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藤箱

    池杏被"送"出蒋家，站在那两扇黑漆大门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福伯送她出来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地上飘。这个老头在她小时候给她娘看过门，有一年冬天还塞过她一块红薯。池杏叫住他："福伯，藤箱的事，你真不知道？"

    "杏丫头，"福伯搓着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问了。蒋家的东西，少沾。"

    门在她身后合拢，门环磕出闷闷一声。

    池杏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没走。她把行李箱拖到对街一棵老樟树下，挨着树根坐了，从包里摸出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急什么。她在心里给自己算账：外婆的手术在四十天以后，挂号单在她手机里，二十万的窟窿也记着。她人已经到了船板巷，箱子在蒋家，蒋家说她没见过——那就耗着。账这个东西，不怕对，就怕没人对。

    樟树对面就是蒋家的门脸。她看着福伯回门房，看着一辆黑车从巷口开进来停在蒋家门口，看着司机小跑着进去通报。过了十来分钟，蒋峥出来了，外套搭在小臂上，身后跟着个黄毛小子。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蒋峥朝樟树这边瞥了一眼——没看她，或者看了，没停——然后弯腰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黄毛小子自己折回来了，蹲到门房边，跟福伯抽烟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樟树这边飘。

    池杏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

    行。这就盯上了。

    她拖着箱子往巷口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黏到巷口，被她拐弯甩进了晾衣绳的阴影里。

    —

    小旅馆在巷口往外两百米，三层，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招牌上"迎宾旅社"四个字掉了俩，剩下"迎""旅"，像个没说完的句子。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刷短剧，头都没抬："身份证。"

    "长住，先开半个月。"

    "一百二一天，押二百。"老板娘这才抬眼，打量她两下，"打官司的还是躲债的？"

    "讨账的。"

    老板娘乐了，把钥匙拍在柜台上："三楼最东头，窗户朝南，晒得着太阳。要热水自己下楼打。"

    房间比想象中的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摇头风扇。池杏把箱子立在墙角，手机先充上电，然后给医院护工刘姨拨过去。

    "杏丫头？你外婆今天精神好，还念叨你。"

    "刘姨，钱的事我在想办法。你跟医生说，排期千万别撤。"

    "哎，哎，你外婆这病不能拖，你自己也当心——"

    挂了电话，池杏坐在床沿，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

    不是医院的单子。是半张信纸，她娘的字，边角都磨毛了：

    「杏儿：箱在蒋家，西厢账房。妈没本事，拿不回来。你比妈有本事。」

    这是她娘临走那年写的。信纸下面原本还压着一页工钱单，十年了，纸黄得发脆。池杏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口袋，贴着心口。

    娘说她比娘有本事。她就当这是娘给她的开工令。

    —

    第二天一早，她二次登门。

    开门的还是福伯。看见她，老头的脸皱成一张风干的橘子："杏丫头，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拿箱子。"

    "说了没有——"

    "福伯，"池杏往门里看了一眼。堂屋空着，轮椅不在，佛珠声也不在。她提高声音，朝着院子深处喊，"蒋婆婆！文秀珍的女儿再来讨她自己的东西！"

    院里静了几秒。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轻响。池杏抬头，看见正房二楼那扇木窗的窗纸后面，立着一个瘦小的影子。藏青布衣，手里一串佛珠，在窗后一动不动地看她。

    隔着一层窗纸，池杏看不清老太太的脸。但她知道老太太看得见她。

    "蒋婆婆！"她又喊了一声，"我娘给你家记了八年账！四年工钱没结！她的箱子我要拿回去——"

    "喊什么喊！"福伯急得直摆手，"老太太午睡——"

    "让她喊。"

    一个声音从背后插进来。池杏回头，是昨天那个黄毛小子，斜倚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

    "峥哥说了，"黄毛冲她扬扬下巴，"让她喊。喊完趁早滚出船板巷。"

    "蒋峥人呢。"

    "查你去了呗。"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调你户口、你出生登记、你从小到大那点事。峥哥办事，讲究个明明白白——你什么来路，查清楚了，才轮得到你进不进这个门。"

    池杏的心往下一沉。

    查她。她不怕查，她干干净净。可"查"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一件事：蒋峥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来讨遗物的人。

    "那他查清楚了，"池杏说，"让他把箱子送来。我在迎旅馆，三楼最东头。"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嘿，你还报上地址了？行，有种。"

    池杏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纸后的影子还立着，佛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点一点的，像在给谁数着数。

    —

    当天夜里，池杏被楼下的一阵响动惊醒了。

    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披衣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巷口的路灯下，停着下午那辆黑车，蒋峥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黄毛小子在旁边比划着什么，说了很久。

    蒋峥一直没说话。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摁灭在车门上，抬头——

    池杏猛地把窗帘合上。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她背贴着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听着楼下发动机的声音响了又灭，灭了又响，最后彻底安静下去。

    她回到床上，把那张信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你比妈有本事。」

    池杏把信纸按在胸口，躺下，睁眼到天亮。

    查吧。她在黑暗里想。查得越清楚越好——查清楚我是谁家的闺女，查清楚我爹埋在哪座山上，查清楚你们蒋家欠我们池家几条命、几笔账。

    查清了你才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