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劲

    高劲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从市区一路过来，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后座绑着她落在出租屋的那床薄被。池杏在旅馆楼下接他，看见他额头上那层汗，心里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说了别带东西。"

    "刘姨说你外婆夜里喊冷，"高劲把被子解下来，"你在这儿一住半个月，肯定也缺。"

    高劲二十五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了五年的辅警制服洗得发白。人是那种放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的老实人，唯一的好处是稳——天塌下来，他先给你把窗户关好，再说别的。

    两人去了巷口那家粉店。

    店面窄，六张桌子，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池杏要了一碗牛rou粉，高劲要了素的。老板娘下粉的时候，高劲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摆在她碗边，像摆一盘供品。

    "事情办得顺吗？"他问。

    "还行。"

    "箱子拿回来了？"

    "……快了。"池杏埋头吃粉，"主人家出门办事了，过两天再去。"

    她没说蒋家，没说蒋峥，没说那两扇黑漆大门里坐着个什么样的女人、站着个什么样的男人。高劲胆子不大，责任心不小，他要知道有人扣着她娘的遗物，第一反应是陪她上门——第二反应就是报警。两条路她都走过，她娘当年都走过，没用。

    这笔账，她自己讨。

    "钱够不够？"高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推过来，"我攒了两万，你先拿着。"

    "你留着。"池杏把卡推回去，"你不是说年底看房子吗。"

    "房子不急。"

    "高劲。"池杏抬起头，"你的钱，留着娶媳妇。"

    高劲的脸一下子红了，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那不是……那不是得先问你吗。"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池杏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刚挂上嘴角，还没焐热——

    巷口对街，一辆黑车的车窗后面，蒋峥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

    蒋峥已经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驾驶座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一沓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是出生医学证明的存根：池杏，女，二〇〇三年一月十七日生，父，池大有；母，文秀珍。底下压着一页结婚证的复印件，池大有和文秀珍，一九九五年登记，照片上的男人憨憨地笑着，女人抿着嘴，眼睛很亮。

    再底下，是黄毛跑了一天从市里捎回来的东西——市一院住院部的旧档调阅单。二〇〇二年四月三日石场塌方，四月四日，蒋万山作为矿方负责人，在市一院急诊科留观了一夜，轻微脑震荡，住了三天院。有主治医生的签字。

    池大有的死亡证明，也是同一天开的。

    蒋峥把这几张纸来回看了三遍。

    算都不用算。池大有四月三号死在矿下，池杏二〇〇三年一月出生——遗腹子，七个月落地。他爹那时候是个死人。

    不是种。

    黄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嘴里嚼着槟榔："峥哥，查清楚了。那男的是她对象，派出所的辅警，姓高，两人处了两年多，一个村的。听说……到了谈婚论嫁那步了。"

    "嗯。"

    "这女的底细是真干净。大专，会计，公司做了两年，账上没一分脏钱。她外婆在市一院，肾病，等手术，二十万上下。"黄毛顿了顿，"峥哥，要我说，就是个穷丫头来讨东西的，打发点钱——"

    "打发？"蒋峥打断他。

    他的眼睛还盯着粉店。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茶色的车窗膜，他看见池杏冲那个辅警笑。不是冲他那种梗着脖子的冷脸，不是那种咬着牙的不甘——是那种软的、暖的、把一个男人的心看化了的笑。

    蒋峥没见过这个笑。

    他见过她仰着头喊"我爸是池大有"，见过她攥着撕碎的住院单发抖，见过她在蒋家门口冲着二楼那扇窗喊"四年工钱没结"。那些时候，她浑身是刺，刺尖朝外，谁来扎谁。

    原来刺是挑人的。对着那个骑电瓶车的，一根刺都没有。

    "干净才麻烦。"蒋峥把文件袋合上，扔到后座，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穷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老屋要拆、地基要动的时候来。见了老太太，直奔账房的东西，张口就是二〇〇二年。"

    "那您的意思是……"

    "要么是有人让她来。"蒋峥发动了车，"要么，是有人让她知道了什么。"

    两条都指向一件事：二〇〇二年的旧账一旦翻出来，塌的不只是他爸，是蒋家整盘生意。拆迁、贷款、供货合同，全绑在这块地上。黄毛的脸色变了："那……把人弄走？"

    蒋峥没答。

    车缓缓驶出巷口，路过粉店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隔着车窗，池杏正低头喝汤，那个辅警伸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沾的汤渍。

    蒋峥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弄走多简单。"他淡淡地说，"我要知道她背后是谁。"

    —

    夜里十点，蒋家老宅，账房。

    蒋峥没开大灯，就着一盏台灯看文件。桌上摊着一份承诺书的草稿——他让律师朋友拟的，"池杏自愿与蒋家及蒋氏建材再无瓜葛，放弃一切主张"，条款冷冰冰的，一条一条，像一副算盘。

    门被叩了两下，蒋娟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

    "又熬夜。"她把碗搁下，看了一眼桌上，"承诺书？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让她签个字，送她出船板巷。"

    "文嫂的闺女我远远看了两眼，"蒋娟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不像来闹事的。她那双眼睛，跟文嫂一个模子，认死理。哥，当年金条那事，本来就——"

    "就本来就什么。"

    蒋娟把话咽了回去。她比蒋峥大十一岁，二〇〇二年她已经十九岁，在老宅里进进出出，有些事她撞见过一角——那天半夜，她爹娘房里摔过东西，她爹骂过一句"金条顶账"，她娘哭。第二天，文嫂就被撵了。

    这些年她没敢细想。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哥，那姑娘外婆在市一院等着手术。二十万。你要是打发人，钱给到位些——别学咱爹。"

    门轻轻带上。

    蒋峥一个人坐了很久。

    台灯底下，他重新抽出那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看着"父：池大有"那三个字，看着那个憨笑的男人。

    二〇〇二年四月三日。他爸从这间账房走的，带着安全款的支票；三天后，他在这间账房算的账——赔款十二万，打发池大有一条命，打发文秀珍一个家。

    那年蒋峥八岁。他记得文嫂走的那天，下了雨，她塞回来一个煮鸡蛋，他追出去两步，被他娘拉住了。

    蒋峥把复印件塞回文件袋，拉开抽屉，把承诺书草稿压在了一本旧账册底下。

    账册的封皮上，是他娘的字：蒋宅往来账，二〇〇一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灯，上楼。

    黑暗里，整栋老宅只有蒋老太房里的佛珠声，笃，笃，笃，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