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造访(二)
无人造访(二)
老城区每周四下午有集市,周边地区的家庭农场会在这里出售农副产品,比超市里的更新鲜和便宜,夹在其中的还有旧书摊和古董商铺,认真淘一淘能收获很有意思的小物件。喷泉旁边的是意大利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双倍浓缩两口见底,顾西恩放下巴掌大的陶瓷杯,透过喷泉水柱看着彭宇不紧不慢地在集市摊位间穿梭。 一片落叶飘到面前的小圆桌上,彭宇终于坐到顾西恩对面。 顾西恩看了看手表:“不是说喝下午茶吗?这个时间差不多可以直接去吃晚餐了吧。” “抱歉。第一次发现这个集市,逛得忘记时间了。” 服务员来问彭宇需要什么,他翻了翻菜单,点了卡布奇诺和可颂。顾西恩看到他放在手边的纸袋,问道:“买了什么?” 彭宇从纸袋抽出一本陈旧的影集,珍爱地捧在手里:“安德烈柯特兹七十年代出版的摄影集。即使后来有再版,首版的意义是无法替代的。”彭宇小心地翻阅,向顾西恩展示其中的一张黑白照片,“虽然是五十年前的书,但收藏者保存得很用心,连折印都没有。” 照片上是戴毛线帽的小男孩,把一只刚出生的幼犬放进他的夹克外套里取暖。顾西恩端详着说:“这样看来你是纯粹的摄影爱好者啊。那为什么当初要去做记者呢?” 卡布奇诺被端上来了,彭宇收起影集:“这两者本质上是共通的职业吧。于我而言,无论是做记者还是做摄影师,都是在拼尽全力捕捉那些丝毫不差的瞬间。” 顾西恩点头:“什么是丝毫不差的瞬间?” “嗯……是无法掩饰的、最真实的时刻吧。”彭宇两三口吃完了那只可颂,擦了擦嘴,“你吃过学校对面超市的巧克力可颂吗?欧阳姗总说那家的最好吃,之前不觉得,现在对比之下发现有几分道理啊。” “人总是在和虚假对抗。”顾西恩简短地对他前半句话做出回应,又看到彭宇连卡布奇诺也一饮而尽了,“这样不会糖分超标吗?” 彭宇指着太阳xue,苦笑道:“经常熬夜啊。有正式工作的企业家怎么会理解我们这些靠兼职生存的人的辛苦啊。” 顾西恩摊了摊手:“抱歉。今天我请客。”说完又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块祖母蛋糕。 “话说你的采访进行得如何?” “顺利结束了。那位方记者是你的师妹?她很专业。我不方便私下联系她,请你代我向她说声辛苦。”顾西恩摆弄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一闪,提示信息更新。 “嗯,一定。”彭宇继续问道,“不过你当时为什么想绕过王主编进行采访?知会顾西铭一声,王主编肯定会全力配合的啊。” “像王主编这样的权力守门人,往往更愿意利用职权,而不是通过辩论来终结对话。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很麻烦,”顾西恩回答道,“接受东方新闻的采访不仅是为了释放与顾氏合作的信号,还要确保它能够传递世荣想要告知公众的讯息。所以需要独立的cao作空间。” “你要传递什么讯息?” “直接去看采访视频吧,讲得很清楚啊。”顾西恩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 “但最终还是用顾西铭压迫了王主编,”彭宇幸灾乐祸道,“很不爽吧?你也有需要顾西铭摆平障碍的一天。” “蛋糕不吃可以退掉。” 祖母蛋糕上铺满松子,内馅甜腻的卡仕达酱让彭宇放松肩膀,他提起另一件事:“前天可怡告诉我一个新消息,我觉得有些棘手,需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彭宇组织了下语言,说道:“我两年前调查顾西铭和Vita合建基因编辑实验室的底稿,还留存在东方新闻的档案库里。那是一份完整的调查底稿,里面有我做的年报对比表,以及顾西铭注册在香港那家叫安博生物的科技公司的查册记录,包括我亲自来瓦州调查的素材。”彭宇放下勺子,手臂支在座椅扶手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我以为东方新闻肯定已经把这份资料销毁了。没想到它还在,而且只有王主编有权限查阅。可怡已经在怀疑我不是自愿离职了。” “这是王主编身为风险厌恶者的本能吧。就像人在做蹦极运动时,总要在地面放一张安全气垫,因为不能给予背后那根绳子百分百的信任。”顾西恩评价着王主编,像在品评《动物世界》里猫鼬的生存策略,“所以呢,方记者有继续追查的意愿吗?” “听起来是有。但是,”彭宇皱起眉头,“先不说王主编会百般阻拦,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可怡的职业生涯,你现在不是正在推进和顾氏合作开发苏马鲁肽的国内市场?如果这时候发布顾氏的丑闻,对世荣医药也没什么好处吧?这是矛盾的行为啊。” 顾西恩看起来毫不担心:“合作是马上要做的事,方记者的调查是未来要做的事,这两件事并不是同时发生啊。难道你当年进行数月的追踪,方记者用一两天就能完成吗?” “你是在打时间差吗?”彭宇被气笑了,不赞同地说道,“可怡不仅是我的同门师妹,还是有新闻理想的记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商业斗争葬送事业。” 顾西恩下压手掌示意他冷静,身体微微向后靠:“如果方记者执意深入调查呢?你也说了她是有职业道德的记者,会为了规避风险而搁置线索吗?” “有必要的话,我会阻止她。” “方记者是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你确定能够支配她的想法?” 彭宇顿住了,叉子放到桌上,然后用提醒的口吻说道:“我们当初的约定是,等你把顾氏收入囊中,那些陈年旧事会自然而然地暴露。这是你的原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顾西恩不回避。 “我希望你能遵守约定,因为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说完这句话,彭宇不再看他了,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喷泉,顶端立着一座小天使雕像。 顾西恩似乎在考虑,同时低头在手机上发短信。 度过了安静的几分钟。顾西恩做出了决定,看着彭宇说道:“好吧。我答应你,不会引导方记者去调查这件事。” 彭宇收回远眺的目光,对顾西恩颔首:“谢谢你理解。” 顾西恩摆手,微笑道:“我们是朋友。遇到分歧时,我会以维持这段关系为先,你不必担心这一点。” 彭宇也笑了,没说话。 瓦州另一边,徐宝城正在图书馆写作业,电脑屏幕上的消息框显示着长长的聊天记录,眼下又有新的跳出来。 小城:“可以看看你最新的采访吗?” 几分钟后联系人Sean发来一条链接。 徐宝城停下笔,链接弹出东方新闻的网页,视频标题是《苏马鲁肽前传:对话世荣医药CEO》,左上方有深红色的“重磅”角标。 右半屏的近景中,顾西恩坐在酒店会议室里,透过他斜后方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一点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穿着正式的衬衫,没有外套,但打了领带。 耳机里传来采访记者和顾西恩平缓的对话声。 徐宝城一边听着,一边切出搜索引擎输入“苏马鲁肽”几个字。她飞快地阅读着各个新闻网站发布的资讯,最终定格在世荣医药官网发布的公告上,徐宝城在默读的同时,不自觉地用光标选中那行字:苏马鲁肽三期临床数据达标,拟明年申请上市。 采访还在进行,视频里方记者正在问一个许多医药公司都关心的问题:“既然三期临床数据积极,您对这款减重药物商业化的规划是什么?会选择自建销售团队,还是寻找合作伙伴?” 顾西恩点头表示听到了她的问题,回答道:“中国的医药市场很大,世荣的策略是开放合作,尤其是在院外市场和基层渠道,我们希望找到有成熟销售网络的合作伙伴。” 方记者熟练地追问道:“顾总能透露一下目前有没有心仪的合作对象吗?” “具体的名字不方便说。”顾西恩故作神秘,“但可以分享的信息是,有些公司虽然过去和世荣在某些领域是竞争关系,但他们在仿制药的渠道建设上非常扎实,这是我们非常看重的。” 徐宝城听着他们的谈话,想到了什么,又在引擎里敲下“顾氏医药”。 “那如果合作的话,您希望合作伙伴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苏马鲁肽是创新药,因此它的学术推广、医生教育和不良反应的监测都需要非常专业的能力。”他的眼睛看着镜头,说话的语气很随和,像在与观众面对面聊天,“所以我们的核心要求是,合作伙伴必须具备承接创新药上市后临床研究的资质。据我所知,国内在仿制药领域有渠道优势、同时又做过创新药上市后研究的企业并不多。” 方记者马上问:“所以您的意思是,‘合作’不是简单的代理销售?” 顾西恩轻笑道:“当然不是。我们的合作一定是深度的、长期的。世荣会对合作伙伴进行严格的尽职调查。” 线上采访不长,十分钟的视频不知不觉就播完了。 徐宝城慢慢划着网页滚动条,突然某个画面在她眼前掠过,她的手指停滞,迅速回拨。在东方新闻的相关推荐栏里,藏着一条十五年前发布的视频。播放量很少,封面上是顾怀远不耐烦地看向镜头的脸,他身后露出另一张年轻的,甚至称得上稚嫩的面孔。 “诶?” 是顾西恩。徐宝城久久地看着他,但光标在旁边的一行文字上一闪一闪,像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世荣创始人最后的时刻,独家直击顾氏医药董事长夫人葬礼现场》。 指尖在触控板上跳了一下,视频自动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