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川县

    松木堆被撞得晃了晃，最上头那根骨碌碌滚下来，咕咚一声砸在地上。

    林如墨两只手被反扣在背后，双团不得不被迫得挺起来，扣着她的那只手又大又烫，茧子硌得腕骨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木屑扑簌簌往下掉，有一粒钻进了领口，痒得要命，她愣是一动都不敢动。

    他压着脑袋凑过来，鼻尖差点怼上她的。林如墨瞄见他耳朵红得快滴血了，心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结果人家嗓子一沉，慢悠悠来了句：“林如墨，是你先的。”

    她想说我没有，我就是教你转个曲轴而已……话到嘴边，他双唇的热气还留她脸上，烫得她又咽了回去。说实话，谢屹于林如墨，是带劲的。

    话说这事要从四天前说起，林如墨醒过来，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好冷，空调电费不要钱吗。

    摸了摸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一块板子。她闭眼回顾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昨晚她在公司里加班修改“沉浸式告别厅”的策划提案，因为甲方多次退回要修改，说感觉还差一点点，至于是哪点，没提出就是要她自己想。她累得耳鸣心口闷。想着，就眯十分钟吧。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眼睛一睁，天花板上的房梁吊着几条白幡，往左看，一口简单棺材，往右看，又是棺材。撑起身来看，好家伙，一排。林如墨惊呆了，她虽然是做了几年的殡葬文创的策划师，但眼前玩笑也太逼真了。

    她快速地用她的职业眼光打量了周围一番。

    停尸板是用老榆木的，还好。白幡用的是真麻纸，肯下本，不错。长明灯油嘛，眉头轻皱，都快干了，扣分。房梁角落上的蜘蛛网，倒是挻真实的。至于她是怎样躺进来的，她断片了毫无印象。

    她坐起来低头看，身上套了件粗麻白衣，捏着一角搓了搓，哟是真麻。

    前头那排棺材挨得紧，只留了条得侧着身子挤过去的缝。她职业病犯了，边走边喃喃道：“不好意思，谢过谢过。”

    “你跟谁说话呢？”

    头顶上冷不丁掉下来一句把林如墨吓了一跳。

    不远处一口棺材盖上坐着个男人，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端着碗水。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几道旧疤，肌理分明。林如墨顺着往上看，敞开的交领能看到锁骨和厚实的胸肌，均称的喉结。

    看到脸，就有点挪不开眼了。眉骨高，眼窝深，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又糙又帅！

    但眼皮懒懒地耷拉一半，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口卖不上价的棺材没两样。这张脸放上辈子就是：厌世脸。

    “那个，请问怎样称呼你。”她特别真诚地仰着脖子问。

    男人端水的动作顿了顿。他从棺材盖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睡了一天一夜，睡懵了？”

    一只手摊到了她鼻子底下。骨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她再看那张脸，眼底一圈青，下巴冒着胡茬，“三个月的工钱，何时结？”

    她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冲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一把。

    嘶，好疼！

    “请问，”她声音发飘，“今年……是哪一年？”

    男人眉头轻皱，看她的眼神又换了。刚才是一口不值钱的棺材，现在是一口不值钱还漏风的棺材。

    他扭头冲门外喊：“豆子！你家小姐睡傻了！”

    豆子是义庄的小伙计，年十四，瘦是真的瘦，嘴也是真的碎。林如墨在门槛上坐了一炷香，听他从他娘养的芦花鸡，到谁家的浪荡子被人在官府门口暴打，扯到隔壁王婶的老寒腿看了大夫越治越跛，总算扒拉出几句有用的。

    这儿是大雍朝平川县，城西的林氏义庄。这身子的原主也叫林如墨，年十九，原身的爹是义庄的林老掌柜，半个月前去世的。林老掌柜生前想给闺女攒副像样的嫁妆，就去城东找钱记寿材铺的钱掌柜借了五十两去倒腾木料，结果水上出了意外，一船木头全翻在河里，银子打了水漂，还欠下了一股债，林老爹年事已高，加上情绪起伏大了人也就一口气没缓过来。

    原主给亲爹办丧事守了七天七夜，昨天刚把她爹下葬，回义庄后就开始奄奄的，这几天悲伤劳累加上思虑日后的压力下，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倒在了身旁的躺尸板上，就再没睁眼。旁人都以为她只是太累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是她了。

    林如墨听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所以我刚才睡的那块板子，是给死人躺的？！

    第二个念头才轮到：五十两。

    “月底还？”

    “月底！还剩二十三天，”豆子掰着指头，“还不上，钱掌柜就要拿咱义庄抵债，他惦记咱这块地老久了。”

    她把义庄扫了一圈。三间正房塌了一个角，井绳断了半截，东边木工棚底下，刚才那个厌世脸正蹲着推刨子，豆子说他叫谢屹。豆子又翻出钱袋往手心一倒，数了两遍：“八十七文。”

    八十七文。林如墨很想原地躺回停尸板上去。上辈子再惨也是个每月十号准时发工资的社畜，这辈子开局欠债五十两，现金八十七文，手底下俩员工，一个正追着她要工资。

    这穿越体验，差评！

    “小姐，谢哥那三两你别着急给，”豆子压低嗓子，“他天天嚷着要走，嚷了三个月了也没挪窝。”

    刨子声停了。“我听得见。”谢屹头都没回。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一脚踹开的。进来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腰上晃着块玉坠，眼睛小，一笑就没了，身后还跟着俩伙计。

    “哟，林家丫头起来啦？我还当你跟你爹一块儿走了呢。”

    豆子贴着她耳朵：“钱掌柜。”

    林如墨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原身的确走了一阵，她这个后来居上的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接管上场了。她不怕死人，因为难缠的活人有时比死人难搞，尤其这种自来熟、嗓门大、一句话里藏三根针的。上辈子开会被领导点名，她能紧张得把稿子忘得一个字不剩。

    钱掌柜抖开一张借据在她眼前晃，红手印明晃晃的。“五十两，月底，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现在把地契交出来，叔再贴你五两，够你回乡下找户人家嫁了，多好的事儿。”

    她没接茬，心里在扒拉算盘：照义庄这光景，寻常丧事一单挣三五百文，五十两得接一百多单。平川县巴掌大，一个月上哪儿死一百个人去。

    “哑巴了？哦对，你打小就是个闷葫芦。”钱掌柜自己乐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叔今儿可忙。城南金家老太爷昨儿夜里咽气了，请我过去商量后事。平川县头一份的有钱人，这一单下来，够你们这破义庄吃十年。”

    哐当，门被甩上了。

    林如墨盯着那扇门。金家，有钱人家，一单够义庄吃十年，老太爷昨晚刚咽的气，钱掌柜到这会儿才“过去商量”。

    那就是说，单子还没签，林如墨脑海里迅速过滤了一片。

    她转身问豆子：“我房间在哪？”。

    豆子一愣，指了指一个方向，“小姐你真睡傻了？”

    “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换衣服，去金家！”

    木工棚里，谢屹的刨子停在了半截，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喃道，“怎得像变了个人一样”。

    金家门口蹲着俩石狮子，门楣挂了白。她赶到的时候，钱掌柜已经在偏厅坐踏实了，捧着本册子一页一页翻：“……楠木寿材，十二抬，鼓乐请最好的班子，金山银山童男童女，样样齐全。”

    主家金满仓五十出头，三个金戒指摘了俩，剩一个估计是舍不得，歪在太师椅上，听得直打哈欠。

    林如墨在门外杵着，手心湿透了。一屋子人，她一进去全得扭头看她……不行不行。她闭了闭眼，把上辈子比稿那一套从脑子里翻出来：进门，报名字，别寒暄，直接戳痛处。比稿嘛，她熟。

    她迈进门槛，冲金满仓福了一福：“金大爷节哀，我是城西林氏义庄的林如墨。”

    “林家的？你爹那个义庄不是……”

    “快倒了。”她替他说完，“所以这一单我比钱掌柜更想做好。他砸了，钱记明天照样开门。我砸了，林氏就没了。”

    钱掌柜嗤了一声：“说得好听，你拿什么做？”

    她压根没看他。楠木十二抬，平川县有俩钱的人家全是这一套，换个名字接着卖。“金大爷，我打听一句，去年周举人家老太太出殡，用的是不是钱记的头等套？”

    金满仓脸色一下就变了。这事儿是她路上从豆子嘴里抠出来的：金家贩盐起家，县里那几户读书人家当面喊金老爷，一扭头就叫盐贩子，叫得最响的就是周家。

    “周家十二抬，您家也十二抬，到时候街上看热闹的只会说一句：金家学周家。”

    “你！”钱掌柜蹭地站起来。

    金满仓摆摆手让他坐下，眼睛盯着林如墨：“那依你呢？”

    “我要平川县的人三年以后提起出殡，头一个想起的是金老太爷。方案明天给您看，看不上，一文不收。”

    “明天？”钱掌柜笑出了声，“丫头，金家停灵七天，今儿都第二天了！”

    金满仓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七八下：“不用你拿来。明天我亲自上你那义庄瞧瞧，一个快倒的义庄，能变出什么花样。”

    他叫账房当场写了字据：方案合心意，白事归林氏；不合，林氏赔误事钱十两。

    十两。林如墨摸了摸兜里那八十七文，接过笔，签了。

    回去的路上天黑透了。走着走着腿开始打颤，后劲儿全上来了，她刚才到底在说啥啊？社恐就这样，平时屁都不敢放一个，被逼急了牛皮能吹上天。明天甲方就上门，她手里连张草图都没有。

    院里黑灯瞎火，就木工棚还亮着。谢屹坐在灯下削木头，眼皮都没抬：“签了？定钱呢？”

    “……没定钱，做不好还得倒赔十两。”

    刀停了。他终于抬头看她，那表情，大概是在心里给一口棺材重新估了个价：“你脑门被夹了？”

    “可能吧。”她蹲到木料堆边上，“那三两工钱，能再宽限我几天不？”

    他不说能也不说不能，低头接着削。她蹲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他削的是根门轴，正房那扇一推就吱呀叫唤的门。

    过了老半天，他问：“方案呢？”

    “还没有呢，所以今晚不睡了呗。”

    谢屹嗤了一声，手边那盏油灯却往她这边推了推。

    那一宿她画到了四更，炭条是他削剩的边角料，纸废了七张。谢屹一直没走，偶尔斜过来瞟一眼她的图，就丢一个字：“丑。”

    天蒙蒙亮，她趴在木料堆上睡着了，感觉刚闭眼，豆子的破锣嗓子就在院里炸开了：

    “小姐！小姐！金家的轿子停咱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