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反光的金家
第二章 爱反光的金家
林如墨被豆子硬拽起来，脸上压出两道木头纹，头发里还插着刨花，拿袖子一搓，好嘛，越搓越花。咚，一盆清水搁到她脚边，谢屹撂下盆就走了，一个字没给。 她埋头洗脸的工夫，金家人已经进院了。金大奶奶帕子捂着鼻子，瞅一眼塌了角的房顶，帕子按紧一分，再瞅一眼墙根的薄皮棺材，又按紧一分。金满仓倒没吭声，背着手 直奔正房，一推门，悄没声儿地开了。 林如墨拧帕子的手一顿。门轴不响了。 她扭头去看木工棚，谢屹背对着这边在磨刀，嚓，嚓，专心得很。 熬了一宿的图摊在供桌上，她一张一张往下讲。素绢灯那张，金大奶奶嫌太素。出殡绕道县学门口那张，金满仓盯了好久，一个字没说，那是金老太爷年轻时挑盐担子被先生拿扫帚撵出来的地方。 再往后就不顺了，这个颜色犯忌讳，那朵花小家子气……搁上辈子，这种会能开到下午三点，盒饭凉透了都没人敢动筷子。 金满仓把图一推：“林丫头，新是新，就是不够劲儿。” “那您想要个什么劲儿？” 他憋了好半天：“低调。可也不能叫人看扁了，得让人知道我金家有钱。” “……低调中透着炫富？” “对！”金满仓一拍大腿，“最好还能反个光” 林如墨捏着炭条的手停在了半空。入行五年，她碰过非要来宾“哭得有层次感”的客户，到现在也没弄懂层次感是个啥。要白事反光的，金满仓是头一号。 金大奶奶还在旁边帮腔：“老太爷生前就爱个亮堂，烟袋锅子的铜嘴儿都包了金。” 低调，黑。炫富，金。反光……得有太阳。脑子里啪嗒一声，接上了。 “大奶奶，老太爷的寿衣还能换吗？” 她扯过一张白纸，炭条唰唰地划：“玄色缎面打底，黑压得住场，谁也挑不出不庄重。金线绣暗纹，不绣团寿，团寿谁家没有？咱绣盐田，老太爷靠盐起的家，这是他自己挣来的体面。金线双股捻，斜着走针，屋里看就是一身黑，出了门让太阳一照……” “就亮了？”金满仓半个身子都探过来了。 “走一步，闪一下。街两边的人远远看着是一身黑，灵车一挪，身上就闪那么一下。回头全城都得传，金家老太爷的寿衣会发光。” 金满仓眼睛黏在纸上拔不下来，金大奶奶的帕子什么时候放下的都不知道。 有戏。林如墨趁热从那摞图最底下抽出一张，后半夜脑子发热画的，画完自己都觉得扯，压根没打算拿出来：一顶魂轿，四个角上各立一只仙鹤。“轿底装轮子，轮子一转，带着机关，四只仙鹤一起扇翅膀，接老太爷上天。” 屋里一下子静了。“木头鹤……还能扇翅膀？” 她张张嘴，又闭上了。原理她门儿清，可这年头的木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她心里压根没底。下意识往门口一瞟，谢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磨刀石。 “你能做？”金满仓问他。 谢屹没理他，走进来拿起那张图，翻过来看看背面，手指在轿底的轮子上点了两下，不动了。 “能。” 金家留了二十两定钱，事成再付一百八十两。豆子抱着银子在院里转圈，一个没留神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边捡边傻乐。 林如墨追进木工棚：“你真能做？” 谢屹在木料堆里扒拉，头也不回：“不知道。” 林如墨一愣，“不知道你跟人说能？！” “我说不能，你赔人十两，你有吗？” “嘶...”林如墨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憋了半天才挤出来，“……谢谢啊。” 他手上停了，背对着她站了会儿：“轮子带鹤翅膀，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谢屹回头看她，看了很久，看得她后脖颈子直发毛。那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不像看棺材，倒像在看一口拆了三遍都没找着榫头的棺材。 接下来三天，义庄的灯就没熄过。寿衣交给了城里手最巧的王婶，王婶起先还嫌晦气，一听一件三两，立马接了，第二天还拽来俩儿媳妇帮忙。 谢屹把她那张鬼画符拆成十几张零件图，横平竖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林如墨越看越犯嘀咕，一个长工，画图比她这吃了五年方案饭的人还规整？ “你学过？” “看多了。”他一巴掌把她脑袋推开，“挡光。” 她揉着脑门去边上算账。二十两定钱一笔一笔划出去，剩得比豆子吃饭还快。算着算着嘴就闲不住了：“这轿子用一回就扔，太浪费了，拆了租给别家？或者干脆做成系列，四只的六只的八只的……” 刨子停了：“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什么？” “钱啊。” “......” 她闭了一盏茶的嘴，又憋不住了：“这鹤要是成了，我给你涨工钱，一个月二两！以后你就是咱义庄的……”词卡住了，“反正就是顶顶要紧的人。” 刨子顿了一下。推出去的那片刨花，比刚才厚了一截。 第三天夜里，鹤装好了。松木雕的身子糊着白绢，竹篾扎的翅膀蒙层薄纱，脖子微微仰着。林如墨手痒想摸一下，啪，手背挨了一木尺。“没干透。” 轿底的轮子连着曲轴，曲轴接出四根连杆，一根管一只鹤。谢屹攥住轿杆往前一推，四只鹤的翅膀慢慢张开，抬到顶，又一齐落下来。 林如墨捂住嘴。我的天，真动了！ 他又推了一步。翅膀抬到一半，咔。 四只鹤全僵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谢屹手上加劲，轮子纹丝不动，木头芯子里传出一声要裂没裂的闷响。他立马松了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卡死了。” 离金老太爷出殡，只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