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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以后叫苗宝儿

    

二 他以后叫苗宝儿



    次日早上。他靠在墙边睡了一晚上。醒来。抬头。窗外是阴天。

    出租屋是大单间。女屋主的床摆在客厅。

    值勤的小夜灯在凌晨两点熄灭。

    既然雨停了,就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那道不锈钢防盗门就在前方。要离开,得经过床和她。

    中午一点半。居民楼的电子门打开。苗子从里面出来,立即看见那个谁。

    那个谁?还能是哪个。

    他现在换地儿了。坐在人人都会路过看一眼的居民楼大门前。

    体格。外表。气质。服装。路人想忽视都难。

    苗子看他像只冷落的流浪小狗。没管。双手插兜。去市场买菜。

    菜市场不远。拐几个两人肩距宽的巷子能到。这套住了将近一年的出租屋一千二一个月。握手楼。一线天。回南天要命。酷暑更要命。地铁。公交。学校。社区医院。好在都有。听说房东明年又要涨租。

    苗子走半道。顿住。转身。

    “你跟着我有饭吃啊?”

    他跟一路了。

    苗子翻个白眼。

    “大哥,你赶紧回家去啊。你家人指不定在哪里哭呢。回去吧。快回去吧。啥子?你说啥子嘛。你大点声啊。”

    他不吭声。

    苗子指着他骂。

    “你别跟着老娘。不然老娘砍死你。”

    “我只认识你。”

    苗子才走出去两步。转身。叹气。

    他比昨天还要邋遢和颓丧。

    苗子向他招手。

    “来。来。你来啊。到我跟前。喂。听话。麻溜的。”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头低低。她抬眸。对上他的眼。

    两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偏偏好像传递出很多。

    看了一会儿。目光下移。她用指甲去他抠衣领上的一小块污渍。

    “算了,你跟我姓得了。”

    “全名?”

    “苗宝儿。”

    “我男的啊大姐。”

    “男的也是人啊。”

    “行。”

    宝儿去了派出所,也按了指纹。

    然后呢?信息库里没有这个人。

    所以呢?黑户。

    最后呢?滚回来了呗。

    仗着一家人的名头,苗子开始使唤人。回到家。宝儿坐在矮凳上削土豆皮。左脚垃圾桶。右脚清水盆。每削一个便丢进水里泡着。全部削完还要换三次水。最后用工具把土豆切割出波浪条状。

    苗子搞卫生。一套西服被宝儿扔进黑色大塑料袋。宝儿现在穿的是苗子顺路买给他的二十五块钱的沙滩裤。

    苗子收拾垃圾时提了一嘴。

    “确定不要?”

    “不要。”

    “你慢点削。小心手。一个新手。急什么啊。苗宝儿,你要知道这套衣服算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噢。丢了,你可别问我拿钱去买。”

    “叫你丢了就丢了。”

    “好。别后悔。”

    “去换水。顺便把我的豆腐捞起来。”

    “你几点出去?”

    “四点左右。”

    “我也要去吗?”

    “随你。”

    “这拖鞋有点夹脚。”

    “刚才试的时候又不说。不适合,当场就换了嘛。”

    宝儿抿抿嘴。端着水盆起身。

    灶台在洗手盆的旁边。苗子边用木勺搅活锅里的酱边用胳膊肘戳一下宝儿的腰。

    “明天,我带你去美特斯邦威。”

    “那是什么地方?”

    “时尚之都。”

    “去那里做什么?”

    “给你买鞋买衣服。你试好了,我再买单。”

    “知道了。”

    “我不会亏待你哈。该给你的,我还是会给你的。”

    “例如?”

    “工资啊。”

    “多少钱一个月。”

    “唔。包吃包住的情况下,六百五十块钱吧。”

    宝儿颇为愕然地看一圈摆在遍地等下要出摊的食材和待清洁的锅碗瓢盆。

    苗子又用胳膊肘子戳一下。

    “工资会涨的。只要你好好干。一定会涨的。信我得永生。噢。对。明天再带你去理个发。清清爽爽。重新做人。”

    宝儿觉得苗子嘴里的他像是刚放出来的。

    “你不害怕我是坏人吗?”

    “怕啊。谁说我不怕了?”

    “那你又让我留下来?”

    “我们虽然才认识两天,但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我不仅没有身份。我甚至可能不是本国人。我要对你做什么,直接跑就行了。”

    “你说得对。现在一地没洗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随便挑一件。”

    “没必要。”

    “什么意思?”

    宝儿冷笑。

    苗子嘀咕一句装神弄鬼。

    宝儿没有打算回到苗子身边。得知自己不曾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的他只有逃离派出所的念头。身体要去哪里,不由他做主。他经过人们的打量,最终回到熟悉的握手楼。起码比他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更熟悉。

    宝儿第一次跟人出摊。苗子说带他去见世面。

    凉皮。凉面。炸洋芋。铁板豆腐。四项技能集于女人一身。苗子先让宝儿先看着。顺手做点打包和下佐料。

    学生放学。小学大学都有。年轻人,多数用扫码支付。也有人用现金。苗子找不开。叫宝儿看档,她找人换钱。

    宝儿不熟啊。才忙活两个小时。没有测验的机会。现在好了。摊前有一个小学生和一对情侣。大人打情骂俏。小的没事做,和宝儿干瞪眼。

    宝儿那样子,像是听母亲说只是去拿个洗发水很快就回来、因此只能等着母亲回来付钱而不得不只身堵在收银队伍的最前头的孩子。

    想想也不难吧。

    不就是这样一下,那样一下,最后再这样一下嘛。

    宝儿振作起来。

    苗子拿零钱回来了。宝儿即刻丢开工具,腾出主厨的位置。苗子很快接手。下面。捞面。拌面。最后给小学生和情侣各自送了一点狼牙土豆。

    完事。苗子狐疑地看宝儿。

    “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做?”

    宝儿不作声。表情有点尴尬,还有点不满。

    宝儿一屁股坐在胶凳上。可是来不及坐热。苗子蹬一下凳子腿。

    “坐什么坐啊。干活!”

    宝儿起身。

    有个顾客小妹持着手机捂嘴笑。

    人来人往。两个人的手没停过。苗子偶尔瞄一眼男人。

    没错了。给他换身衣服又剪了个寸头。身型挺拔又容貌出色。连脑壳的形状也长得漂亮。

    特别是那双眼睛。由于失忆,空白的过去所产生的单纯底色与对不知何去何从而导致的迷茫搅匀出一点脆弱的韵味。

    苗子舔唇。

    忙到九点半。宝儿从对面的摊位买了一份甘梅地瓜条和两份炒饭。苗子喊他买的。苗子让他先吃。

    宝儿坐在胶凳上。腿上放着盒饭。想了想。看一下苗子忙碌的背影。

    宝儿觉得待会儿要是手捧饭盒直接吃会不好看。

    不好看?都这个阶级了还有不好看的说法?

    再说了,你知道自己原本是什么阶级吗?

    就凭那一套破西服?

    矫情。

    宝儿也知道自己矫情,因此不知道要不要向苗子提出下次买张专属的小桌子。

    宝儿不想和客人拼桌。虽说是各吃各的,但是宝儿对于把用餐这种半私人性的行为暴露在来来去去的陌生人面前会有强烈的扭拧感。

    “干嘛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雄哥炒的饭是整个夜市最rou的。”

    “我没有桌子。”

    “娇气!”

    宝儿瘪瘪嘴。

    看吧。

    苗子把台面的调料重新排整,再用抹布擦几下台面。不锈钢板反射出影子。

    “来。你到这里吃。吃的时候小心点。”

    宝儿把胶凳往前挪。老老实实地吃。

    客人来来去去。苗子把她那份炒饭放下又捧起,捧起又放下。

    摊档和摊档的棚子上挂着一长串彩灯。宝儿盯住它们。苗子在他的黑眸里看见某种沉沉浮浮的剪影。

    “想起什么来了?”

    “没。”

    “是不是太累了?”

    “没。”

    “因为你,今天很多靓妹来。”

    “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呗。”

    宝儿发现苗子不是铁打的。片刻休息的时候,苗子一边用手捶腰,一遍刷抖音。

    抖音是外放的。在这环境下很难听清声音和内容。苗子偶尔傻笑一下,接着把手机拿到宝儿面前,让他也跟着笑一笑。

    苗子把手伸去,宝儿的身体稍微向后倾。

    宝儿看着苗子,希望苗子没有看出来。苗子把手收回,又自顾自地对着其他视频傻笑。

    宝儿看向别处,摸了摸后颈。

    这样不太好。

    毕竟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但是……

    “你明天去拿豆腐。”

    “我一个人去吗?”

    “嗯。我给你一台二手机。你跟着导航走过去。”

    “知道了。”

    “拿豆腐。回来时小心点。”

    “知道了。”

    “我说的是豆腐。你摔着无所谓。别摔着豆腐了。那是小草的心血。”

    “小草是谁?”

    “一个很好的漂亮女人。你会喜欢她的。没有人不喜欢她。噢。对了。她档口有一只很sao的鹅。你别招惹它。”

    “它怎么了?”

    “它仗势欺人。看到别人和小草呆久了,就追着人啃。个sao鹅。上辈子绝对是个sao货。”

    宝儿微微笑。身体小幅度往前倾。跟着看手机里那些没营养的低脂视频。

    凌晨一点。收档。还剩小半袋碱水面。

    宝儿推车。苗子戴耳机听歌。遇到之前那个巷子。苗子把右耳机摘下。

    “你会不会担心你家人再也找不到你啊?”

    “我不知道。”

    “这样好了。我到时候在车上给你贴个‘宝贝回家’。怎么样?”

    “有用吗?”

    “好过什么都不做吧。”

    “也行。”

    “我打算在那个位置给你搞张小床。”

    “什么位置?”

    “靠墙那里。”

    “行。”

    “你现在没有身份证,还真是寸步难行。我得用自己的身份证办张卡给你。手机的话,用我那台OPPO。怎么样?”

    “都行。”

    “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

    “这多不好啊。随便说几个吧。我不懂你们男人。不知道你们还缺什么。”

    宝儿觉得他什么都缺,但又不知道具体缺什么。况且,宝儿哪有资格讨要。

    宝儿摇头。

    京东药店24小时营业。苗子进去买东西。宝儿和摊车在外等待。

    回到家。洗完澡。宝儿从浴室出来。

    折叠桌摊开在屋中央。苗子坐在桌前。岔开大腿。双臂撑住膝盖。神情严肃。宛如一尊坐镇的关二爷。

    宝儿走过去。苗子还能感受到从他身上飘来的热气。苗子抓起宝儿的左手,指尖捻起细小的针朝着指尖扎下去。

    血珠冒出。

    宝儿没有挣扎,只是好奇。

    “这是什么?”

    “性病试纸。”

    苗子再用新的针扎自己的手指。

    二人的血在上面洇开。

    宝儿皱眉。

    “我没病。”

    苗子盯着试纸。

    “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哪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没病呢?测一测安全。”

    “就算有,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传染。”

    “这还不轻易啊?”

    “你验这个到底要做什么?”

    “看你能不能用啊。”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

    苗子看着宝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宝儿看着苗子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两人干瞪眼到结果出炉,接着四只眼齐齐移过去。

    苗子拍手叫好。宝儿回到墙边。那里,有苗子准备的枕头和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