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宝儿的身世之谜
三 宝儿的身世之谜
街口有个半仙。无论春夏秋冬始终穿这一件缎面褂子。清朝风的黑色小圆眼镜以及一把古色古香的折扇。 半仙开业至今已有十六个年头。没有档口。人往地上那一坐就是了。 苗子偶尔会喊人溥仪。半仙说他才不乐意做皇帝。 半仙和苗子说,他师从茅山。他的师傅的师傅是道士下山。打仗前写了一本专看前世今生秘术。 苗子想看。半仙不给。说是想看就得拜师。苗子做个鬼脸。 老远就看见半仙在和空气讲话。 苗子把捡来的男人带到半仙面前。 “半仙,帮我看看。” 半仙一把合上折扇。 爽快的声响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不看。” 苗子蹲下。 “为啥子嘛?我给你钱。” 半仙摆摆折扇。 “去去去!你上回也这么说。老子可不信你。” 苗子拿出手机扫付款码。半仙听到手机里的语音到账提醒便笑着朝施主招招手。 “来来来!施主,让我来摸骨探寻你的命途。” 苗子把宝儿拽下来。 三个人蹲在街边。看着一个比一个贼眉鼠眼。 半仙是客家人。边摸边叽里呱啦。像鬼上身。 和半仙相处个一年半载且潜心研究才懂他讲什么。苗子就是这路人。 半仙摸完宝儿的左手又摸宝儿的右手。来来回回好几次。眉头跟着越蹙越紧。 苗子盯着半仙那张充满算计的老脸。 “半仙,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瞎子。” 半仙把头歪,撅起嘴。 “去去去!别碍着老子思路。” 苗子翻弄半仙平日用来算时辰的簿子。上面花花碌碌。还有七八个烟屁股。每个牌子都不同。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半仙嘀咕起来。 “啧。真他妈奇怪啊。看不到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现在嘛……哎呀妈呀。像是糊了一层牛屎。” 苗子笑眯眯。 傻rou。 一个大活人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苗子用胳膊碰一下宝儿的胳膊。 “听见没有?大师说你的现在糊了一层牛屎。” 宝儿看一眼苗子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呵。 你不就是那坨牛屎。 苗子把簿子放回去。 “半仙,你有话直说呗。宝儿他说不定是谁家的富哥,然后骑上豪车回来报答你,你从此就走上人生巅峰了。” 半仙的两只杏仁大的眼睛向两块黑色眼镜片上支出。 “谁是宝儿?” 苗子把头向右甩一下。 “他呗。我给他取的名字。好听伐?” 半仙没当回事儿。拿起簿子。cao起毛笔。沾点墨水。开始鬼画符。 苗子凑到宝儿耳边悄声。 “你别小瞧他。他上半年说我下半年会碰到正缘。” 他们聚在树下。一小片阳光刚好洒下。宝儿看见苗子面颊上那一层可爱且半透明的绒毛,犹如清澈河水里斜摆的海草。 突然,半仙倒地大哭。 方才还碍于面子,忍着悲痛,在两个小辈面前装逼。 最后把簿子写透也没个着落。走了好远,两人还能听见半仙念着“砸招牌啦!砸招牌啦!”。 溜之大吉。 两人步行回去。 苗子喝着蜜雪的柠檬水。 现在十点多。这个地区是城中村。大部分流动人口要不是月薪三四千且月休四天的牛马,快递分拣站的员工,红黄制服的外卖哥姐,就是每天凌晨打散工的灵活就业人员。因此街上的人都有着此地区独特天气的面部特征——面黄头油湿气重。 苗子用手摸一把额面上的汗。 “宝儿。” “嗯。” “你日过批么?” 宝儿启唇。顿住。本想复述那两个含义未知的读音,可惦记起苗子这个女人以往的谈吐而不得不提防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在床上插来插去。” 宝儿闭眼。深呼吸。睁眼。 “没有。” 苗子咬着吸管看宝儿。 “干嘛呀你。我不就是问问嘛。瞧你那想揍我的样子。” 宝儿干脆扭头看别处。 “我之前交过一个男友。我们做过几次。但是他弄得我不是很舒服。” “这是你的隐私。你不用说给我听,我也不想听。” “我又没和你说。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不过我记得他身材挺好的。精壮。不过没你高。他是做物流的还是快递来着。我真忘了。他对我挺好的。送花送钱送手饰。他就是太忙了,而且爱抽烟。老烟鬼。我都不爱和他亲嘴。臭死了。推开他吧,他会生气,我又要去哄他。这应该是我们散的原因。你刷过朋友没?噢。对。我忘了。你失忆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女人。” 苗子回神。宝儿老早就把两只耳朵捂住了。 苗子拉扯宝儿的手。 “宝儿,想家么?”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给你。帮我丢到那个垃圾桶里去。” 苗子晃一晃空杯。两块柠檬片撞向塑料杯壁。 宝儿接过。丢进两步外的公共垃圾桶。 宝儿回来。苗子接着说。 “你别听他胡说。” “谁?” “半仙。” “我没事。” “哼。你就装吧。” “我没装。” “那天晚上你有恐慌,我又不是没见着。”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你恼火啊?” “我想掐死你。” 苗子把脖子伸过去。 “来啊来啊。” 宝儿咬紧腮帮。 “我才不碰你!” 苗子狡猾地笑。 “你不碰我,那我碰你呗。” 宝儿斜眼盯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半夜地想对我做什么。” “噢!原来你知道啊。那我省的说了。” 苗子像咒怨里拍的那样从床上爬到地上,一路无声无息地来到宝儿所在的位置。 宝儿闭眼装睡。偶尔能听见非常小却又抑制不住的笑声。 什么都不做,就是盯着人笑。 多瘆人啊! “宝儿,你有什么就和我说呗。我可以说是你第一个朋友和亲人。” 宝儿被追问得有点心烦。 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的。 “我还是很恐慌。你满意了吗?” “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啊。我在乎的是你的心理健康。懂吧。” “不懂。” “哼。” “没有人会来找我的。” “干嘛这么说?” “我连个人信息都不在国家资料库里。我连个死人都不如。死人还曾有过记录。” “别灰心啊。你还有我啊。” “那更糟。”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嘛。” “不这么说,那我要怎么说?” “你啊,悲观主义。” “呵。你还和我谈主义呢。” “怎么,瞧不起我啊?” 宝儿不说话。 苗子从宝儿的脸上看不见新东西,于是耸耸肩。 之后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这样的对话没有在苗子心上留下什么。宝儿清楚的。但正是因为清楚,宝儿才觉得自己的不对劲。 怎么,瞧不起我啊? 宝儿洗澡时在想。 宝儿屙尿时在想。 宝儿扛米袋上楼时在想。 宝儿拎着时在想。 宝儿在看见苗子斩鸭时在想。 宝儿的那张嘴巴对着苗子抽动好几天了。 有一种想说什么的冲动,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早就察觉却又不作声的苗子眼里,宝儿像是赵四那副德行。 今天吃子姜焖鸭。 鸭是自己买的。子姜是附近收废品阿婆自家种的。 苗子说,她们是忘年交。苗子还说,阿婆在阳江的家里有一栋楼收租。 “宝儿,你今天放假。别跟来了。是时候放松放松了。” 放松? 放什么松? 宝儿纳闷。 “放松什么?” “放松身体啊。我不在家,你终于可以打飞机啦。” 宝儿扯了扯嘴角。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那不用。这是你应得的。” “你难道就不懂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吗?况且,你还是个女人。” “噢。你说我不知廉耻啰。” “我没有这么说。” “嗯。没有。嗯。没有。” “你别这样。” “我怎样?” “你喜欢给我制造一种‘我知道你对我不敬但我不直说并且却又能让你感受到迁就’的暗示!” 歉疚? 是的。就是歉疚。 宝儿被它搞得这两天心烦意乱。 宝儿本以为鼓起勇气表白能够获得苗子感激涕零的回应,但苗子只是转转眼珠子,不尴不尬地笑一下。 原来,宝儿幻想自己能够和苗子小姐过上那种不拖不欠且相敬如宾的同居生活。这样,似乎就能使当下这种对对过去无知于对未来无望的虚无感尽快落到地上。 苗子在想什么? 苗子在想啊,这小子说什么鬼话呢?得把鸭子烧了给宝儿尝尝才是正事。 苗子出摊。宝儿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做。睡觉。做梦。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前方。 宝儿看见他的背影。很怪。就是这样也能直接地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 同为男性,宝儿对他产生不安的竞争感。 他的身边出现很多美人。他看上去很是享受。在享受的同时,他的手里还玩着一把军工刀。 他似乎既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不关心靠近他的人的死活。 宝儿好奇自己怎么会一眼辨出那是把军工刀?而且自己的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许多枪械的样子与其名称? 喂! 一声洪亮的男声。 宝儿看过去,那男人正好朝自己扔出刀子。 宝儿被吓醒。 手机收到一则短讯。 是苗子发来的。宝儿点开图片。发出尖锐爆鸣。 是什么这么吓人? 噢。 是一对白花的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