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漏嘴
我說漏嘴
早午餐店陽光很好,曼蒂坐在對面,米色針織衫,素顏,笑起來有兩個梨渦,一邊切蛋一邊講昨天的補拍。我不敢多看她——昨天那張抓拍的紅印還在我腦子裡。 店裡人多,靠窗那桌一直在笑。服務生來問要什麼,曼蒂替我點了班尼迪克蛋,少放荷蘭醬、多加一份菠菜,她連我這些小毛病都記得。我低頭翻菜單,翻了兩遍一個字沒看進去,只聽見她把刀叉擺得叮叮響,還有隔壁桌在講週末去哪裡露營。陽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我盯了一會兒,趕緊去端咖啡。 「對了寶,」曼蒂叉起一塊鬆餅遞到我嘴邊,「昨天下午茶,你脖子上是不是被蚊子叮了?紅了一小塊,我都忘了問。」 我嚼著鬆餅,差點噎住。 --- 我灌了口咖啡才接上:「啊?……可能吧,最近蚊子是多。」 曼蒂點點頭,自然地岔開:「回頭我給你拿那個驅蚊液,超好用。」 她遞了臺階,我趕緊踩上去。 接下來一個小時,我像踩雷區: 曼蒂問我昨天回家幾點,我脫口:「五點多吧。」——其實是五點不到。曼蒂「哦」了一聲沒糾正,我自己心跳如鼓(昨天曼蒂是看著我走的)。 曼蒂抱怨程晏「最近總加班,週四下午都不在家,留我一個人做美容」,我條件反射接了句:「他週四……是有客戶嗎?」說完恨不得咬舌。 曼蒂抬眼,慢悠悠:「你怎麼知道他週四不在家?我說的是『我』去美容。」 我腦子飛轉:「啊,我上次去拿盒子,你不是在美容院嘛,我以為他也……」 曼蒂笑起來:「拿個盒子,記得還挺清楚。」 中間有那麼十幾分鐘,話題終於落到不要緊的事上:她新買的碗、樓下那家咖啡換了豆子、下週要交的片子。我鬆了口氣,多說了兩句,說到自己都聽出聲音亮了些。可她一邊聽一邊替我把鬆餅切成小塊,刀子避開了我沒動的那一半,像早知道我吃不下。那口氣就又提回去了。 曼蒂又問我和周衡最近怎麼樣,我答得太快:「挺好的,他九月底就回——我們沒什麼。」 曼蒂歪頭:「我說『挺好的』,沒問『有沒有什麼』呀,寶。」 每一次說漏,曼蒂都不追問,只用一個笑、一句別的話輕輕揭過。可她越是不追,我越覺得自己被看得透透的。我偷偷打量對面這張甜臉:曼蒂低頭攪咖啡,睫毛垂著,嘴角那點笑意安安靜靜——什麼破綻都沒有。 曼蒂忽然抬頭,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聲音軟下來:「寶,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跟說說唄。不管什麼事,我都站你這邊。」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有那麼半秒,我差點全說了——「對不起曼蒂,是我和程晏,我對不起你」。話頂到嗓子眼,我想起程晏、想起廚房、想起周衡的臉,硬生生咽回去,反手握住曼蒂的手,擠出一個笑:「能有什麼心事,就是周衡不在,有點悶。有你真好。」 她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揉我頭髮的時候,指尖在我耳後停了半秒才收回去。我整條後背都繃起來了,說不上是被嚇的還是別的。有那麼一瞬,我甚至想她乾脆點破算了,點破我就不用一句一句地圓、不用記得自己上一句說了幾點回家。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比剛才更慌,趕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 曼蒂看著我,看了兩秒,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傻寶。悶就多來找我,我家就是你家。」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再說了,人嘛,開心最重要。誰還沒點……想藏起來的小心思呢,是吧?」 我抬頭。曼蒂已經低頭去吃我的班尼迪克蛋了,像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我後背莫名一麻,把目光挪到窗外,沒敢接話。 服務生來收盤子,問要不要續杯,我搖頭搖得太快,杯子被帶得晃了一下。曼蒂替我說「不用啦,我們趕時間」,說完衝我眨眨眼。我低頭把餐巾對摺了兩下,又展開,指腹在摺痕上來回抹。窗外那桌人還在笑,陽光挪了半寸,落到她手背上。我盯著那點光,很想問一句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話到嘴邊還是咽回去了,只把杯子轉了半圈,等她先開口。 --- 飯後曼蒂去洗手間,手機留在桌上,螢幕忽然亮了一下,跳出一條微信通知,發信人備註是單字「程」: 「她今天沒說吧?」 我的目光掃到,腦子「嗡」的一聲。還沒等看清更多,曼蒂的腳步聲回來了,我慌忙把臉轉開,心跳得像要衝出胸口。 我坐回座位,笑著跟曼蒂道別,整個下午腦子裡都是那五個字。 我給自己的解釋是:夫妻嘛,程晏問我有沒有跟自己抱怨「還盒子那天他態度不好」。 我又替這句解釋補了兩層:他怕我多想,怕我跟曼蒂告狀,怕那天的話傳到別人耳朵裡。補到第三層的時候我自己都聽出來了,這不是解釋,是我在替他把話往回撿。跟上次那隻保鮮盒一個路數:盒子是曼蒂的,藉口是我編的,他們倆誰都沒拆穿。我把手機放回包裡,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住,其實也沒什麼好再看的。 可我知道,這個解釋是漏的。和上次那隻保鮮盒一樣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