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電話

    

視頻電話



    從程晏家回來,我先做了三件事:把那本建築畫冊塞到書架最高一格、洗了個快澡、換上周衡最喜歡的那條米白色家居裙——做完我愣在衣櫃前,發現自己像是在用「他喜歡的樣子」贖罪。

    十六點三十分,周衡的視頻準時打進來。他那邊是清晨,剛跑完步,額角有汗,笑得明亮:「夏夏,早起給你打的,今天沒排會。」

    我把平板立在餐桌上,對著鏡頭笑。笑容是練過的,聲音卻輕。

    立平板之前,我先把領口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提得太刻意,反倒像在藏什麼。鏡頭裡只看得見餐桌和半面牆,我把結婚照往旁邊挪了兩寸,讓它正好進畫面。做完這些我才發覺,自己連背景都排過一遍,連杯子擺在哪一側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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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今天話特別多:項目進入收尾、新加坡的雨季、合租同事養的貓。他舉著手機給我看窗外:「你看,這兒的天六點就亮。等我回去,天天陪你跑步,你老說頸椎不好。」

    「你那邊還下雨嗎?」我問。

    「下,一陣一陣的,」他把鏡頭轉出去又轉回來,「同事養的貓昨天把我跑鞋叼走了,找了半小時,在鞋櫃最上層。夏夏,你要是在,肯定笑我一整天。」

    我笑了,笑得挺自然。他講的這些日子我一件都沒在場,可我連他哪天加班、哪天提早收工都記得,像在替另一個人過日子。

    我「嗯嗯」地應,給他看自己剛泡的茶、陽臺上剛開的茉莉。一切都正常,直到他忽然湊近鏡頭:「夏夏,你氣色怎麼這麼好?紅光滿面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可能……睡得好吧。」

    他笑:「那就好,前陣子看你總累。」

    他沒再追問,眼神乾淨。我卻被那句「睡得好」刺了一下——我今天的「好氣色」,是程晏給的。

    他又說:「對了,我查了機票,項目順利的話九月底、最晚國慶,我能回來待十天。夏夏,想要什麼禮物?」他像個準備獻寶的大男孩。

    我鼻子一酸,說:「你回來就是最好的。」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軟下聲音:「夏夏,辛苦你了。家裡的管子、燈泡,什麼都得你自己一個人……我都知道。等我回去,這些都不用你管。」

    ——和程晏在廚房裡說過的那句「你什麼都自己扛,不用了」,幾乎一模一樣。我握著杯子的手指一下子收緊,水晃出來燙到手背,我「嘶」了一聲。

    「怎麼了?」

    「沒事,水灑了。」

    我低頭擦桌子,不讓他看眼睛。螢幕裡周衡緊張地往前湊:「燙到沒?沖涼水!快去!」——他隔著三千公里,還在為一點熱水緊張我。我應著去沖手,水聲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我對著水龍頭快速把眼淚抹掉,重新坐回鏡頭前,笑:「沒事了,不燙。」

    他還在問要不要去藥房,我連說三遍真的不用。手背那塊紅一直沒退,我把手收到桌下,擱在膝蓋上,掌心按著裙子。螢幕裡他低頭翻行程,嘴裡還在叮囑別逞強,我「嗯」了一聲,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七年了,他一緊張就絮叨,我從前嫌煩,今天倒希望他多說兩句,好讓我不用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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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又絮絮交代:按時吃飯、別熬夜看報表、門鎖好。我說「好,你也是」。他最後說:「夏夏,我愛你。」

    我張了張嘴,那一句「我也愛你」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出來時又快又輕:「我也愛你。早點忙完。」

    說完這句我喉嚨發緊。他還在螢幕那頭揮手,說下週再打,說別忘了給茉莉澆水,說跑步的事等他回來。我點頭,一下一下,點到他掛斷。平板黑的那一瞬,屋裡靜得突然,我坐在餐桌前沒動,手心裡全是汗,茶早涼了。

    掛電話。我對著黑掉的螢幕坐了很久,平板上映出自己的臉——眼神躲躲閃閃,嘴角卻還有沒褪盡的、被人疼過的紅潤。我把平板反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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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點,我盯著茶几上的結婚照。照片裡我穿著婚紗,周衡低頭看我,眼睛裡全是光。我伸手把相框輕輕扣倒,又趕緊扶起來,對著照片低聲:「對不起。」

    相框玻璃上有一道很細的指印,是我剛才按出來的。我用袖口擦了擦,擦完才發覺自己連這種事都在收拾。照片裡周衡低頭看我,那眼神我看了七年,從沒覺得需要躲;今天我把它扶正,擺回原來的角度,還退了半步看了看正不正。退完那半步,我站在茶几前,忽然不想動了。

    手機震,曼蒂發來九張圖:下午茶、我跟程晏一起拍的、還有一張我沒察覺的抓拍——我坐在沙發上低頭翻畫冊,脖子上的紅印在光裡若隱若現。

    曼蒂配文:「今天的知夏也超美!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呀,我新發現一家超好吃的早午餐!」

    我點開那張抓拍,放大,紅印。再放大,紅印。

    我後背一陣發涼,又安慰自己:什麼都看不出來,曼蒂就是拍照糊。

    我把九張圖來回翻了三遍。其餘八張都正常:蛋糕、咖啡、她跟程晏的合照,連我低頭看畫冊那張的光都算不上亮。可我還是用兩根手指把那一小塊放大到模糊,又縮回原樣,再放大,像多看兩眼,它就會自己不見。最後我按了收藏,又立刻取消,手指抖得差點點錯。

    我回:「好呀。」手指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