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无h)
城东(无h)
翌日清晨,纪舒醒来,才翻了个身,便觉小腹酸得厉害。偏偏罪魁祸首就在不远处。范安向来醒得早,见她睁眼,便含笑望过来。 纪舒软声央他让自己再躺一会儿。范安也不催,由她赖着,只是目光始终没移开。从前他这样看她,待她望回去,总要先避一避。今日倒好,她都被看得脸热了,他还舍不得转开眼。 待纪舒肯起来,两人便一道梳洗,收拾妥当才出了帐子。沿路同左邻右舍打过招呼,又绕到诊棚去问段医师,可有什么要从城里捎回来的。纪舒一一记下,这才挽着范安出了关厢,往照陵城门去。 晨雾未散,远山只剩淡淡一抹青影。道旁果树花树高低错落,间或立着一株老榕,枝叶垂过路面,遮出一段清阴。 范安来回走惯了这条路,平日只顾赶脚程,今日却由着纪舒挽着他,遇见她多看两眼的地方,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守门的兵卒掩口打着哈欠,半睁着眼打量往来行人。轮到他们,便抬手拦住,问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纪舒照先前商量好的,说是从西南关厢来,替段医师买些东西。那兵卒听罢,将手一挥,便放两人过去。 还在门洞里,便听见城内车轮辘辘,远近的吆喝声一阵叠着一阵。门边已支起几处早点摊。烧饼出炉,茶汤冒着白气。 几个穿褐衫的脚夫在路边候活,见货车过来,便迎上去问要不要搭手。茶摊前,一个披赭黄袈裟的和尚捧钵合掌;迎面又来了几个年轻伶人,有人穿红,有人系绿,难得歇一日,正呼朋引伴,要出城玩去。 走出门洞,街面豁然亮了。两旁屋舍错落有致,茶肆临街支起几张矮桌,米行的伙计正将半袋新米倒进木斗,隔壁布铺才卸下门板,已把几匹花布搭在门前。 范安个子高,越过攒动的人头,瞧见街角站着两名巡役,都是青灰短褂、黑布裤,脚蹬皂靴。一个正叫卸米的车夫把车往檐下赶些,给后头的车让道;另一个拢着袖子,跟茶肆掌柜说话。城门内侧墙上贴的还是前几日那几张告示,有一张卷了角。 有赶路的人从斜里挤过来,范安便抬手挡一挡,引着纪舒往铺檐下走,眼睛却还留意着路边几处汤摊。蘧府外院的钱管事若在赌坊坐了一宿,回府前多半要绕到这边,喝碗醒酒汤。那人平日见了他,总要停下来攀谈几句;今日若撞见,免不了连纪舒也要问上一问。 越往里走,人越多。范安刚领着纪舒让过一辆车,忽然有人从背后拽住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偏偏就是钱管事。 日头已照到街面上,钱管事却还带着一身酒气。他拽着范安,眯眼辨认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是你啊!” 纪舒在旁打量。那人穿一件青缎袍,衣襟歪着,腰间坠着一串铜钥匙,走一步便响一声。他拉住范安便开口,连个招呼也懒得打,范安却停下来,耐着性子听他说话。 纪舒猜是蘧府里的人,论起来,多半还管得着范安。 她侧过身,用袖子遮住两人相握的手,偏头向汤铺伙计问道:“劳驾,这汤多少钱一碗?” 钱管事似乎没留意她,只凑在范安跟前说话。他醉得舌头打结,街上又吵,纪舒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 问到第二样汤时,范安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她便知道,府里的事恐怕有了变化。 钱管事没说几句,自己先忘了话头,松开范安,摇摇晃晃地踱到汤铺前,屈指在柜上敲了两下。伙计见怪不怪,从里头搬出一把藤椅,搁在他惯坐的那张桌旁,转身便去舀汤。 钱管事转过身,膝弯才挨着椅沿,整个人便往后一倒,撞得椅背咚的一声。汤还没端来,他已垂着脑袋打起了鼾。 范安站在原处道了声告辞。钱管事脚下一蹬,藤椅晃了两晃,人却没醒。范安便牵着纪舒走了,两人仍隔着半步。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汤铺已被人群遮住,这才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直走到石桥旁的老槐树下,两人才停住。范安掌心出了汗,眼里却有了光:“夫人,听钱管事的意思,蘧家好像不再找你了。” 纪舒心头一动,却不敢把醉话当准信。她没说什么,只捏了捏他的掌心,笑着点了点头。 “过了这桥,便是城东。”范安抬手指向对岸,“下桥先见一棵歪柳,沿河走,见了挂蓝幌子的布铺就往里拐。前头两个巷口都有卖饼的,认准井边那个。顺着巷子走到底,就是东正街。那边大铺子多,夫人可以沿街问问。” 城东的街巷是一段段添起来的,有的沿河,有的绕着旧宅的院墙。拐过一道弯,迎面又是一排相仿的铺子。 槐枝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祈愿红布。风一吹,最长的那条便扫过纪舒的鬓边。她抬手拨开,见范安交代完了路,却还站着不走。 “夫人若遇上不好说话的东家,转身走便是,莫委屈自己。”范安看了看桥上往来的人,到底没伸手抱她,只又叮嘱了一遍,“莫委屈自己。” “我记着呢。”纪舒笑着应了他几遍,“人家若给我脸色看,我还不会走么?”说罢在他的手心画了几个圈,这才见他眉头舒展开来。 她指了指头顶的红布,“酉初,就在这树下碰头。谁先到了谁等,咱们一同出城。” 范安这才应下。两人在桥头分开,他沿河往西北去,纪舒独自过了桥。 桥那头的铺子夹在住家之间,有的前头摆桌卖饭,后门一掀帘便是自家院子。纪舒经过一家便往里看一眼。这一带多是夫妻守着一间门面。 再往东走,铺面渐宽,有的一家就占去三间门脸。门口有人招呼,柜后有人记账,还有小伙计抱着货从里间跑出来。纪舒一连看了几家,掌柜与伙计有老有少,多是男子。 纪舒走到正街,铺子开门不久,客人还没多起来。她便趁着这点空闲,一家家进去问。伙计见她跨进门槛,起先都堆着笑迎上来,待听清她是来寻活的,那笑便淡了。 也有肯替她往里传话的。掌柜出来,问她从前在哪家铺子做过,听说没有,便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另有几个只翻了翻眼皮,摆手让她走。最刻薄的一个听她说自己识文断字,竟嗤笑出声,拿她是个女子说嘴,奚落了几句还不肯罢休。 头五家,她每到门前都要先站一站,想好怎么开口,才挤得出一个笑。后来又问过五家,依旧没有着落。 纪舒站在街上往回看,先前问过的几家铺子里,时不时有人抬头朝这边望。兴许人家只是看街上的热闹,她却觉得那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一时脸上发烫,恨不得就此折回桥头。 莫委屈自己。范安在桥头说了两遍,仿佛早知道这趟会受多少委屈。她也明白他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倘若寻不着活,便由他养着。可他待她再好,她也想挣一份自己的工钱。 纪舒寻了处榕荫,背朝街面,让眼里打转的泪掉下来,用袖口擦了。再抬头时,脸还是僵的,她便对着树干咧了几回嘴,直到两颊松快些。 方才那些冷脸和白眼,一幕幕回想起来,依旧堵得慌。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堵意慢慢消下去,便整了整袖口,继续往东走。 拐过几个街角,四下骤然冷清。 纪舒想起人们说过,城东青莲帮常在这一带出没,脚下不由得快了些。 沿街只开着两家面馆、一间茶舍和一处赁马铺。面馆的汤还滚着,店家守着空桌,眼看几个路人到了巷口便绕了过去;赁马铺的男人倒不见着急,只提着桶,来回给马添草添水。 棚里拴着五匹马,有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有的却养得膘壮,几副鞍具也各不相同。一匹瘦马背上的鞍偏宽,那男人给它紧肚带,拉了两回,鞍子还是歪向一边。他喂得勤,手上却生疏。 再拐过一个街角,路面忽然宽了,四辆载货的大车并排走也不嫌挤,如今却只偶尔过去一两个人。街上铺着厚石板,板面还留着两道车辙,石缝里已生了薄苔。 两侧的铺面也宽,有的一家便占去两三间门脸,门板却大多没卸。旧招牌仍挂在檐下,漆皮翘起,底下的字也只剩半边。 纪舒又走了一段,才见几家开门早的铺子。经过一家布铺时,她往门里多看了一眼,便听见有人唤她。 叫她的是布铺掌柜,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身量敦实,一双眼睛细细的,头发抿得油亮。她穿件素褐短衫,腰间随手系了条靛蓝花布围裙,正倚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几寸没卷完的布边。 檐下挂着“许氏布庄”的匾。天阴,铺里光线暗,靠门的货架上倒看得分明,码着成卷的蓝布、褐布和未染色的厚麻布,都是耐磨耐洗、常拿来裁短衫裤脚的料子。柜边还摞着一叠裁好的红巾,长短一般齐,用细麻绳扎作几捆。 “娘子从何处来?”掌柜问。 “我打南城门进来,一路问到这儿。”纪舒答道,“想寻个活计做。” “可有人作保?” 许掌柜说得快,又带着浓重的照陵老城口音。安澜离照陵不过二三百里,纪舒只勉强听懂了一部分。 见她没答,许掌柜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又放慢些问:“城里可有相熟的人,肯替你作保?” 纪舒这才听明白:“不曾有人作保。实不相瞒,我是安澜人,夫君在蘧府寻了个护院的差事,我便也来照陵寻些活做。除了他,城里还不认得什么人。”说罢,她朝铺里看了一眼,“不知掌柜这里可缺人手?” 许掌柜摇摇头,低下眼去卷手里的布。纪舒道了声谢,也没再问,转身便往街深处走。才走了几步,又听身后唤她:“娘子,且慢。” 纪舒回过头。许掌柜已把布搁下,走到了檐外,道:“你若一个人,莫再往前走了。” 纪舒朝前望去,几个脚夫正坐在石阶上歇脚,有说有笑,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许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抬手往街尾指了指:“这儿是旧埠街,往南便是旧码头。从前这一路都是买卖,如今只剩这几家了。再往前尽是住家,巷子又杂,寻不着什么活,生面孔也少往里去。” 她见纪舒还望着前头,便往来路上指了指:“你走岔了。回头上东市街,从那儿去东河大街近。那边铺子多,你去问问看。” 纪舒这一日过得不大好,原已打定主意,再吃几个闭门羹也没什么。方才在榕树下,她好容易才把眼泪收住,哪知许掌柜不过好声好气地替她指了一回路,眼眶便又热了。 她郑重行了一礼,再抬眼时,见许掌柜望着她,那眉眼间的慈和竟有几分像祖母。纪舒忙低下头,只盯着自己还没放下的双手,生怕一开口便露了哭腔。 许掌柜瞧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罢。” 恰好街上飘起雨丝,檐下搭着的布被风掀起一角。纪舒忙问:“可要寻个东西来压一压?”许掌柜抬头望了眼天,摆摆手:“这阵雨下不长。你先进来。” 铺里比街上暖些,空气里浮着一点干棉布和旧木柜的气味。 许掌柜从柜后取了块素帕,才递到她手里,她忍了半晌的泪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纪舒低着头,用帕角一点点沾去,才沾干一边,另一边又湿了。 许掌柜也不问她怎么了,只道:“喝口茶么?”没等纪舒应声,她已掀帘往后院去了。帘后传来茶水落进碗里的声响,不一会儿,一碗晾凉的茶便搁在了纪舒手边。 纪舒坐着歇息,陆续有人进来取布。 先来的是个高大的男人,额角有一块褪了色的黥字,袖口挽得高,露出左臂上刺的一个“十”字。他一进门便瞧见纪舒,嘴里咕哝了一句,眉头也皱了起来。 纪舒心下一紧,只当是帮派里的人来找事,便低下身,作势理了理裤脚。她两边小腿上各绑着一柄短刀,真有动静,伸手便够得着。 许掌柜只抬眼问了句:“取布?” 那人点头。 许掌柜便从柜后抱出一厚摞褐布,都是照着裁短褂的尺寸预先裁好的,用麻绳捆作两扎。那人接过便往外走,许掌柜叫住他:“先点一点。真短了一块,省得你再跑一趟。” 那人摆摆手,见许掌柜还瞧着自己,只得折回来,把布搁在柜上,捻着布角一块块数。数两块,停一下,还夹着几句土话:“许掌柜做生意,向来叫人放心。偏还要我在这儿数。” 正数着,门口又来了个人,一身蓝布短衫,颈间系着红巾。 两人一照面,数布的手便停了,门口那个也不再往里迈。许掌柜正在账上记方才取走的布,抬头看了一眼,问新来的:“买布?” 那人摇摇头,撇开目光,站在门槛外踮脚往里瞧。他的视线越过纪舒,又在通往后院的帘子上停了一停。许掌柜见了,低头继续记账:“阿京染了风寒,在家歇着呢。” “她分明是在躲我。”那人急道,“许掌柜,您替我劝劝她吧。她都好几日没来了。” 许掌柜眼也没抬:“我诓你做什么?阿京当真病了。” “那我便去找她。” 许掌柜笔尖一顿,抬起眼来,直直望着他。 额角有黥字的男人也停了手,上下扫了红巾客一眼,嗤笑道:“阿京既不愿见你,你还上赶着去,嫌自己不够丢脸么?” 红巾客没理他,只看着许掌柜,往后退了半步。方才还有些求告的神色,此时却硬了起来:“我这便去找她。只要当面把话说开,她定不会拒我!”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跑了。许掌柜忙搁下笔追到檐下,朝街口两边望了望,人早没影了。 “这等人我知道怎么治。打一顿,一顿不服,再打一顿!”那额角有黥字的男人说着,又低头去拨柜上的布角。拨了两下,记不起方才数到了哪一块,只得把已经翻过的布重新拢回去。 许掌柜回到柜后,提笔要把那笔账写完,手却发颤。她把笔搁回砚边,缓了两口气,忽然转向纪舒:“娘子若得空,劳你帮福三郎点一遍布。” 纪舒和那男人都怔了怔。纪舒先应了声好,起身走到柜前。福三郎忙让开两步,方才还说要打人的气势顿时没了,只讪讪地把那摞布往她跟前推了推。 “点几块布点了半天,”许掌柜数落道,“都来取过几回了,还是数不清。” 纪舒先捻起一角,顺着往下数,有两块布边叠在一处,她一并掀了过去,福三郎便伸手指给她看。后来又有块布折了两道,她险些当成两块,还是他提醒了一句。 纪舒摸清了折法,再数第二扎便快了,两捆合起来,同定好的一块不差。 福三郎道了谢,一边把拨乱的布角压回去,一边问:“娘子怎么称呼?是哪家的人?” “我叫吕舒,夫君在蘧府做活。” “她才来照陵,哪边的人都不是。”许掌柜接道,“今日往城东来,是想寻个活计。” 福三郎这才松了眉头:“这阵子活少。娘子今日来问,怕是不大凑巧。” 纪舒说自己已经问过几家,确实不易。 福三郎便接着说起城东的李家:“那么大一份家业,出钱却抠得很。我原想那点钱谁肯接?回头一瞧,等着接的人比活还多。”他说到这里,不觉咬紧了牙,“月初一斗米才七十文,如今要一百二十文。钱还是那几个钱,人倒要累死累活!” 纪舒听他说柴米油盐样样都在涨,心里也不由得发起愁来。 见她蹙眉,福三郎宽慰道:“蘧家给钱还算大方,养家总是够的。你有个不错的夫君,倒也不必急着往城东寻活。” 纪舒挤出个笑,没多解释。 福三郎转头又同许掌柜说起方才那红巾客。那人名叫梁二,原在东河码头替漕船卸货,有一回吃醉了酒,闹出事来,便丢了差事。 福三郎很看不上他:“他有的是力气,肯去问,哪能连个短工都寻不着?偏整日就在街上晃。听说近来又常往赌坊钻,还入了红巾帮。” 许掌柜没接话,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按过簿子卷起的边角,将它抹平。 “他方才走得那样急,谁知见了阿京会做什么?你还是早些回去瞧瞧。” “梁二是我看着长大的。”许掌柜忽然抬起眼,“他再糊涂,也断不会对我女儿做那样的事。”话到末尾,她的声音还是晃了一下。 福三郎看了看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能提醒的都已提醒了,再争也无用。 纪舒叹了口气,转向福三郎:“三郎可还有别的法子?打人那一条且不算。” 见她也觉得这事不能放着不管,福三郎神色稍缓。他偏过头想了半晌,却没想出个不用动手的法子来。 “不如托红巾帮里的人劝一劝?”纪舒道,“阿京既不愿见他,他再去纠缠,哪里占得住理?他们里头,总有一两个肯听道理的人罢。” 她想,福三郎额角有黥字,方才也一眼就看出梁二做得不对。红巾帮里未必就没有这样的人。 许掌柜知道纪舒初来照陵,多说了两句:“早些年倒是有的。从前脚夫、船工、推车的受了亏,红巾帮还肯替他们去见东家,把少给的工钱讨回来。如今他们成日同别家争地盘,只愁人手不够,什么人都往里收。谁还腾得出空管他这桩事?”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福三郎:“你也莫去惹梁二。你是十门帮的人,平日同那几家就不对付。旧埠街才安生几日,别又闹起来。” 福三郎知道她顾全的是整条街,可一想到她事事谨慎,连梁二这样的人都敢欺到她头上,便还是压不住火:“那就由着他去找阿京?” 许掌柜合上账簿,把笔也收了。外头的细雨已经停了,日光斜斜照在铺前湿漉漉的石阶上。她往门外看了一眼,道:“我这便关铺,回去瞧瞧。” “我先将这布带回去,再回来陪您走一趟。”福三郎见她身量矮小,自己又没旁的事,便道,“我不动手。梁二若真想闹,见我在,也得掂量掂量。” 许掌柜默了片刻,才应了声好。福三郎便带着捆好的布离开了。 纪舒说可以留下替她看铺。许掌柜摇头:“不是怕你看不好。这里的人认脸,进来见柜后换了个生面孔,怕出事。” 纪舒听了,也不再提,只道:“那我替您写张告示贴在门上。来取布的人见了,便知道晚些再来。” “告示倒写得。”许掌柜朝柜上那几捆布看了一眼,“只是我今日怕是不回来了。劳你替我想个别的说法。” 纪舒想了想:“还有谁的布没取?若离得不远,我也可以帮您送过去。” 许掌柜听到这儿,眉头松了些,笑道:“吕娘子,你方才还走岔了路,走到旧埠街上来。这送布跑腿的活,且等你认熟了门路再说罢。” 纪舒这才觉出自己答应得快,连人家住在哪条巷子都不知道,便先揽下了送布的事。她脸上一红,也跟着笑了。 许掌柜从柜下抽出半张粗纸,递给她:“就写告示吧。来取布的人里,识字的不多,拣寻常字写,叫他们一看就懂。” 纪舒趁许掌柜收拾的工夫,将纸在柜上展平,提笔蘸墨。她想了片刻,落下两行大字:“今日歇铺。取布的,请改日再来。” 许掌柜凑过来看了看:“吕娘子的字写得好,就是太正了些。” 纪舒没听明白。 许掌柜便接过笔,在纸角写了个“来”,给她看:“你写的是‘來’。这条街上,记账也好,贴纸条也好,多半写作这个‘来’。有些人统共只认得几个字,写成他平日见惯的样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说罢,许掌柜又在粗纸下方的空白处把告示重写了一遍,这才将笔递回去:“劳你照这样抄两张,一张贴门板上,一张贴窗板上。柜底的小碗里还有些浆糊,揭去面上那层干皮,底下的还能用。” 纪舒依言抄写。那几个字虽换了写法,她落笔时却还是循着旧习,该收锋处便收锋,写到“布”字的末一竖,也顺手稳稳地落在当中。 许掌柜原在一旁拢布,瞧了一会儿,忽然问:“吕娘子从前读过些什么书?” 蒙书自然读过,教闺中女子应对行止的书也读过几册。只是她真正下过功夫的,倒是备考的士子常读的经义,连策论也写过。 纪舒拿不准许掌柜为何问起,又怕说得多了,叫人疑心她的来历,便只答道:“幼时开过蒙。” 许掌柜见她迟疑,也不追问,只道:“那可曾教过书?” 纪舒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曾教过人。” “我家有个侄孙女,七八岁,正该开蒙。”许掌柜把柜上的布拢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前后请了几位夫子,没一位教得长的。她顽皮得很,见先生越是着急,越要使坏。吕娘子若愿意,改日到我家试着教她一回。那一回给你二十文;若教得下去,往后的束脩咱们再议。” 纪舒眼睛一亮,当即应了下来。 告示写好,纪舒搁下笔,将两张纸留在柜上晾着,转身帮许掌柜把散在外头的布收进去。等铺里收拾妥当,墨迹也干了,两人一同上了门板,把告示分别贴在门板和窗板上。许掌柜才落了锁,福三郎便回来了。 三人顺路走到东横街口。到了分道的地方,纪舒正要敛手欠身,许掌柜伸手托住了她:“吕娘子若不嫌这里偏,改日得空,再来铺里坐坐。待会儿到了东河大街,若有东家问谁替你作保,你便说是旧埠街许氏布庄的许掌柜。不过,我同那边的东家也有些年没走动了。她们若还认得我,兴许肯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让你试一试。” 纪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问:“许掌柜,咱们相识还不到半日,您就肯让我报您的名号?” 许掌柜在她合拢的手上轻拍了两下:“我家小女儿也同你一般大,还没议亲。我就想,她哪日也要出门寻活,若有人肯替她说句话,我在家里知道了,不知要多高兴。” 纪舒听罢,退了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许掌柜。您肯替我作保,我定不叫您为难。” 许掌柜这回没再拦她,只点了点头,便同福三郎往家去。纪舒站在街口目送了片刻,才转身往东市街走。 又转过三个街角,行人渐多,前头茶舍里还有四名巡役围桌吃茶说话。 纪舒沿街一家家问去,碰的冷脸并不比先前少。只是经了许掌柜那一番照应,再听见人家说不缺人,她心里已安定了几分,道声谢便往下一家走。 越往东,屋脊之间越能望见一星半点的河光。风从那头吹来,带着潮润的水气,时而夹着一丝刷船的油味,时而又送来鱼市的腥咸。 东市街的差事依旧难寻。倒有一家布行肯让她试工,等她进了里间,才知道同来试工的还有两名女子。 年小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手脚却极麻利。点布的规矩,伙计只交代一遍,她便记住了;见人家叠过一匹,自己立刻照着叠,叠得齐整。报给她几笔尺数,还没等纪舒把数目在心里过完,她已算出了总数。 另一位约莫三十岁,动作没那么快,却把布料认得极准,几匹近似的料子摊在一处,她翻看布边,便能一一说出分别。有一匹连伙计也拿不准,翻了货簿,果然是她说的那一种。 纪舒也没算错,只是从点布到收布,每换一样活,便得停下来想一想。没过多久,掌柜便将她请到柜前,客气道:“今日先试到这儿罢。”说着数了十文钱给她,说是方才试工的工钱。 纪舒接过十文工钱,道了谢,仍旧往前走。 出了东市街,便是东河大街。路面陡然开阔,两辆货车错身而过,中间还走得下人。已是正午,沿街几家大铺门口还挤着人,有的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河岸上倒是另一番光景。 几只白鸟立在屋脊上,偏着头往下瞧;还有两只落在空地上,低头理翅,浑身雪白,眼睛黑豆似的。一只沿鱼摊外慢慢踱着,等卖鱼的转身,忽地伸颈叼走一尾丢在案脚的小杂鱼,拍翅便飞。余下几只立时追了上去。 纪舒挑着门前稍松快的几家进去问。 钱铺、牙行同先前的布铺不同,开口先问谁能作保。她报了旧埠街许氏布庄的名号,这才有人问她做没做过账、经没经手过货。 到了会馆,那管事却先问纪舒住在何处,日日来回可赶得及,家里有没有事常要她回去照应。问完这些,管事把摊在手边的一册簿子转过来:“这是客商投宿的簿。若两个人同姓,又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你要添记什么,才不至于把两人的账混了?” 待纪舒答过,会馆管事才问起从前做过什么活,又是谁叫她来这里的。 比起刚过石桥时问过的那些铺子,东河大街的掌柜和东家要客气许多。哪怕不缺人,也肯同她寒暄两句。有位管事送她到了门外,还指了指斜对面,说那家近来添了买卖,或许正缺人手。 纪舒从南一路问到北,又折回来,把来时漏过的铺子问了一遍。 有家肯让她先跟账房学,做熟了便留下,只是铺里没有地方给她住;另有一家腾得出住处,也肯让她从柜上学起,开的工钱却少得叫她吃惊。还有一家只说来了就得先跑堂,至于一月给多少,纪舒问了两遍,对方也只回一句:“做起来再说。” 肯收她的,纪舒都好好谢过,却没当场应下,只同掌柜约了个日子,说回去想一想,到时再来回话。 来时日头还盛,眼下太阳却已西斜,一半隐进远处的山影里。水面上晃着光,对岸还有一排铺子,几面幌子在晚风里翻动。 她知道该回去了,脚下却还想往前走。转念想起约的是酉初,范安说不定已经在石桥旁的槐树下等她,纪舒便收回目光,转身往来路走。对岸那几家,她明日再来。 纪舒低头沿街走。脚底走得发酸,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她却还在把今日几番问答翻来覆去地想。好几家一听她没在铺子里做过,便不再往下问,连她会写会算都没听见。明日再去,得把这句话说在前头。若东家还是拿不准,便问一句:可肯让我当面试试? 这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纪舒转过身,抬眼便见一方乌漆匾,上书“永泰钱铺”。 石阶前站着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姓罗,头发高高绾成牡丹髻,簪着一支赤金嵌珠的钗。她穿一件深绛色褙子,衣缘织着窄窄一圈金纹,抬手时,腕间露出一只白玉镯。 罗掌柜将纪舒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你便是许掌柜荐来的人?” 纪舒才应了一声,罗掌柜便侧身请她进铺,一面吩咐伙计沏茶,一面领她到临窗处坐下。她说话利落,句尾却带着一点旧埠街的口音,听来与许掌柜颇相似。 伙计先端来一盏茶。罗掌柜伸手将茶推到纪舒面前,开口第一句却是:“许当家近来可好?” 纪舒不知两人交情有多深,只说布庄还开着,街上行人虽少,坐了一会儿,倒也见着几位熟客来取布。至于梁二的事,她一句也没提。 第二盏茶端了上来,热气袅袅腾起。 罗掌柜望着茶盏,半晌才道:“那间铺子,那个人,竟还同我走的时候一个样。” 纪舒闻言诧异,妇人问起两人是怎么相识的。 听说不过半日工夫,许掌柜便肯替纪舒作保,罗掌柜眯了眯眼,目光径直探过来。纪舒被瞧得不自在,却也没有避开,坦坦荡荡地望了回去。 “许正超轻信人的毛病也没改。”那妇人道,“她还是那样。你说,怎么会有人过了几十年,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纪舒捧着茶盏,一时不知怎么接。 不待她答,罗掌柜已转开话头:“吕娘子,你看我这铺子如何?” 纪舒这才仔细打量。 铺里比从门外看着还宽,原先隔开两间铺面的墙已经打通,只在梁下留着一根旧柱,新接的柜台便从柱边一直伸到里间。 她方才落座时便闻到一股新木头的清气,这会儿循着气味望去,才看见柜台尽头有一块没来得及上漆的挡板,刨得平平整整。柜沿的漆还亮着,靠墙的账柜一格格都上了铜锁,只有伙计手边那一格开着。 “很新。”纪舒答道。 罗掌柜搭着茶盏盖,问道:“照你看,倒该弄旧些才好?” 纪舒摇摇头。盏里浮着一小截茶梗,她低头看了一眼,才道:“柜台新旧不打紧。是这间铺子根基尚浅。” 永泰钱铺是她初到东河大街时问过的一家。那会儿正值午间,别家柜前都站着人,独这里清闲,纪舒才得空同伙计说上话。可这铺子占着好地段,门面又阔,从街对面便能看见,来往的人却宁肯去别家挤,也少有往这里拐。 她方才进门时,见柜上有客人拿碎银来兑钱,伙计过秤、拨算、数钱,做得很熟,同别家并无两样。眼前的罗掌柜倒叫纪舒拿不准。 罗掌柜衣饰讲究,打扮却与街上那些客商不大相同;说话虽还听得出城东口音,也只在句尾偶尔露出一点。 纪舒又看了一眼梁下那根旧柱。若她没猜错,罗掌柜是近来才盘下旧钱铺,又并进了隔壁的门面。柜上的伙计还是熟手,买卖也还是原来的买卖,唯独掌柜换了人。街上的客人认得旧招牌,却还不认得她。 罗掌柜问:“依你看,应该如何是好?” 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若是永泰能做些别家不做的买卖,兴许会有人专程过来。比如……”话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空泛,耳根便热了起来。 话说出口容易,真要替永泰钱铺想个法子,纪舒却犯了难。她连钱铺的柜都没站过,不过沿街问了几家,哪里知道人家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做的? 那妇人只笑了笑,也不催她,仍端着茶盏等她往下说。 纪舒定了定神,又想起许掌柜说的旧埠街,还有福三郎提起李家时咬牙的模样。 钱铺柜前站的多是来兑银、付货款的客商,可这城东真正为钱发愁的,倒是那些等上一整日也未必能挣到几个铜板的人。永泰若能从这些人身上寻出些买卖来,会不会也是一条出路?譬如,让他们先抵押些财物,钱铺再替他们寻个差事?抑或让他们每月交上一笔钱,攒在钱铺里,等哪日没了活做,再拿出来接济? 可钱铺上哪儿去找这么些差事?若只是借钱给人过活,纪舒又有些拿不准。如今城东的活计本就难寻,倘若收了钱,却迟迟寻不着差事;又或是答应了接济,来领钱的人越来越多,钱铺拿什么填补?永泰原本便根基不深,若再赔进去一大笔钱,往后的生意只怕更难做了。 罗掌柜见她想了半晌,仍没往下说,正要开口把话岔过去,却听纪舒道:“是我想得太简单,话倒先说出去了。掌柜可否容我再想几日?等想明白了,我再来同您说。” 纪舒在街上奔波了一日,倦色已经遮不住,抬眼望来时,目光却定得很。 罗掌柜看了她片刻,忽然想起当年的许正超,也是这么一副倔样。方才只消说一句“掌柜见多识广,想必早有主意”,这话头便能轻轻巧巧地还给她。纪舒却认真讨了几日工夫,仿佛今日想不出,明日、后日再想,总有一日能想明白。 罗掌柜点头道:“好。想明白了,只管来找我。” 纪舒起身道谢,出了钱铺。罗掌柜隔窗望着,见她下了石阶,眉头还蹙着。 日头已经落到西边的屋脊后,街面却还亮着,檐下的阴影渐渐连成了一片。 纪舒想起同范安约的是酉初,知道自己早已误了时辰,两腿虽酸得厉害,还是加快了脚步。 走的是来时的路,掉过头来,连认路的记号都变了样。那家挂蓝幌子的布铺,来时隔着半条街就看得见,回程却走过了檐角,才看见幌子。 她来时每进一家铺子,心里都要悬上一回,此刻倒渐渐平静下来。也许是罗掌柜那番问话还在心里盘桓,又或许是这一日虽比她想的难挨,到底也走下来了。 石桥渐近,远远便能望见青石砌成的桥面。沿街的旗幌还在风里翻动。纪舒踏上桥,见对岸老槐树上的红布被风卷起,落下来时,枝下便露出一个等候的人影。 是范安。 纪舒也不知怎么,鼻尖一酸。 “四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