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条件
车里没开灯,只有小区门口那盏路灯照进来一半,正好落在江砚辞脸上,酒意上来,眼睛还那么清亮。 纪宁本来想说,太晚了我先回家,您自己上去吧。 话到嘴边,看她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行吧。”她说,“我看着你进门。” 江砚辞转头跟师傅打了个招呼,师傅点点头,靠边停车等着。 老房子,没电梯,好在江砚辞只住3楼。 纪宁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江砚辞换了鞋,回头看她:“进来啊。” “我就不进了。”纪宁说,“你到了,我就先下去,师傅还等着呢。” “让他等几分钟。”江砚辞说,“你先进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里面走了,也没回头看纪宁是不是跟进来。 纪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一进门开了灯什么都看见了。 客厅的沙发上摊着文件,牛皮纸袋压在上面,一角垂到地上。茶几上有几个矿泉水瓶,有两个还空着。餐桌靠墙,摞着两摞书,旁边是没拆的快递。衣服也堆着,看不出干净的和穿过的。地上还有一个行李箱开着,里面一半是一衣服一半是别的。 她在心里默默贴了个标签,她以为江砚辞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家里至少像她人一样,是整整齐齐的。 结果门一开,衣服和文件堆在一起,喝剩的水摆在茶几上不知道几天了。 她往里走了两步,避开地上的箱子,看着沙发那堆东西,没地方坐。 “这…”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平时都这样?” “哪样。” 江砚辞意识到了也不介意,把外套一脱,又随手扔在沙发上:“我不爱收拾,反正平时又不来人。” “你自己住着也不难受?” “我一回家就只想躺着休息,疲惫大于难受。”江砚辞也不招待她,自顾自进了房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纪宁看了看沙发,伸手把那堆文件往一边挪了挪,挪出一块地方,坐了下去,只坐边上。 她坐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江砚辞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你等一下。” 她打开,里面塞得满满的,先是几张银行卡,还有两个硬壳本子,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摆得很齐。 纪宁开始疑惑。 江砚辞又摸出手机,划开,点开一个蓝色的图标,转过来给她看。 “这是我的工资卡。” 纪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她。 “这个是活期。”江砚辞退出去,又点开一个,“这个是理财,稳健型的。这个是我的公积金余额。” 她一个一个点,每点开一个就把屏幕转过去,让她看清楚,收回来,再点下一个。整个过程不慌不忙,像在汇报一份核对过两遍的材料。 “行了,我看到了。”纪宁伸手把江砚辞的手腕轻轻按住,“这是在干什么。” 江砚辞把手机收好,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直了,转过来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请你,跟我发展一段稳定的关系。” 纪宁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知道这么说不合适。”江砚辞说,“我们才见过两次,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我直接说条件。” 她伸手在那堆东西上点了一下。 “这些是我个人的全部家底,你跟我在一起,这些都可以给你,你每个月要给家里打钱,要还贷款,要付房租,往后都由我来承担。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怎么花都行。” “我这边不需要你做什么,家里的事我自己能管,我只需要——”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 “我只需要有个人。” 纪宁坐在那儿听她说,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是坏,也不是存心轻薄。就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讲了太多年话,已经忘了正常人跟人之间该怎么讲话的人,把银行卡摊在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人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像在谈一笔最有把握的生意。 换个人,这会儿大概已经站起来了走了。 饶是纪宁脾气好,她觉得对方离谱,也还是会先听别人把话说完的人。 “江砚辞。”她说。 “嗯。” 江砚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今天跟你上来,是因为你喝了酒,脸都红了,我不放心。”纪宁说,“不是为了听这些。” “我知道。” “那你也该明白,我不是那种人。”纪宁的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我一个人过这么多年,工资不高,日子紧,但我从来没想过拿这些去攀附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可能面上没有。”纪宁说,“但你就是在拿钱跟我说话。” 江砚辞想了想。 “那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她说,“我不是在买你,我是告诉你,如果你能够跟我结婚,至少物质上你不用再顾虑,婚后所有的开销由我承担,这些对我来说不算负担。” 纪宁听着,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科长。”她把杯子放下,“你能养我多久?” 江砚辞看着她。 “一个月?一年?十年?”纪宁说得很慢,“那十年以后呢。你要是哪天不想了,或者有别人了觉得我不合适,我怎么办。我三十六七了,工作也不稳定,钱还是那点钱,中间这些年也攒不下什么。到时候你一句‘不合适’,我连去哪儿去都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够呛,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总该被这几句话堵一下。 江砚辞没堵,她坐在那儿想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开口。 “你的这些顾虑,法律上都有保障。” “现行婚姻法,一方的婚前财产属于个人财产,所以按照默认的来,确实过多少年都还是我的。” 纪宁没说话。 “不过也留了口子。”江砚辞说,“双方可以书面约定,婚前财产、婚后所得,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者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白纸黑字写上,签了字,对双方都有约束力。” “所以我们可以约定:我现有的这些东西,从签字那天起,就归我们共同所有。” “你担心未来怎么办,可以有两个办法来实现。”江砚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动产。要是我们结婚,肯定要买新房或者其他投资,登记完成就是你的个人财产,跟婚姻状态无关,将来我们怎么样,都可以都是你的,这个不靠承诺,靠登记。” “第二,婚后共同生活的部分。协议里可以约定一个比例,婚后共同生活支出所产生的权益你怎么享有。另外可以单独做一份赠与,钱或者物都行,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能随意撤销。” 她说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纪宁。 “你要是担心,可以找律师负责,也可以我找,费用我出,谈不拢的地方改到谈拢为止。” 屋里静下来。 纪宁坐在那儿,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是真没想到,她本来想的是,把话说清楚,让对方明白这事不靠谱,然后体面告辞。结果对面这位坐得笔直,一条一条,把她的顾虑全接下去,还接得严丝合缝,连婚姻法都报出来了。 按理说该生气的,她也确实有点生气。 江砚辞说完就那么看着她,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神却很清楚。 纪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自己怕是说不过她了。 “江科长。”她站起来,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我要回去了。” 江砚辞没拦。 “行。”她说,“你回去慢慢考虑,不着急。” “谁说我要考虑了!”纪宁快红温了,她是真觉得江砚辞脑子有病。 “我说这些,你怎么想是你的判断。你要觉得不行,回去以后跟我说一句,我不会再提,你要觉得可以考虑,那也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回去想清楚,哪一条不合适,哪一条想改,下次跟我说。” “不用为难自己,也不用觉得会让谁没面子,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件事对你是大事,也只有你自己能拍板。” 纪宁没应,拉开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江砚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动静。脚步声到二楼就听不见了。 她回身走回客厅,看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有些凌乱,于是开始收拾。 收到一半,她突然觉得自己今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哪有这么跟女孩说话的,跟审案子一样。 她又不想动了,躺在沙发上,仰头靠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到纪宁的微信点进去。 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她发的,一条是那句“有空”。 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