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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造访(一)

    

无人造访(一)



    沪市早晨八点钟,方可怡背着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头戴耳机蜷缩在地铁十二号线的车厢角落,周围挤满了前往南京西路或者漕河泾的上班族,方可怡在手机上划早间新闻,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每个乘客脸上的死气沉沉。

    一路说着“抱歉”挤出地铁,她第一时间检查怀里的牛皮纸袋,里面是最新一期的《柳叶刀》杂志。方可怡在地铁站内的咖啡店门口排队,随着队伍缓缓前移,翻阅着手中的杂志,咖啡豆浓郁的香气里,她的视线在一行行排列整齐的英文字母中迷失。

    想起了昨晚的事。方可怡把杂志夹在腋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出一个人的名字。犹豫了很久,发出一条信息。

    可怡:“师兄,世荣医药的采访谢谢你帮忙。回沪市请你吃饭。”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对方最近几年行踪不定,不知道此时位于地球的哪个坐标。大概有时差吧,方可怡喝着热美式想。苏州河畔的街区新旧交错,她走进一栋民国时期的报业大楼,经过现代化改造后进驻了十几家媒体报社。电梯在顶层停下,头顶传来“第十二层到了”的机械女音播报,方可怡在心里同步默念,突然“叮”地一声,不是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是她的手机信息更新了。

    彭某人:“不客气。祝采访顺利。”

    方可怡捧着这条短信走出电梯,抬头扫脸打卡,在考勤机的屏幕上看到一张面带和煦笑容的脸。愣了愣,方可怡移开目光,瞥见大门口巨幅的“东方新闻”浮雕字样。

    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裱装精美的独家报道印件,接着走进开放办公区,随处可见白板墙和会议高脚桌,一不留神就会被地上缠在一起的线缆绊倒。大早上就响起敲击键盘的噼里啪啦声,有的同事用手捂着话筒低声确认采访细节。

    方可怡在密集的格子间里找到自己的工位,刚放下背包,ThinkPad还在启动,邻桌负责民生条线的陈记者蹬着转椅滑过来,分给方可怡一杯楼下包子铺的豆浆。

    “听说你搞定了世荣医药的采访授权。”

    方可怡差点喷豆浆,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加班做案头工作到很晚啊。看了超多世荣医药的公开新闻稿和融资公告吧,连年报也仔细研读了,”陈记者丝毫不以偷窥同事的电脑屏幕为耻,咬着吸管笑得贱兮兮的,“下班的时候正好碰到你在看世荣老板之前的采访视频。”

    “陈记者你对同事的工作内容过于好奇会被王主编约谈的。”方可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是怎么做到的?”陈记者好奇地问道,“众所周知王主编和顾氏医药的老总关系好,世荣医药和顾氏是死对头啊。就算王主编不否决你的提案,世荣医药那边也不可能答应吧。”

    “但结果就是这样啊。对方同意了。”方可怡敷衍道。

    “方记者你在医药界有什么不得了的人脉吗?”陈记者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这次世荣医药的新型减肥药三期临床数据揭盲,多少家媒体挤破头争采访授权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你只是个入行没几年的小记者,没道理天降馅饼啊。”

    方可怡把陈记者踹走了,陈记者还想折回来继续问,突然主编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王主编叉着腰站在门口:“方可怡上班了吗?进来!”

    方可怡抱着电脑在陈记者一路走好的目光中进了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把一份采访计划甩在方可怡面前,题目是《苏马鲁肽三期临床试验结果积极,业内首个双靶点减重药物即将提交上市申请》。

    “大家都想做的独家采访,我也想试试。”在王主编面前就不必装模作样了,方可怡开门见山,语气坦然,“给世荣医药发邮件的时候没有抱太大期望,但是对方的公关部门很快回信了,沟通过采访提纲后,连采访时间和形式也一并确认了。”

    “你觉得世荣为什么同意你的采访请求?”

    “大概觉得我的采访计划写得太好了吧。”方可怡一本正经地回答。

    “东方新闻和顾氏医药是有合作关系的,我们在顾氏身上投入过大量报道资源,你这么做没有想过报社的立场吗?外界会怎么解读?”

    “怎么解读?最多解读为东方新闻采编独立,不会因为合作关系就回避报道。”

    王主编有些头疼:“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顾西恩为什么接受采访?你以为他真的是认可你的采访能力,或者对东方新闻突然有了尊重?世荣和顾氏是商业斗争,你不要被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是自己有职业道德。”

    “但我作为记者的职责不就是把事实呈现给公众吗?”方可怡敲了敲桌上那本厚厚的采访计划,“事实发生了,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世荣和顾氏的竞争关系而变得虚假。我有我的职业理念,我在东方新闻是为了报道新闻,而不是成为某家企业对公众的传声筒。”

    王主编看着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问道:“你还和彭宇有联系吗?”

    “没有。”方可怡回答得很干脆。

    “你拿到采访授权,有没有彭宇的助力?”

    “我说了,没有。”

    王记者脸上不见明显的怒意,他坐回办公桌后:“我拦不住你联系采访对象,但是我仍然可以行使主编的权力。”

    方可怡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采访提纲我不会批的,外采派遣单你也拿不到,摄影和车辆都不派。方记者,你总不能拿着只录音笔就去见采访对象吧?”王主编两手一摊,平静地说道,“你的稿子交上来我不会签,如果你敢绕过我直接发稿,我可以启动纪律处分,停你的职,甚至没收你的记者证。如果你把这些信息私下转给别家媒体,法务部门会以违反保密协议和内部纪律为由追究你的责任。到时候别说继续做记者,你连在新闻界立足都不可能。”

    方可怡沉默片刻,说道:“我不信您愿意把这次采访拱手让人。”

    王主编波澜不惊:“你尽可以试试看。”

    方可怡一言不发地抄起采访计划走了,临出门前听到王主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nongnong的警告意味:“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本社的一员,不要再和彭宇来往。”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晚上仍然在加班中度过。工位上外接显示屏闪着微弱的荧光,几个医药行业爆料群不停跳动,方可怡半张脸埋在泡面碗里。猛灌一口水,碗里面已经没有了,她一边用塑料叉捡汤里的花生米吃,一边按手机,编辑了好半天。

    可怡:“抱歉师兄,世荣医药的采访我不能做了。”

    消息一发出就摁灭了屏幕。方可怡向空无一人的楼道走去,把泡面碗丢进厨余垃圾桶。站在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收到了对方的回音。

    彭某人:“遇到麻烦了吗?”

    方可怡仰面朝天,声控灯周围汇聚着扑闪翅膀的飞蛾,形成一股静默的噪音。

    她拨去一个电话,很快被接听了。

    “可怡?”

    好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连通话也是头一次。方可怡按了按鼻子。

    “师兄。对不起,采访被我搞砸了。”

    “不是你的错,可以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彭宇温声宽慰她,似乎对事情的走向并不吃惊。

    “王主编很固执。他还猜到是你在帮我。”方可怡来回走了几步,“师兄,会对你有影响吗?”

    那边彭宇笑了笑:“没关系。我已经离职,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要小心,不要和王主编硬碰硬。好不容易做自己喜欢的医药条线,不能被小人毁掉啊。”

    方可怡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应该是很愤世嫉俗吧?于是她也笑了:“嗯,我知道。”

    “世荣的采访你还想做吗?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师兄你还有办法?”方可怡有些迟疑。

    “嗯。你不用担心,等我消息就好。”

    “……谢谢你。”她握紧了手机。

    “不用言谢。可怡只是在替我努力。下次见面还是师兄请吃饭吧。”

    话差不多该说完了,方可怡踌躇着没有挂断。

    “还有事吗?”彭宇问道。

    “是这样的,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问师兄比较好……”

    “嗯,你说吧,我在听。”

    “师兄离职之前不是一直在跟顾氏的报道吗?我昨晚翻电子档案的时候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昨晚方可怡留在办公室做案头尽调,想到世荣前不久收购了专注基因编辑技术的Vita,所以尝试着在档案库里输入关键词查找相关资料。

    “……   然后就意外发现了一篇标注撤稿的选题审批单,是关于顾氏医药海外基因编辑布局调查的,署名是师兄。但是查看原稿需要主编权限,我没看见内容。”

    对面没有说话,方可怡能听到声筒传来他清晰的呼吸声。

    “提交日期是两年前,就是你离职的前几天。”方可怡的语气变得急躁,“师兄,你当初到底是不是自愿离职?”

    彭宇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先不要管这些,安心做你的采访。”

    “师兄……”

    “真相总有被揭露的一天,是不是?它不会因为被人遗忘而变得虚假。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想有人因它受到伤害,这是无意义的牺牲啊。”

    “好的,我知道了。”方可怡平复下来,神奇地被安抚了,“师兄保重。”

    “可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