,脸上有些赧然:“倒不觉得闷。只是有几处不明白,念的时候,也在心里琢磨。”

    “那为何不问我?”

    他迟疑片刻,才道:“小时候远远见过私塾里的先生教书,不大许学生追着问字句的意思。有个孩子多问了几遍,便挨了训。我想着,还是等夫人教完,再一并问罢。”

    纪舒听罢,故意问:“那我若一直不提,你打算等到何时?”

    范安想了想,诚实道:“还没想好。”

    纪舒又好气又好笑:“我最不喜欢这样的先生。学生不懂,自然要问;若问不得,还要先生做什么?有些人自己肚里只装了半瓶醋,怕问得多了露怯,才拿规矩堵人的嘴。”

    说完,她将书往范安那边推了推:“来,从方才第一处不明白的说起。”

    范安心下一松,起初还挑着问,不时觑一眼纪舒的神色。见她并无不耐,反而听得认真,才渐渐放开,将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倒了出来。

    他毕竟已不是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孩童,许多字句稍加解释,便能明白,问起缘由来,却未必肯就此罢休。

    有的问题浅白,有的偏偏问在纪舒从未细想过的地方,叫她也有些讶异:这些早已读熟的句子,若认真追究,原来竟有这么多可问之处。

    纪舒便将书翻来覆去,寻出前后相应的句子,又引了别处读过的话,与他一同辨析。范安偶尔辩驳,偶尔反问,有时拿过这些年亲身经历、亲眼见过的事,与她讨论。

    待到日光落尽,夜色从屋舍间漫起,风里也有了明显的凉意,她们才收好物什,往回走去。即便走在路上,话头也仍绕着方才读过的字句。

    范安幼时,母亲也曾问他,要不要请位先生开蒙,范安却不肯。母亲常年劳作,身体不好,腰上又有旧伤。他想着,与其坐在学堂里读书习字,不如去田里多做些活,也好让她少累一些。

    这些年,他从未后悔。

    幼时相熟的孩子进了私塾,也不见得欢喜,散学后常常愁眉苦脸;后来长大,有的家境优渥,另寻门路捐了官,有的家境与他相仿,经年应考,却始终没有着落。

    他看在眼里,也不觉得自己当初选错了。

    只是,如今才知道,若遇上夫人这样的先生,读书原来可以这样有趣。幼时未曾学过的东西,竟在许多年后的异乡,一点点补了回来。

    他忍不住问:“夫人觉得,我今日学得如何?”

    纪舒听出他等着夸,偏不肯给句准话:“才教了一日,哪里看得出来?再过几日罢。”

    范安果然认真起来,暗自想着,明日当差,若有空闲,也得寻根树枝在地上练练,将今日学的字记牢,不能叫夫人失望。

    不过,这一番问答下来,纪舒也并非全无所得。

    方才书中讲到为政者体恤百姓、赈济穷困,范安明白,但当纪舒说起官府常采用的方法是存粮备荒时,范安却疑惑,问道:“我不是说这个法子不对。只是收粮时,总说日后遇上灾荒,官府自会赈济。可有的人,眼下便已经吃不饱了。好不容易熬到来年,灾荒真来了,领粮还得等,还得有人认,还得证明自己当真过不下去。粮食交出去的时候,可没有这些难处。”

    这几句话,提醒了纪舒。

    她先前替永泰钱铺寻路子,想的也是那些缺活、缺钱的劳工。让她们预先缴纳一笔钱,再由钱铺许诺提供活计、按月接济,落在她们眼里,恐怕也与官府收粮备荒相似:钱先交了出去,往后能否得着好处,却还说不准。

    那些人原本就没有多少余钱,还要从中再分一份出去,哪里肯轻易答应?

    想替钱铺招揽生意,却先将主意打到了最无力出钱的人身上。如今想来,太过傲慢。

    那么,已经找到活计的劳工呢?无权无势,忙碌一场,临到结钱时,东家却寻出种种由头,克扣、拖延,甚至索性不认。

    而东家也并非事事占尽上风。预付了钱,人却跑了,或是活做得不好,耽搁了交付,追讨起来同样不易。

    虽然有牙人、中人及熟悉行当的人说合,但她们未必肯接小额工钱的争执,也未必独立于李家的人情与利益。

    永泰钱铺或许可以从这局面里,寻出一条路来。

    东家先将议定的钱交到钱铺,待活计做到哪一步,便按事先说好的数目支取。钱铺从每笔经手的钱里收取一分费用,再拨出一部分,请懂行的匠人验看活计,若东家借故压价,也有人能照着约定,替做活的人说句公道话。

    这样一来,东家不必一开始就将钱尽数交给生人,劳工也能知道,自己做完以后,那份工钱有处可领。

    如今处处有人压低工钱,未必是什么好兆头。旧街上那些找不到活、挣不够饭钱的人,积下的怨气总得有个去处。等到那怨气再也压不下,东河大街眼前的繁华,又能安稳多久?

    纪舒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值得再往下琢磨。

    ---

    又过了几日,纪舒将这番想法反复推敲,才再次登门拜访罗掌柜。待她把设想说完,罗掌柜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纪舒心跳骤急,觑着她的神色。罗掌柜的眉眼氤氲在茶盏腾起的水汽里,一时看不分明。纪舒绞着衣角,只觉这片刻格外漫长,掌心渐渐出了汗。

    罗掌柜将茶盏放下,含笑望来:“这条路眼下还走不通。至少,如今的永泰做不到。”

    纪舒咽了咽,正欲开口,罗掌柜又道:“吕娘子不妨先答我三个问题:这笔钱由谁经手,凭什么支取,出了差错又能找谁?我知道你初来照陵,也未曾在钱铺做过事,不必答得十分周全,说说你的想法便是。”

    这三个问题,纪舒并非没有想过。可先前备好的答案才到嘴边,她便迟疑了。罗掌柜接手不久,铺中伙计又多是旧人,谁可信,谁能担事,恐怕尚未全然摸清。自己一句分派人手,说来轻巧,可靠的人又该往哪里寻?

    她仍硬着头皮答道:“或可先从铺里分出人手。一人接待立约,将双方议定的事写清,开出凭据;一人经手钱款,另立账册,收支都须有据可查。存下的钱另行封存,不能同铺中日常用的钱混在一起,支取时,由双方照先前的约定验明画押。至于出了争执,由谁出面——”

    “是我。”罗掌柜接道,抬眼看着她。

    纪舒收紧手指,如坐针毡,想了会,道:“这桩生意毕竟是新做的,起初难寻一个双方都肯信服的人,自然要劳掌柜出面。待日后规矩立稳,永泰也有了声望,再逐渐交给旁人,便不必事事亲为。”

    “那么,吕娘子为何觉得,连牙人都不愿接的活,一个新接手的钱铺便能做好?”

    纪舒嘴唇动了动,尚未答话,罗掌柜便继续道:“照你所说,钱要另存,账要另记,还得请人验活、出面说合。每一项都要人手,都得花钱。活计小了,收来的那点钱未必够用;活计大了,出了争执,却未必是我一句话便能压下去的。”

    她将茶盏转去一个角,又道:“再说,如今寻活的人多,活计却少。哪怕永泰真能做到有口皆碑,做活的人都愿意来,东家为何一定要应?绕过咱们,少付这一笔钱,她照样寻得到人。有人不肯做,自然还有旁人肯接。眼下多半是东家挑人,还轮不到做活的人挑东家。”

    “掌柜,我是想着——”

    “吕娘子稍安勿躁。”罗掌柜朝她面前的茶盏示意了一下,“先喝口茶罢,都要凉了。”

    纪舒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尚温,放下时,水面映出她焦急的眉眼。她望了片刻,才将心气平下,说:“是我考虑不周,叫掌柜见笑了。”

    罗掌柜抬手唤人添茶。一名伙计提着茶壶,从纪舒身后绕来。纪舒不知她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暗想自己方才实在太过紧张,竟连身后的动静也未留意。

    “吕娘子,我并非笑话你。正是觉得这法子有可取之处,才同你说上这许多。”罗掌柜道,“眼下做不成,也未必往后都做不成。就说这粮价,去年还不到如今的一半,谁能料到会涨得这样快?做生意,总得留心时势。你不必因我问了几句,便觉得自己想得一无是处。”

    她说得诚恳,纪舒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将交握的手松开些,认真听着。

    “我记得,你识字,也会算数。如今欠的,不过是在钱铺做事的经验。若在这里待些时日,熟悉了门路,再回头想今日的事,想必又会有不同的见解。我倒愿意听听。”

    罗掌柜稍作停顿,才问:“若你不嫌弃,可愿先从誊抄文书做起?替铺里誊清寻常书信,整理核对过的旧单据。先看看你的字,也看看你做事是否细心。至于账上的事,往后再慢慢学。”

    纪舒怔怔望着她。

    “头三个月,每月三百文,包吃住。我在中城有处宅子,住着几名伙计,还能腾出一间。你若来,便同她们住,也省得日日往关厢奔波。你看如何?”

    如此一来,活计有了,住处与每日饭食也都有了着落。纪舒听得眼前发虚,方才还绷紧的心,竟不知该往哪里落,恍惚间只怕自己听错。

    见她迟迟不应,罗掌柜露出些为难的神色:“三百文,确实是少了些——”

    “我愿意。”

    纪舒答得急,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连谢也未道,忙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掌柜。我愿意来做。”

    与罗掌柜定好上工的日子,记下中城住处的地址,纪舒又谢了一遍,才出了钱铺。她脸上泛红,喜色怎么也收不住,下石阶时,脚下竟轻快得跳了两步。

    一路上,若不是街头行人来往,她真想张开双臂,奔着向前,将那春风抱个满怀。

    酉时未到,她便先往许掌柜那里报喜。绕过几条巷子,见行人渐少,她索性跑了起来。待额间沁出细汗,那间熟悉的布庄也出现在眼前。

    “许掌柜!”

    纪舒跑得急,一口气尚未喘匀,又喊了一声:“许掌柜!”

    许掌柜闻声走到门口,只见她脚步飞快地奔来,衣摆扑动,像只急着归窝的小鸡,直到距自己三步远,才堪堪停住。

    “许掌柜!”

    “怎么了?”

    “我找到活计了!”

    许掌柜笑开:“吕娘子真有本事。”

    她让纪舒缓口气,又问是在哪家铺子、做些什么。听到永泰钱铺的罗掌柜时,她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很快又接上,点头道:“好,好,有了着落便好。”

    这几日,纪舒拿范安练习授课,渐渐熟悉了该如何讲解、如何问答,便顺道与许掌柜定下试讲的日子。许掌柜原本还为梁二的事烦心,见她说什么都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由跟着笑起来,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

    那些烦心事与纪舒无关,许掌柜便没有提。待事情交代妥当,她站在门前,目送纪舒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手,扬声道别——这模样,简直恨不得叫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找到活计了。

    辞别许掌柜,纪舒又踏上那条走惯的路。昨日、前日,接连几日,她都从这里经过,如今再走,心情却全然不同。很快,她便不再是那个“从没在铺里做过活的吕娘子”,而是永泰钱铺的誊书伙计了!

    这名号听着朴素,却是她寻得的第一份正经活计。东家和善,包吃包住,尽管月钱少些,但省下吃住这两项大头,余下的再俭省着用,每月怎么也能攒下一百文。

    一个月,一百文;两个月,两百文……三个月后,月钱兴许还能涨些。即便不涨,只消三个月,也能攒出三百文,已有一贯钱的十分之三了!

    千里之行,也不过是从脚下这一步步走起来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还有几家铺子愿意收她,自己当时只说再想想,如今既有了着落,也该回去知会一声,免得人家还替她留心。

    纪舒立刻掉转头,往城东去。望着眼前的街道,她又想,再过几日,自己便要日日从这里经过,往钱铺做活了。这样一想,连脚下的路也亲切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

    范安来得早,站在槐树下,朝石桥上望。远远见纪舒低着眉眼走来,他只当今日又不顺利,心里已酝酿起安慰的话。

    待她走近,他却先将手伸到身后,拿出一只纸包,递到她眼前。

    油纸揭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糖糕。纪舒眼睛一亮,方才脸上那点愁色顿时不见了。

    照陵的桂花糖糕与堂姐做的不同,拿在手里沉些,糕色白润,面上撒着芝麻,掰开还能看见零星的糖渍橘皮细丝。纪舒头一回吃这样的,起初不大惯那股橘香,慢慢嚼着,却又觉得清甜。直到一块吃尽,城门洞也近了,她才回过味来,竟还想再来一块。

    她盯着范安的手看了片刻,又停下步子,探头往他身后望。见确实没有多余的了,心里埋怨他怎么不多买一块,嘴上却道:“哎呀,夫君怎么只给我买,没给自己留一块?”

    范安没听出弦外之音,老实答道:“我先买了一块,吃着不错,才又给夫人买的。”

    纪舒看他一眼,不说话了。

    又走出几步,范安才回过味来,含笑问:“夫人喜欢?”

    纪舒不理他。

    “看来,夫人很喜欢。”

    纪舒仍不理会。

    “那明日给夫人带两块,如何?”

    纪舒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力道轻得很:“要不同味的。”

    “夫人喜欢什么味的?”

    “不知道。”

    她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留意她们,便挨过去,往范安身上蹭了一下,又立刻站直,仿佛方才只是没走稳。

    “你买的,我都喜欢。”

    ---

    回到关厢,收拾洗漱过,纪舒刚将帐帘拢好,身后便传来范安的声音:“夫人找到活计了?”

    纪舒动作一停,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明明装得那么好!”

    范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越看她,笑意越收不住。他几步走近,俯身抄起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纪舒还没回过神,他已托稳她的后颈,将她往床上一放,自己也随之俯下身来。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纪舒仍怔怔望着他。范安闭上眼,鼻尖蹭过她的鼻尖,长睫扫在脸上,又轻又痒。

    “夫人不会装。”

    他听人说,在欢喜的人面前,总容易露出马脚,话本与戏里也常有这样的情节。

    范安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过了片刻,又唤一声,只觉得无论叫上多少遍,也不会腻。

    “三百文。”纪舒忽然道,“头三个月,每月三百文。”

    范安睁眼看她。她面颊泛红,眼里蒙着薄薄的水光,正认真等他的回答。

    “是门不错的差事。”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颈侧。纪舒接着说话,喉间轻动,那一点动静贴着他的唇,叫他又想亲近些。

    “我想买个院子。”

    范安停下来,翻身躺到她旁边,一手搂住她的腰。纪舒仍仰面望着帐顶,手指时不时抬起,算着数,又在半空勾画:尖尖的屋顶,方方的院落。帐顶原是空荡荡的,随着她的指尖来去,却仿佛真有一座小院,悬在她们眼前。

    “一年、两年……五年。若是五年后,能买下一个院子就好了。”

    “多大的院子?”

    “不知道。不必太大,有三间正房,一间我们住,一间待客,还有一间给我放书、写字。旁边另搭个灶房,院里总得留些空地,好晒衣裳。”

    “院子外头呢?”

    “要有个池塘,养鱼。鲤鱼、草鱼,再放些鲫鱼进去。还有鸡舍,旁边搭个鸭棚,养灰鸭子,也养几只白鹅……”

    说着说着,那地方便越铺越大,早已不止她起初想的一个小院。

    范安听得认真,又问:“夫人喜欢狗么?”

    “一般。你喜欢?”

    “我喜欢。”

    “那便加上。”纪舒抬起拇指,在半空按了一下,给院里添了只狗。

    “那养两只罢。一只小的,一只年轻力壮的。”

    “为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又按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些,添的是只小狗。

    “大的看家护院,小的逗夫人开心。”

    纪舒转头望他:“不是夫君看家护院么?怎么为难起狗来了?”

    话一出口,她们都笑了。范安搂紧她,问:“那夫君既要看家护院,又要照料这一院子的鸡鸭鱼狗,夫人做什么?”

    “我在屋里睡大觉!就像这样——”

    纪舒闭上眼,煞有介事地躺好,却又忍不住睁开,捧住范安的脸,响响地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