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路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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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五点,林潮生就出了门。 她背了一个四十升的登山包,里面装了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折叠铲、绳索和一把工兵锹。穿的是最结实的登山靴和冲锋衣。三月中旬的京华还有倒春寒,山里更冷。 她坐地铁到石桥站,换乘公交到西岭区,再打了个黑车进山。 司机是个本地人,五十来岁,话不多,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姑娘大清早独自往深山里跑不太正常。 林潮生没在意。她盯着窗外逐渐变窄的公路和逐渐升高的山势,脑子里翻着上一世的记忆。 大潮之后,西岭这片山区海拔在三百米以上的区域基本都保住了。尤其是青崖山以西到清流河上游一带,有几片台地海拔在四百到六百之间,地质结构以花岗岩和石灰岩为主,稳定性好。上一世幸存者聚居区里,西岭方向的山地聚居区算比较大的一个,人口高峰期聚集了将近两万人。 她需要在那片区域里找到一个合适的点。 要求很具体:海拔四百米以上,有相对平坦的地面可以储存物资和搭建临时设施,靠近水源但不能太近——大潮后水位暴涨,河道两岸首当其冲。最好背靠山壁,有一个天然的避风面。如果能有一个洞xue或者岩棚就更好了,可以作为天然的仓储空间。 她规划了三条路线,分别对应三个候选区域。 今天先走第一条——青崖山南麓到桃溪沟方向。这一带她以前兼职带户外团的时候来过几次,地形比较熟。 --- 黑车把她放在一个岔路口,往里走是土路,车进不去。 她下来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沿土路往山里走。 三月的山里空气清冽,树叶还没发出来,枝条光秃秃的,视野很开阔。偶尔能听到远处有鸟叫。路面有前几天下雨留下的车辙印和积水。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一个废弃的护林检查站,往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山径。这条路不在主要徒步路线上,平时少有人走。但上一世她记得这一带有一片不错的台地。 山径越来越陡,她开始用手攀着树干和岩石借力。登山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呼吸逐渐加重,大腿肌rou开始发酸。 她确实需要练体能。上一世她有耐力但力量差,扛不动重物。这一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爬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她到了一处山腰平台。 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这片平台大约有两三百平方米,地面相对平整,背靠一面十几米高的岩壁,岩壁根部有一个天然的凹进,大概三四米深,形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岩棚。视野朝东南方向打开,能看到山下的沟谷和远处灰蒙蒙的平原。 海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下,GPS显示四百六十七米。 不错。 她走过去,蹲下来检查地面。碎石和落叶覆盖,下面是压实的泥土和岩石。她用工兵锹挖了几下,深度大约二十厘米就触到了岩层。地基稳。 又去看岩棚。凹进的岩壁表面干燥,没有明显的水渍和苔藓痕迹,说明排水方向不对着这里。上方有岩檐突出,可以挡雨。空间够放不少东西。 她又绕到平台边缘往山下看。视线能覆盖山下大约两公里的沟谷范围。如果大潮后水位涨到这里附近,她需要能观察到水面的情况。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在本子上标注了位置坐标、海拔、地形特征。然后从包里取出折叠铲,在几个位置做了简单的标记——挖了浅坑,插了树枝。 第一个候选点,初步合格。 她还需要看另外两个位置,综合比较。 --- 下山的时候比上山快,但路陡,膝盖承受压力大。她控制着步幅,重心后倾,一步一步踩稳。 走到山径和土路交汇处的时候,她听到了不对的动静。 发动机空转的声音,夹杂着轮胎打滑的刺耳摩擦。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看到了—— 一辆白色SUV翻在路边排水沟里。 准确说不是完全翻过来,是右前轮滑进了沟里,车身向右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左后轮悬空。排水沟不深,大概半米左右,但沟底是泥浆和碎石,轮胎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发动机还在轰,轮胎疯狂空转,泥浆飞溅。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站着——是半蹲着,在试图往右前轮底下垫东西。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戴眼镜,个子不矮,大概一米八左右,身形偏瘦。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石头,想塞到轮子底下做支撑。 但车身太斜了,一个人根本搞不定。 林潮生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弯腰往沟里看,没注意到她。 "发动机先关了。"她说。 那人猛地一回头。 林潮生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皮肤偏白,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带着明显慌张但又强撑镇定的表情。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贴在额头上。 "你……你是?"他有点愣。 "路过的。"林潮生走到车边,绕了一圈看了看情况。"发动机别再轰了,轮胎空转会把泥越搅越软,陷得更深。" "哦、好。"他赶紧回车里熄了火。下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扶着车门稳住。 "你一个人开进来的?"林潮生问。 "嗯,我……想进山看看,导航导到这条路来了,结果没注意到沟——"他有点窘迫,"你见过这种路况——" "我看看你车里有什么。"林潮生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车后备箱,"能打开吗?" "能。"他跟过来,打开后备箱。 里面挺乱——一个背包、几瓶水、一袋面包、一个相机包、一条毛巾。没有千斤顶,没有拖车绳,没有折叠铲。什么有用的工具都没有。 林潮生叹了口气。 "你进山就带这些?" 他脸有点红:"我没经验……平时不怎么爬山。" 林潮生没再说什么。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折叠铲和绳索。 "先挖。"她把铲递给他,"把你右前轮下面的泥挖开,挖到硬地。别挖太宽,够轮子吃力就行。我在那边找个支点。" 他接过铲子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让一个路过的姑娘指挥自己干活有点丢人。但他看了看自己那辆歪歪扭扭陷在沟里的车,还是老老实实蹲下去开始挖。 林潮生拿着绳索往路另一边走。她找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位置和车差不多平行,距离大约七八米。她把绳索一端绕过树干,打了一个牵引结。 然后回来,蹲下去看了看轮子下面他挖的进度。 挖得……不太行。铲子用得生疏,角度不对,挖出来的泥又往回滑。 "让一下。"她接过铲子,三下五除二把轮子底下的泥浆清出了一块硬底。动作干脆利落。 他蹲在旁边看着,嘴微微张着。 "你常干这个?"他问。 "干过。"林潮生把铲子插在泥里,站起来,把绳索的另一端钩到车前拖车钩上。"你去车里,发动,挂一档,慢慢给油。我说拉的时候你就踩。别猛踩,稳住就行。" "你一个人拉?" "你管你开车。" 他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上了驾驶座。 林潮生握住绳索这端。绳子绕过松树做了一道省力滑组,实际拉力会放大将近两倍。但即便如此,一辆倾斜的SUV从泥沟里拖出来,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很重。 她弓步站稳,双手抓绳,重心下沉。 "发动!" 发动机响。 "挂档!" 车身一顿。 "给油——慢慢——" 轮胎开始转,泥浆飞溅。车身震了一下,没动。 "再给一点。" 轮胎转得更快了。 林潮生猛地往后拉绳索。绳索绷直,松树皮被磨得嘎吱响。她的手臂和肩膀肌rou在冲锋衣下面绷起,牙关咬紧。 车身晃了一下。 "稳住油门别松——" 又是一把力。 车身猛地一颠,右前轮从沟里弹了出来,碾上硬路面,整车一斜一正,四轮落地。左后轮落下时砸得悬挂嘎嘣一响。 "行了。"林潮生松开绳索,手心火辣辣的疼。 车里的人熄了火,推门下来。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惊讶、感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谢。"他说,"真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林潮生弯腰收绳索,检查了一下绳面有没有磨损。 "你手——"他走近了一步,"你手磨破了。" 林潮生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确实磨破了一块皮,渗了点血。她不在意地从冲锋衣口袋里扯了一张纸巾按住。 "没事。" 他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湿巾递过来:"用这个擦一下,至少把泥擦掉,不然容易感染。" 林潮生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我来帮你"的表情,而是真的觉得她受伤了,有点担心。 她接过湿巾,擦了擦手上的泥和血。 "你一个人进山干什么?"她问。 "我……"他推了推眼镜,"我是做地质调查的。想来看看这片山区的岩层结构。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京华西部山区地质稳定性的课题。" 林潮生的手顿了一下。 地质调查。京华西部山区。地质稳定性。 这个组合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哪个单位的?"她问,语气随意了些。 "华国地质科学研究院的。博士在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课题需要,得自己跑野外。但确实经验不足,开车进山还是第一次。" 博士生。搞地质的。来西岭山区看岩层。 上一世大潮之后,地质知识是稀缺资源。知道哪块地稳、哪条断层危险、哪里的岩壁能扛住水流冲刷——这些信息在幸存者聚居区里比什么都重要。而她上一世几乎全靠自己用命去试。 她多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那个……我请你吃个饭吧?算是感谢。" 林潮生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是做地质调查的,对这片山区的岩层和断层应该有系统的数据。这些数据对她选基地选址有直接价值。 "行。"她说。 他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附近有个农家乐,我来的路上看到过——" "你那车还敢开?" "……也是。" "车先检查一下底盘有没有磕到。"林潮生蹲下去看了一眼他的车底,"排气管有点歪了,但不影响短途。开慢点。" 他点头,去车里把相机包背上,又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林潮生。" "我叫沈越。"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大概是看到她右手掌心破着皮。改成了微微鞠了一下躬。 "谢谢你,林潮生。" 林潮生把绳索和折叠铲收好,塞回背包。 "走吧。你开车在前面,跟着路往山下开,到岔路口左拐有个村子,那应该有吃饭的地方。" "好。" --- 农家乐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不大,三间平房改的,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和一把大伞。这个季节没几个客人,只有老板娘在后厨忙活。 林潮生点了一份炖鸡、一个炒山菌、两碗米饭。 菜上来之后,林潮生吃得很快。她确实饿了——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只吃了几块压缩饼干。沈越吃得慢,筷子夹着山菌挑挑拣拣,像个不太会吃饭的人。 "你做地质调查,主要看什么?"林潮生一边吃一边问。 "看岩层分布、断层活动性、地层稳定性。"沈越越说越投入,眼镜后面的眼睛亮起来,"西岭这片山区主要是侏罗纪的火山岩和花岗岩侵入体,地质结构整体比较稳定。但有一些隐伏断层在第四纪有过活动迹象——" "哪些区域断层多?"林潮生打断他。 沈越看了她一眼,大概在判断她是随便问问还是真的想了解。然后他说:"青崖山以南到桃溪沟一带整体比较稳,花岗岩基底,覆盖层薄。但往北过了清流河,有一组北东向的断层带,虽然现在不活跃,但如果遇到强震——" "青崖山南麓,海拔四五百左右那片台地,你觉得怎么样?" 沈越筷子停了,认真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林潮生面不改色。 沈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那片区域我上午刚好经过看了一下。花岗岩基底,上覆薄层残积土,承载力不错。后方岩壁是整体的花岗岩体,没有明显的裂隙带。如果要做工程——比如说盖个房子或者搭个平台——地基条件很好。" 林潮生心里有了底。 "你那个课题的数据,能给我看看吗?"她说。 沈越又愣了一下。 "不是机密,就是野外调查的原始数据。但……"他有点为难,"我一般不随便给别人。" "那我跟你交换。"林潮生放下筷子,"你要在这片山区跑野外,我帮你做向导。这一带的路和地形我比导航熟。你给我看数据,我带你少走弯路。" 沈越看着她,大概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合理性。 "你为什么对我的数据感兴趣?"他问。 "我对地质稳定性感兴趣。你对你为什么感兴趣?" "我是做课题的——" "那我是做户外生存的。选营地需要看地质条件。一样的道理。" 沈越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儿,点头:"行。这个交易合理。" 他们加了微信。沈越的头像是一张岩石断面的特写照片,朋友圈最近三条全是野外照片——碎石、岩壁、测量工具。典型搞地质的人。 林潮生翻了一下他的朋友圈,看到一个细节——他三天前发的动态里有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好几个红点,应该是他的调查点。其中一个红点的位置,和她今天勘察的那片台地很近。 "你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每周都来。课题要求做至少三个月的野外调查。" "那下周六,我带你去青崖山南面那条路。那边有一片很好的花岗岩露头,你应该会感兴趣。" 沈越眼睛亮了:"你知道露头的具体位置?" "去过几次。" "太好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气质变了不少,没之前那么呆板了,"那我下周找你。" 走出农家乐,外面的风比进山时更大了。天阴下来,像是要下雨。 "你住哪?我送你到公交站。"沈越说。 "不用,我自己走。" 林潮生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岔路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沈越喊了一声:"喂——林潮生!" 她回头。 他站在农家乐门口,风吹得他冲锋衣鼓起来,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伸手擦了擦眼镜,朝她喊:"下周六,不见不散!" 林潮生没回答。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某种很细微的弧度。 --- 回到出租屋已经傍晚六点多。 她洗了澡,处理了手心的伤口——比她以为的深一点,用碘伏消毒,贴了两层创可贴。然后坐在桌前,把今天勘察的结果整理在本子上。 **候选点A:青崖山南麓台地。** 海拔467米。背靠花岗岩岩壁,有天然岩棚约3-4米深。地基为薄层残积土覆盖花岗岩基底,承载力良好。东南朝向,视野开阔。可观察山下沟谷。距离最近的道路约1.5公里山路。 结论:**优选。**地质条件经过沈越的侧面验证——花岗岩基底,无活跃断层。岩棚可作为天然仓储。海拔足够。 下周沈越来的话,可以带他去看更详细的岩层情况,顺便套出更多数据。 她又翻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户外生存""野外生存"相关的内容。 这类内容在2028年还不算太多。有一些国外的生存博主在搬运,国内做精的不多。她如果做系统化的浮动平台搭建、水上生存技巧系列,有差异化优势。 注册了账号。名字叫"潮生"。 先不急发。她需要先拍几期基础内容,打好素材库。下周进山的时候可以顺便拍一些画面。 她又在本子上加了一行: **下周计划:** 周六带沈越进山,勘察青崖山南麓详细地质,拍素材。周日去五金市场谈浮筒价格,看是否有二手渠道。 写完合上本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 沈越发来一条:**"今天谢谢你。路上注意安全。"**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另外你手上那个伤口,记得每天换创可贴,别沾水。"** 林潮生看了一眼。 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想着那片台地、那面岩壁、那个岩棚。 三年半。 在那之前,她要在那片台地上建起一个能扛住洪水、能储存足够物资、能让她活下来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