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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造访(三)

    

无人造访(三)



    由于年代久远,视频的画质很模糊。

    镜头先是一扫而过大门口刻有“龙华殡仪馆”的石柱,屏幕黑了几秒钟,再掀开时变成了满目的黄和白。各路名流送来的吊唁花圈被排着队搬进灵堂,其中只有一簇是淡淡的粉色百合,即使在粗糙的画面中也可以察觉它的与众不同,挽联上写着“长子顾西恩泣挽”。摆不下的花圈堆在门口,警卫将灵堂门口层层围住,一并挡住的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

    然后东方新闻的特派记者出现在镜头中央,他身穿有很多口袋的深色冲锋衣,正在举着话筒对现场进行简单描述。

    “……今天上午,世荣医药创始人、顾氏医药董事长夫人崔女士的追悼会在本市殡仪馆举行。本台记者进入葬礼现场,记录下她最后的告别时刻……”

    徐宝城听得手脚发凉,按快捷键跳过了几秒。

    一阵剧烈的摇晃,应该是扛着摄影机的人在奔跑,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镜头从半开的灵堂大门,对准了正站在告别厅中央念悼词的顾西恩。

    十几岁的顾西恩像大人一样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量已经很高,站在一群低头默哀的宾客里出类拔萃,远远地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声音透过麦克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很平静,没有悲恸。

    “……mama是虔诚的上帝信徒,所以我送给她基督教中象征复活和新生的百合花……”

    他的说话声滋啦滋啦地断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

    “……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但mama相信死亡不是结束,是生命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声音又断了。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经历离别。我祝她安眠。”

    悼念结束,偷拍的记者似乎被发现,有人直接用手捂住了镜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视野再次明亮又是在灵堂门口,警卫辟开一条通道,媒体分列两阵,等顾怀远从大门出来时蜂拥而上,将他围在中央。

    顾西恩和他间隔了一段距离,而紧随在顾西恩身后的,是一位戴黑色礼帽的妇人,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面容,她旁边跟着一个看起来和顾西恩差不多大的男孩。

    “顾董,听说崔女士是游泳时突发心脏病去世的,请问消息属实吗!”

    “请问陪同您参加葬礼的女士是什么身份!顾氏继承人顺位会发生变化吗?”

    “崔女士留下的世荣医药您预备如何处置!”

    顾怀远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闪光灯刺得面色凝重,伸手挡了挡,不耐地说道:“这是家事,恕我无可奉告!”

    秘书挤到顾怀远身边护送他出去,对着一堆话筒显得相当有风度:“我们尊重各位报社记者的工作,但请换位思考,把空间留给逝者和家属好吗?如果有必要的询问,请走正规流程联系公司总机或公关部,谢谢!”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媒体见围攻顾怀远不成,把目标转向了不远处的顾西恩。

    东方新闻的摄像头差点怼到顾西恩脸上,徐宝城第一次在这个视频里看清他。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顾西恩露出了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厌恶的眼神。却不是看向镜头,而是朝着顾怀远离开的方向。

    大概没有再拍到更有价值的素材,画面定格在灵堂前黄白的花海中,慢慢暗了下去,底部浮现出一行字:东方新闻记者报道。

    徐宝城的手指像刚从冰冷的水里拿出来,僵硬地退出网页。

    “一个人在外面时经常遇到一些极端的情况。比如说打完篮球回家发现卫生间浴缸里躺着一个死人,之类的。”徐宝城脑海中闪过顾西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像在葬礼上,他说送给mama象征着新生的百合花。

    徐宝城默默地把东方新闻的页面全部关掉了。

    ————

    地球彼端的沪市,顾西铭坐在商务车后座,旁边摆着一束香水百合。手里的平板正在播放顾西恩的采访。

    “……我们的合作一定是深度的、长期的。世荣会对合作伙伴进行严格的尽职调查。”顾西恩的目光直直地穿过屏幕,像与顾西铭对视,仿佛这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话。

    平板被丢在一边,顾西铭靠在椅背上,百合的香味太浓,他按下一点窗户,繁忙街道的喧嚣闯进车厢,也填满了顾西铭空白的大脑。

    “自大的家伙。”

    分不清是车内还是车外的说话声,副驾驶座的孙助理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顾西铭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翘着二郎腿昏昏欲睡。

    车稳稳地停在顾宅门廊上,顾西铭支使孙助理拿花,在客厅碰到一个戴宽沿遮阳帽的女人,她从花园进来,怀里抱着大束浅黄色朱丽叶月季。

    “妈。”顾西铭简单地和顾太太打招呼,问道,“爸爸呢?”

    顾太太指了指二楼:“在卧室,康复师刚走。”看到他身后孙助理手中散发浓郁馨香的百合,捂住鼻子,“带百合花回家干什么?”

    “看望病人啊。”顾西铭转身就要走,被顾太太拉住。

    “除了医生开的药,你爸爸现在只能吃不放盐的半流质食物。他的心情很差,你不能说刺激他的话。”顾太太抽出几朵朱丽叶月季,用牛皮纸包起来塞给顾西铭,“不要把香味重的花带到他房间里去。”

    顾西铭听劝地拿着月季上楼了。

    敲门后推开,卧室里窗帘半掩,昏暗中顾怀远身穿浴袍,坐在背对门的单人沙发里,唯一的光源是他面前的电脑,播放的是顾西铭不久前在车上看过的采访。顾西铭走近,手搭在椅背上,花束轻轻放到电脑旁,顾怀远一言不发,只盯着视频中的顾西恩。

    顾西铭犹豫道:“爸爸……”

    沙发里的人终于有一点反应,顾怀远很久没说话了,沙哑地吐出几个字,顾西铭没听清。他弯腰凑过去:“您说什么?”

    顾怀远冲着他的侧脸,这次清晰多了:“蠢,货!”

    被这两个字烫到了,顾西铭猛地直起身,似乎顾怀远下一秒就要咬掉他的耳朵。

    “你引来私募就算了,还把顾西恩也招惹进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如果不是大病初愈,顾怀远此时大概已经飞踢他了,“所以在我做完搭桥手术的这一周里,你完成了三件事。第一,没有阻止周叙在董事会架空你。第二,跟我们的竞争对手世荣医药签了一份框架协议。第三,让他上了东方新闻的头条。”

    见顾西铭脸色越来越白,顾怀远讽刺地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还在沾沾自喜吧?”

    “苏马鲁肽确实有巨大的潜力,能帮顾氏度过难关啊。”顾西铭辩解道。

    “你当顾西恩是佛祖啊,你缺什么他给什么?”顾怀远指着屏幕里顾西恩的脸,“首先,他说世荣的合作伙伴必须有创新药上市后临床研究的资质,顾氏常年做仿制药,我们欠缺这方面的能力,你预备投入多少亿达到他的要求?”

    “其次,他说会对合作者进行严格的尽调。这意味着顾氏的账目、合同、对外投资记录都会暴露在世荣的审计之下。”

    顾西铭哑口无言。

    “我相信他把这一切都写在合同里了。”顾怀远继续说道,“而你这个蠢货,当时恐怕等不及法务部过目就签下自己的名字了吧?”

    顾西铭像困兽在房间里踱步,最后站在门口的长沙发旁,转身远远地望着顾怀远:“我现在之所以愿意站在这里让您骂,是因为您是我爸爸。”

    愤怒消失了,顾怀远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因为那该死的三十亿!”顾西铭恨恨地说,像染上了甩不掉的脏东西,“我冒着一无所有的风险帮顾氏拿下瑞敏韦的项目,现在一出事,您就让东方新闻把我和顾氏划清界限!我不允许!”

    顾怀远反而平静了:“人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只记得付出了什么,却忘记自己得到的东西。即使你是我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刻意地停顿,然后举重若轻地抛问,“你难道不是因为那三十亿才坐上首席战略官的位置?”

    顾怀远又一次掏空了顾西铭的腹稿,他看着顾怀远,像看着一块无法撼动的顽石。

    “亲缘的束缚是脆弱的,看我和Sean就知道了。利益捆绑才是牢固的啊,我不会重蹈覆辙。”

    顾怀远穿着浴袍坐在矮脚沙发里,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居家老人。他的身体因为心脏手术而变得羸弱,却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冷漠到让人毫无希望的话。顾西铭没有反驳,大步向他走去,没干什么,只是拿起桌上那束朱丽叶月季。

    这时候有人叩响了卧室门。开了条缝,顾太太出现在门外:“我在楼下就听见你们在吵。”说着对顾怀远面露不满,“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顾怀远摊手:“我没有发脾气。”

    “你出来,我有事交待你。”顾太太这句话是对顾西铭说的。

    顾太太送顾西铭到门廊,商务车已经在等了。

    “妈,谢谢你。”顾西铭俯身抱了抱她。

    顾太太端详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月季。

    “你回自己的公寓吗?”

    “先回趟公司吧,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别把你爸的话放在心上,”顾太太劝解他,“你指望一个每天吃无糖酸奶拌蛋白粉的病人脾气能有多好呢?”

    顾西铭捧场地笑了:“知道了。那我走了。”说完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