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的两团

    谢屹一句话没说，把轿底拆了。

    曲轴、连杆、轮子，一样一样卸下来，摆了一地。他蹲在那堆零件跟前盯着看，看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林如墨也不敢吭声，拖了个小板凳坐边上，油灯快干了就悄悄添

    点油，添了两回。

    豆子早被赶去睡了，临走还扒着门框出馊主意：“小姐，要不把鹤翅膀钉死得了，反正远远看着也差不离……”

    “不行！”

    两把干涩熬夜在声音一块儿出来的，一个她，一个谢屹。豆子吓得一哆嗦，一溜烟没了影。

    林如墨偷偷瞄了谢屹一眼。他眉心拧得死紧，嘴抿成一条线，鬓角全是汗，油灯只照着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黑里，看着比白天还冷。

    这表情她熟啊，上辈子组里做结构的老张，方案被打回来第八次那天就是这张脸。不过谢屹好像不一样，厚实的肩膀，卷起的衣袖露出的臂肌，专注的男人好迷人，林如墨托腮心里点了个红心赞。

    谢屹把零件重新装了一遍，推，卡。拆了再装，推，还是卡。换根粗点的曲轴，卡得更死；换根细点的连杆，好家伙，连杆直接给别弯了。

    三更天了，地上多出一小堆废木头。

    他把那根弯了的连杆往地上一扔，起身出了棚子。林如墨赶紧跟上。

    月亮挺大，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谢屹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水，弯下腰，把整张脸扎了进去，扎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路流进领口敞开的胸肌上。

    “你回去睡吧。”他背对着她。

    “那你呢？”

    “我再想想。”

    她没走，一屁股坐上井沿，两条腿悬空晃悠。

    “哎，你刚才推的时候，是不是每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嗯。”

    “翅膀抬到一半？”

    “嗯。”

    “推慢了卡，那推快了呢？”

    他顿了一下：“推快了能过去。”

    叮。林如墨脑子里一下亮了。

    她想起外婆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了，黑漆机身描着金花，外婆宝贝得很，平时拿块碎花布盖着。

    她小时候老爱偷偷去踩踏板，十回有八回踩不动，脚底下硬邦邦的。外婆就在旁边乐，伸手把机头右边那个大轮子往怀里一拨，轮子一转，脚底下立马就顺了。外婆说，丫头，你这是踩到死点上了，死点上使多大劲儿都白搭，得靠轮子带过去。

    “出殡的时候，”她慢慢开口，“抬轿子的人是一步一步走的，特别慢，对吧？”

    谢屹转过身来看她。少女纤细修长但不缺浮凸的身影靠坐在井口边，微弱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带着点精怪离奇之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的勾着男子的心。

    “走得慢，轮子就转得慢，一转到那个位置就过不去。”她从井沿上跳下来，“你推快了能过，是轮子自己带着冲劲儿，一冲就过了。”

    “然后？”

    “然后，”她已经撒丫子往棚子里跑了，“我知道怎么弄了！”

    林如墨蹲在零件堆中间，拿炭条在地上画。

    “你现在让四只鹤一起扇，一起抬一起落，对吧？那四根杆子就是同时走到那个点上，四个一块儿卡，谁也帮不了谁。”

    她在地上画了个圆，圆边上挨着点了四个点，挤成一小撮。

    “要是错开呢？”她抹掉那四个点，沿着圆周重新点，上下左右隔得老远，“这只卡住的时候，那只正好在往下落，往下落那股劲儿，顺手就能把卡住的这只给带过去。”

    谢屹蹲下来盯着那个圆：“那翅膀就不齐了。”

    “不齐才好看好不好！你见过天上哪群鹤是喊着一二一扇翅膀的？有先有后，有高有低，那才叫活灵活现的。”

    看着她的灵动表情，谢屹不吭声。

    她以为他没听懂，急了，抄起一根曲轴就往他手里塞：“哎呀，你自己转一下就知道了。”

    谢屹握着曲轴，没动。

    “不是这么拿的！”林如墨绕到他背后，弯下腰，两条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一把攥住他

    两个手腕。

    谢屹背部感受到两团柔软，瞬间一麻，整个人僵住了。

    她根本没注意，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曲轴想法，攥着他手腕带着往前转：“你看啊，转到这儿，这只卡住了对吧？可这只呢，这只这会儿刚好在往下走……”

    她说话的时候嘴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女子的幽香，吐气如兰往他耳廓上扑。谢屹那只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耳根。

    “……所以只要错开四分之一圈就行，哦不对，你们这儿不这么说，就是错开一个角，四只鹤各占一个角……”她讲到一半停下来，疑惑，“谢屹？你到底听没听啊？”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

    “啥？”

    “双枢错位。”嗓子有点哑，“……听人说过。”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她一高兴，攥着他手腕又晃了两下，“你早说嘛，原来你们这儿也有这说法，在哪儿听的？”

    谢屹没答。他把手腕抽出去，站起身，背对着她翻木料去了。

    林如墨蹲在原地看他后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差不多半夜，新曲轴出来了。四个拐各朝一边，乍一看像根拧了麻花的……木棍。谢屹装好连杆，又在每只鹤肚子底下系了根细麻线，线头收进轿顶的暗格。

    “这又是干嘛使的？”

    “万一哪只不听话，”他说，“拽回来。”

    她怎么听都觉得他在说训狗。

    装好了，谢屹握住轿杆。林如墨在边上攥着两个拳头，指甲都快掐进rou里了。

    他推了一步，慢，比出殡时抬轿的人还慢。

    轮子转，曲轴转，前头那只鹤先把翅膀抬起来，抬到顶的时候，左边那只才张开，右边那只正往下落，后头那只收着翅膀，憋着劲儿。

    到了昨晚卡住的那个位置，前头那只的翅膀顿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被右边落下来的劲儿一带，顺顺当当就过去了。

    四只鹤你起我落，一圈一圈地扇。

    谢屹推着轿子在棚里绕了整整一圈，一回都没卡。他停下，回头看她。

    林如墨站在原地，眼睛亮得惊人。她愣了大概两口气的工夫，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胳膊，抱得死紧：“成了！谢屹！成了！你好厉害啊！”

    谢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木料堆。

    “手拿开。”

    “你看见没？扇翅膀那样儿跟真的一模一样！金老太爷要是看得见，能从棺材里坐起来给你鼓掌！”

    “……手拿开。”

    “我请你吃rou！城东那家酱肘子，请你吃俩！”

    她抱着他胳膊又晃又摇。谢屹低头看了一眼，她两只手全攥在他小臂上，好巧不巧正压着那几道旧疤，还有…两团挤在一起隐约可见的沟缝。

    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要把她的手拿开。

    握是握住了，就是没拿开。

    林如墨也低头看了一眼。谢屹的手大，一只手就把她两个手腕全圈进去了，掌心的茧子硌着她腕骨，又糙又烫。

    “哎，”她抬头看他，看他只握着不松开，“怎么了？”

    谢屹看着她。

    林如墨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挨得也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近到他身上那股松木油子味儿混着汗，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他耳朵还红着，从上半夜红到现在就没退过。

    那双平时看谁都半睁不睁的眼睛，这会儿一眨不眨，就盯着她。

    她心口咚地撞了一下，后半句酱肘子忘了个干净。

    “谢、谢屹？”声音小了下去。

    他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

    手腕一翻，把她两只手反扣到了她背后，人跟着压了过来。

    她后背撞上木料堆，码得老高的松木晃了晃，最上头一根骨碌碌滚下来，咕咚砸在地上。木屑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也落在他手背上。

    谢屹低下头。

    “林如墨，”他嗓子哑得厉害，“是你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