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夜晚(四)
明亮的夜晚(四)
彭宇的公寓位于老城区一栋陈旧的居民楼中。绕过打烊的东南亚超市走进一条小巷子,街道两旁有越南美甲店和散发出咖喱香味的泰国餐厅,居民楼底下是写满门牌号像蜂巢一样的信箱,没有门禁,三个人直接上了电梯。 按响门铃后彭宇很快从里面打开,侧身让几人进来。 能看出来是单身男性居住的房子,除了基础的家具之外,房间内没有任何能展示出主人生活品味的陈设。客厅里摆着一张双人矮沙发,投影仪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半开放式的厨房亮着灯,正对玄关的阳台拉起窗帘,卧室门也是关着的。 “来得好迟。是路上被什么绊住了吗?”彭宇腰上还系着围裙,像抱怨妻子晚归的家庭煮夫。 “因为中途被姗姗拉去买冰淇淋了。”乔芝把奶茶放到餐桌,脱下大衣搭在椅背。 “哦……”彭宇拿过装奶茶的纸袋翻找,“冰淇淋呢?” 欧阳姗正趴在桌边捣鼓那台华贵的投影仪,闻言理所当然道:“在路上就解决了。意大利冰淇淋怎么可能打包啊?走过来的功夫早就化了吧,又不是从超市冷柜里拿出来的。” 彭宇顶着“我就知道”的表情回厨房了。 徐宝城背靠岛台,看彭宇在锅底豪放地倒了半瓶油,丢进去一袋解冻好的玉米粒,准备做家庭版本的爆米花。等待油烧热的间隙,徐宝城看到客厅中央摊开的黑色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其中有几包散装火锅底料。 “彭宇哥最近回国了吗?” 高温下玉米膨胀了,彭宇手忙脚乱地扣上锅盖,徐宝城的声音淹没在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没有再问。 盖子下的爆炸声像热烈的背景音,玉米粒受不了烫似的在锅里跳来跳去。 彭宇看起来很紧张,徐宝城想上前帮忙,阳台的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糖化的谷物香,徐宝城停在原地,看到穿休闲夹克外套的男人拉开窗帘走了进来,似乎刚打完电话,手机还放在耳边。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彭宇端着一大盆新鲜爆米花从厨房走出来。 “啊!”他怪叫了一声,“抱歉啊各位,我临时又邀请了一位客人,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演技好烂。”顾西恩倒是很从容,收起手机向房间里的女士们颔首,“不怪他,是我不请自来的。打搅你们聚会了吗?” 大家当然都说没有。徐宝城趁顾西恩去厨房洗水果的时候悄悄跟了进去。 卤素灯暖洋洋地照亮整个空间,他的袖子卷至手肘站在cao作台前,像宜家样板间的模特,水龙头哗啦啦流着,看到徐宝城进来,对她笑了下。 “怎么不在外面坐着?” “坐着很无聊啊。” “哦。那这样直接过来没关系吗,待会儿会被盘问吧?”看来还记得刚才欧阳姗满脸的好奇。 “……他们正研究投影仪的说明书,暂时没空管我啦。”面对面说话的场景显得陌生,徐宝城拘谨地站在他身边,捧着香芋奶茶,“顾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来瓦州?明明昨天还在说工作很忙啊……” 顾西恩没停下手里的工作:“不是小城说今晚会和朋友们看电影吗?” “啊,可那不是邀请顾先生来的意思啊……难道从中国到瑞士就像从静安寺到南京西路一样简单吗?”徐宝城瞪着眼睛。 像玩了个乐此不疲的游戏,顾西恩心情不错的样子:“开玩笑的啊。其实之前就计划等国内的事告一段落要再来瑞士的。吓到你了吗?” “不会。您在这边又有工作了吗?” 顾西恩没说话,在找厨余垃圾袋,最后是徐宝城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他。 徐宝城咬着吸管,目光落在他衬衫肩膀处的缝线,说出的话像从胸口偷跑出来似的:“您来是为了看我吗?” 客厅里的三人好像起了小小的口角,欧阳姗和彭宇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传来。狭小的厨房过道勉强挤下两个人,顾西恩略弓着背的身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欣长的树。他把一枚刚洗好的草莓送到徐宝城嘴边:“你说呢?” …… 洗好水果出来的时候投影仪已经能正常运作,幕布上出现了电影发行商GKIDS的标志,乔芝和欧阳姗靠着垫子半躺在地毯上,一人拿一杯奶茶指挥彭宇去关灯。 顾西恩走到沙发旁,侧过身体示意徐宝城先进去,然后自然地坐进她旁边的位置,彭宇拉开一把折叠椅坐到欧阳姗身后。 幽暗的房间里,投影仪的光芒投射出虚拟世界中的另一段人生,角落里的音响复述着对白,画面正在展示流浪者的冬季,是东京美丽圣诞夜之外的场景。 ——“他的脚可真大啊。” ——“因为足部无法整形吧。” 音响念着阿金和美由纪黑色幽默的对话,欧阳姗轻轻哼笑,小声说:“很应景的选片啊,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你的北极邮轮搭档选好了吗?”乔芝用吸管捕捉堆在杯底的珍珠,含糊地问道。 欧阳姗轻轻拍了她一下,注意力又被电影吸引走了。 幕布上阿金正被街头游荡的混混们暴打,背景大楼亮起的窗户一扇扇熄灭,像格斗游戏里被耗尽的血条。之后镜头从东京塔慢慢推进到名叫Angel Tower的酒吧。 ——“阿建是怎么死的?”mama桑提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艾滋病吗?” ——“洗澡时踩到肥皂摔死的。”阿花抽着一根烟。 ——“人生真是难测啊。” 故事里的人物这样说着。 现实中的时间走到半夜十一点,上班族乔芝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脑袋一点一点的,枕在她肩上的欧阳姗则早已盖好毯子进入黑甜的梦乡。爆米花见底,彭宇起身走向卫生间。 列车上,阿花和阿金感慨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命运,翘家少女美由纪默默地捏着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寻人启事碎片,上面写道: ——“天使美由纪回家了。”落款人是爸爸。 徐宝城流泪了。她紧了紧喉咙。 黑暗中有人握住她垂在沙发上的手。 她微微侧过脸,顾西恩的面孔在闪烁的电影画面中忽明忽暗,眼睛却很清晰。那双她曾经在日落的湖边见到过的,像温柔海洋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 电影里一辆救护车突然冲进路边的便利店。 掌心里的手动了动,徐宝城勾住了他的手指。 不远处响起马桶抽水的声音,却不是从故事里传来的。门锁被拧动,卫生间的灯光驱散一点客厅的昏暗,彭宇站在门口,视线沉默地落在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