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巷

    池杏是坐长途大巴回船板巷的。

    下午四点，车在巷口的加油站停下，司机朝后喊："船板巷到了啊。"她拖着行李箱下来，箱子轮子在水泥路上磕得哐当哐当响，一路滚过巷口那家关了门的录像厅。

    六年没回来，巷子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了的是墙上刷满了白圈红字，一个大大的"拆"字，从巷口一直刷到巷尾，像给整条巷子挨个点了名。几个戴安全帽的人在巷中段量房，卷尺拉得哗哗响。没变的是空气里那股味——河水的腥气混着咸鱼干、煤炉和谁家炖rou的香，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晾衣绳从巷子这头拉到那头，挂着的床单滴着水。麻将声从一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哗啦啦，夹着几句笑骂。有人认出她了，麻将声停了半拍，又接着响，只是笑骂声低了下去。

    池杏没停。她拖着箱子，直奔巷子最深处的蒋家。

    蒋家还是那条巷子最气派的门脸。两扇黑漆大门，一对石鼓，门楣上"蒋宅"两个字是当年蒋万山发达时刻的，如今漆剥了，字还在，像一张不肯认老的脸。

    门房里坐着福伯，打盹。池杏放下箱子，刚要开口，门里传出一串笃、笃、笃的声音。

    不是敲木鱼。是佛珠。

    堂屋门口坐着个老太太，一身藏青布衣，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旧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是睡了，又像是什么都醒着。

    池杏的喉咙忽然有点堵。她吸了口气，跨进门槛，规规矩矩地站定。

    "蒋婆婆。"

    佛珠停了。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了一层，可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池杏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底下翻上来一个泡，又沉下去了。

    "你是……"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文秀珍的女儿。"池杏说，"池杏。"

    堂屋里静了一秒。里屋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个苍老含混的嗓音骂了句什么。老太太没回头，手里那串佛珠又开始转，笃、笃、笃，只是比刚才快了些。

    "文嫂的闺女。"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长这么大了。"

    "蒋婆婆，"池杏上前半步，"我今天来，是想问我娘留下的一样东西。一只藤箱，铜锁的，当年——"

    "什么东西。"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池杏回头。

    一个高个男人从偏厅出来，183往上的个子，肩背把一件黑T恤撑得满满当当。她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眉眼锋利，下颌线像刀削的，是这条巷子里谁见了都得递根烟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不对，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货，上上下下地掂。

    他的目光先从她脸上走了一遍，然后往下，在她腿上停了一拍，才重新抬上来。

    "你是哪个。"他问。

    "蒋峥。"蒋老太在堂屋门口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文嫂的女儿。"

    "文嫂？"蒋峥挑眉，随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他一笑，眉峰挑着，像秤杆翘起来一头。"文秀珍的女儿。"

    他朝池杏走过来。一步，两步。池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回来做什么。"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

    "拿我娘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藤箱。铜锁的。"池杏说，"当年我娘被赶出蒋家，箱子没带走。我娘走了很多年了——她临走留了话，箱子，要我拿回来。"

    "藤箱。"蒋峥咀嚼这两个字，偏头看了眼福伯，"福伯，有这东西吗。"

    福伯从门房探出头，眼神躲闪："没、没见过什么箱子……"

    "听见没有。"蒋峥转回来，"没有。"

    "箱子在不在，你们心里清楚。"池杏的声音也硬起来，"那只箱子对我很重要。里面是我娘一辈子记的东西。蒋老板——"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宅子如今是他做主，"行个方便。"

    "蒋老板。"蒋峥又笑了，这回笑意没到眼睛，"叫得挺顺嘴。文秀珍教你的？"

    池杏的火一下子上来了："你——"

    "我什么我。"他往前半步，影子罩下来，"船板巷墙上刷着拆字，你看见了。这节骨眼上，文秀珍的女儿拖着箱子回来了，张口就要蒋家的东西——小姑娘，这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那是我的家事，跟拆不拆没关系。"

    "是不是家事，"蒋峥慢条斯理地说，"得看了才知道。"

    他说着，忽然伸手，攥住了池杏捏着那张纸的手腕。

    池杏没防备，指头一松，纸被他抽走了半张——叠着的纸从中间撕开，一半留在她手里，一半到了他手里。

    "还给我！"她扑过去抢。

    蒋峥单手把她隔开，举高那半张纸，就着天光展开。

    纸上一半字。市一院的抬头，黑体打印的，诊断那栏写着一堆她看不懂的术语，末尾一行她看得懂：建议尽快手术，费用约二十万。

    蒋峥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秤杆终于落了星。

    "你外婆。"他垂眼看她，"等钱做手术。"

    池杏一把将那半张纸夺回来，连同自己手里那半张，一起攥成一团。她的指尖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气还是因为别的。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

    "没关系？"蒋峥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又低又哑，"文秀珍的女儿，外婆等着救命钱，回船板巷要一只&039;藤箱&039;——"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字：

    "池杏是吧。我告诉你，蒋家的门，没那么好进。"

    堂屋门口，佛珠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蒋老太坐在暮色里，看着这边，一双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又响起来，里屋那个含混的嗓音骂了一句含糊的话。池杏没听清。

    她只看见蒋峥直起身，朝门房抬了抬下巴：

    "福伯，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