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仆
第二章 女仆
她母亲死在庄园地窖的第三级台阶下面。擦烛台的时候脚滑了,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梅拉记得自己当时在楼上擦栏杆,听见地窖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跑下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地上了,眼睛半睁着,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她跪在旁边喊了好几声“mama”,母亲的手动了动,指尖蹭过她的手背,然后就不动了。 医疗翼的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的是个穿绿袍子的治疗师,蹲下去翻了翻母亲的眼皮,又拿魔杖在母亲身上点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跟卢修斯说了句什么。 卢修斯站在地窖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梅拉坐在母亲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他,希望他能过来跟自己说句话。他确实过来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棺材是松木的,抬棺材的是两个家养小精灵,墓地选在庄园最远的角落里,梅拉跟着走了很久才到。 那个角落里已经立着好几块小石碑了,上面刻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听说都是以前在庄园里干活的人。 她母亲的石碑是最小的一块,上面就刻了个名字和两个日期,连句墓志铭都没有。她蹲在石碑前面,拿手指头描了一遍母亲的名字,然后被管家拎起来带回去了。 葬礼当天晚上,卢修斯把她叫到书房里。书房很大,壁炉烧得旺,他坐在皮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羊皮纸。 他跟她说,她母亲这些年欠了庄园一些钱,医药费、丧葬费、还有她这些年吃住的开销,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 梅拉呆呆地听着,只知道母亲不在了,卢修斯说什么她就得听什么。 他把羊皮纸推到她面前,指着最底下那个位置说,按个手印就行。 她把手伸出去,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羊皮纸上摁了个红手印。 摁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腕内侧烫了一烫,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她低头去看,皮肤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契约咒。 庄园里上了年纪的佣人告诉她,这种咒附在契约纸上,签字画押的人只要起了“跑”的念头,咒就会发作。 她问发作是什么样,那个佣人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试一次就知道了。 她试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冬天。她趁着天没亮从仓库里溜出来,光着脚穿过花园往大门跑。雪积了厚厚一层,她脚底冻得没知觉了,但不敢停,她知道大门那边有个小侧门,守门的家养小精灵那个时辰会去厨房领早饭。 她跑过玫瑰花圃的时候,手腕内侧突然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钳子按上去了一样,她疼得整个人栽进雪堆里,胃里一阵翻涌,跪在雪地上干呕。低头看,手腕内侧多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粉疤,皮rou像是被烫熟了又长回去的,皱巴巴的。 她在雪地里趴了不知道多久,等疼劲儿过去了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仓库。 第二次是十一岁。她攒了三个铜纳特,是帮厨房小精灵剥豆子的时候人家偷偷塞给她的。 那天正好赶上庄园采买,她混在搬货的队伍里出了大门,上了街就往对角巷的人堆里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只知道跑得越远越好。刚挤出去两步,手腕上又烫起来了,这回比上次还厉害,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在路中间。 旁边一个摆摊的老女巫扶了她一把,低头看见她手腕上的疤,啧了一声,说“小姑娘,身上带着咒呢,跑什么跑,认命吧”。她蹲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缓了半天,等手腕不疼了,自己走回了采买的队伍里。 再没有第三次,她知道走不了。 马尔福庄园不缺她这一口饭,但她得干活抵。擦地板、洗碗、给厨房的家养小精灵打下手、给花房换水、给各间屋子掸灰。 成年佣人都是巫师出身,没人乐意跟她搭话,她去厨房盛饭的时候,排在前面的女仆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家养小精灵倒是会跟她说话,但说的都是“梅拉小姐把那个盆递过来”“梅拉小姐地板再擦一遍”之类的,说完就各忙各的去了。 她话越来越少,头越来越低,走路贴着墙根,能把自己缩多小缩多小。有时候擦着擦着地板,她忽然会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开口说话是什么时候,然后就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十再接着擦。 德拉科·马尔福拿石子砸她那天,她正跪在一楼大厅擦石板。 那块石板上有块陈年污渍,怎么蹭都蹭不掉,她把抹布在去污粉里蘸了又蘸,使劲蹭。后脑勺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不疼,但吓了她一跳。 她抬起头往上看,二楼栏杆后面有个金脑袋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出来,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不认识他,只知道庄园里住了个金头发的小少爷,偶尔会从走廊那头跑过去,身后跟着两个家养小精灵追着喊“少爷慢点”。她低下头继续擦石板,没理他。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直接下楼走到她面前。她抬头看他,他蹲下来,歪着脑袋打量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什么掉在路边的东西。 他说了那句“你是那个哑炮”。她点了头。 他又说“魔法世界也会有不能用魔法的人吗,我以为麻瓜已经最低劣了,就连那些丑陋的家养小精灵都会用魔法”,然后嘲弄她连地擦不好。 她说了“会弄干净的”,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她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她擦大厅他就在旁边站着看,她擦到哪块砖他就踩哪块砖。她洗碗他就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手泡在凉水里搓盘子,他嫌她洗得慢,拿指尖弹水花溅她一脸。她去花房换水他跟着去,把刚换好的水盆踢翻,她蹲下去擦地上的水,他就站在旁边说“你连盆水都端不稳,你还会干什么”。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没有魔杖,没有魔法,连字都认不全。她能干的活儿随便换个人来都比她干得好,她心里清楚。所以他说什么她就听着,骂完了她接着干活。 德拉科要去霍格沃茨那天晚上,把她叫到地窖的储藏间里擦皮鞋。她蹲在地上拿布条蘸了鞋油一圈一圈地蹭,他坐在箱子上看着她头顶。 她听见他说“你跟我去霍格沃茨”。 魔法学院吗。 她手上停了一下,说霍格沃茨不让带女仆。 他说他知道,所以他得想个办法。 她没问他什么办法。问了也没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站台上人很多,她攥着行李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马尔福少爷从车厢那头走过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跟紧点”,她点了头,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的鞋后跟,一路跟进了霍格沃茨。 她不知道霍格沃茨会是什么样。但她在哪儿都一样。擦地板、洗碗、端茶、挨骂。换个地方接着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