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20話 降
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20話 降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五十三天。 凌晨四點半，廟埕上已經站滿了人。 天還是黑的。棚子底下的燈全部亮著，照得那一片紅帆布像一整片燒起來的天。鑼鼓還沒有響，可是鑼跟鼓都已經搬出來了，排在廟門口兩邊，打鼓的人坐在鼓後面，一動不動。八家將的臉開好了，一排站在三川殿的簷下，紅的黑的白的，這一次一個人都沒有在偷吃。轎班的年輕人穿著一樣的黃色上衣，站在那一頂轎子旁邊，阿豪在左邊第二根，阿雄在右邊，兩個人都站得很直。 宋江陣也來了。內門那一個老師父站在最前面，手上拿著那一對鼓棒，看見韞，隔著人群點了一下頭。 程衍站在廟埕的東邊，靠著一根柱子。韞站在他旁邊，薇站在韞旁邊。凌霄跟蓁在他後面一步，奈忒不在這裡，她天還沒亮就上了對面那一排屋頂。 李姐也在。她站在廟門口的另一邊，身上的深色背心在燈底下很顯眼，身後站著四個跟她一樣穿著背心的人。她看見韞，點了一下頭。 四點四十，塞菈菲娜來了。 她是從人群後面走過來的，比所有人都高半個頭，深棕色的頭髮往後梳，額頭露著，走過來的時候人群自己往兩邊讓，讓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照舊一點光都沒有。 她走到韞的另一邊，站定，看著正殿。 「那一個看的，」她說，聲音很低，「今天也在看。」 「從哪裡？」 塞菈菲娜的頭往西南邊偏了一下，港口那一邊，旗津那一邊。 「一樣的地方。」她說，「今天它看的是這裡。」 ＊ ＊ ＊ 四點五十，正殿裡的燈熄了一半。 阿廷從廟後面走出來。他沒有穿紅背心，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衫，赤著腳，頭髮剃短了，手腕上那一個金屬圈照舊套著。他的臉很白。他從昨天晚上那一桌以後，就沒有再吃東西。 他經過廟埕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走到正殿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韞。 然後他走進去了。 老人站在正殿門口，手上捧著一個香爐。程衍看得見正殿裡面：神龕裡那一尊小小的金臉神像，兩隻腳擱在兩個輪子上，一隻手舉著一根槍，另一隻手上套著一個圈。神龕前面擺著一根真的槍，儀式用的，木頭的桿，鐵的頭，綁著紅纓，靠在供桌邊上。 阿廷在神龕前面跪下去，跪得很直，兩手合十，舉到額頭前面。 鑼響了。 一聲，很沉，沉到腳底下的石板都在響。然後是鼓，一下，一下，越打越快。 程衍把灰收到最緊。他收了一整夜了，只留老街底下那一粒。這是別人的屋子，別人的日子，他不想讓灰先進去。 鼓越打越快。 然後停了。 ＊ ＊ ＊ 有東西下來了。 程衍先感覺到的不是看到的，是壓。整座廟埕的空氣，一下子往下壓了一寸。不是風，不是熱，是重量，是一個很大、很大的重量，從上面一點一點降下來，降進那一間正殿，降進那一個跪著的人。 他的灰縮了。 他沒有叫它縮。它自己縮的。縮得跟在昆陽界那一天一樣緊。那一天，他抬頭看見天上五團東西，隔著一整座山，灰也是這樣自己貼回骨頭上。 他在心裡量了一下，量不出來。他讀過阿廷的那一股，讀過韞的，讀過凌霄的，讀過這一座城裡他碰過的每一個神子。那些全部加起來，都不是正殿裡現在這一個。 韞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臂。 「??這個，」她說，聲音很低，「比我們都大。」 「嗯。」 「比你大。」 「嗯。」 他沒有辦法說不是。昆陽界那五團，他見過，隔著一座山，在天上。今天這一層，在他小時候擠過的那一條街旁邊的廟裡，每一年都來一次，坐進一頂轎子，被八個年輕人扛著，一家一家地點頭。祂讀得到他身上的灰嗎？他不知道。 凌霄在他後面，一隻手握起來了。握的是空的，握的形狀是劍柄的形狀。 塞菈菲娜站得很直，比剛才更直。她的下巴抬起來了，抬到跟她在鐵皮底下說「跪下」的時候一樣高。 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被她的拇指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 ＊ ＊ 正殿裡，跪著的那一個人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樣子，不是阿廷。 阿廷站起來的時候，會先點兩下腳，好像站不住。這一個人站起來，是一下子就站起來的，像一個一直憋著要跑出去玩的孩子，終於被放開了。他站在神龕前面，歪了一下頭，左邊，右邊，像在活動一副新的脖子。 他的腳底下，亮起來了。 夜市那一晚，阿廷的腳底下一左一右兩個亮圈。現在那兩個亮圈，變成了兩個輪子。燒著的輪子，火是紅的，一圈一圈在轉，轉得很快，轉到地上的石板都被燒出兩個淡淡的圈。 他伸手，拿起供桌邊上那一根儀式用的槍。 那一根槍一到他手裡，就不是木頭跟鐵了。它亮起來，從槍頭一路亮到槍尾，亮成一根火，紅纓在火裡飄，飄得像一面旗。 凌霄在程衍後面，吸了一口氣。 「??是真的。」她說。 他走出正殿了。 ＊ ＊ ＊ 廟埕上所有的人都跪下去了。 蓁在他後面，壓低了聲音問：「為什麼大家都跪？」 「因為祂出來了。」 「那我們要跪嗎？」 「照妳自己的。」程衍說。 他小時候每一年都跪，跪在騎樓底下，跪在一群大人的腿中間，看不到轎子，只看得到石板。今天他站著，讓祂看得到他。 一片一片跪下去，從正殿門口開始，一路跪到廟埕的最外面。老人跪下去，八家將跪下去，轎班跪下去，阿豪跟阿雄跪下去，宋江陣的老師父把鼓棒插回腰上，跪下去。李姐跟她身後那四個人沒有跪，他們站著，低著頭。 韞沒有跪。那一天在正殿，她跪下去問祂可不可以在這裡掛；今天祂自己走出來找她。她彎下腰，彎得很深，停在那裡。 薇跟著她彎腰。凌霄沒有彎，也沒有跪，只是低下頭。蓁看了看韞，也彎下去。 塞菈菲娜站著。 程衍站著。 祂走在廟埕上。 腳底下兩個燒著的輪子，不是用走的，是滑的，一點一點滑過石板。祂一邊滑，一邊看，看每一個跪著的人，看得很慢，看到誰，就停一下。 祂在老人面前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他，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像一個孩子看到一個認識很久的阿伯。 祂在一排八家將前面停了一下。最後面那一個，就是試臉那天偷吃冰棒的那一個，跪得最直。祂看著他，看了一下，手上那一個圈在手腕上轉了一圈，轉得很快，像一個陀螺，然後祂又笑了，好像祂什麼都知道。 祂在阿豪面前停了一下。阿豪跪在轎子旁邊，頭低到快碰到地，整個人在抖，右肩縮著。祂看著他的右肩，看了一下，伸出那一根火的槍，槍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阿豪的肩膀一下子鬆了。 祂滑過去了。 ＊ ＊ ＊ 祂在韞面前停下來。 韞彎著腰，頭低著，一動都不動。祂看著她，看到整個廟埕都安靜了，連鑼鼓那一邊的人都不敢呼吸。 然後祂笑了。 不是剛才那一種小的笑。是整個笑出來了，笑出聲，很清楚，一個孩子的聲音，從阿廷的喉嚨裡跑出來，清清脆脆的，在整片廟埕上面繞了一圈。 那是三個笑筊的那一個笑。那一天在正殿，兩塊紅木頭落在地上，三次，都是平的朝上。祂在笑，那時候沒有聲音。現在有了。 韞抬起頭。 她看著祂，看著那一張阿廷的臉、不是阿廷的眼睛。她笑了，跟那一天在正殿、對著神龕裡那一尊金臉笑的，是同一個笑，只是這一次，對面的那一個看得見。 她沒有問祂在笑什麼。 她笑回去了。 祂看著她那一個笑，歪著頭，好像有一點意外，然後祂伸出手，不是拿槍的那一隻，是另一隻，套著那一個金屬圈的那一隻，輕輕地在她的頭頂上拍了兩下。 像一個孩子，在拍另一個孩子的頭。 然後祂滑過去了。 祂在塞菈菲娜面前停下來。 塞菈菲娜沒有跪，沒有彎腰，沒有低頭。她站著，下巴抬著，看著祂。 廟埕上跪著的人裡面，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看見一個女人站著跟太子爺對看，嚇得又把頭埋下去。 祂看著她。 這一次祂沒有笑。祂看她的眼睛，看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看她的眉心。程衍看得見祂的眼睛在動，一點一點，像在讀一本很厚的書。 塞菈菲娜也在讀祂。 她這輩子被一個神看了十五年，站在高台上，一動都不能動。現在一個神站在她面前，她站著，她看回去。 然後祂點了一下頭。 不是對下面的人點的那一種。是很短、很輕的一下，像兩個站在高處的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見對方，互相認出來了。 塞菈菲娜的下巴沒有放下來。可是她的手，在身體旁邊，握了一下，又鬆開。 祂滑過去了。 祂在程衍面前停下來。 停得最久。 祂得仰著頭看他，歪著頭，左邊，右邊，好像在看一個祂沒有看過的人，一個祂想不通的人。 程衍站著。他的灰縮在骨頭上，一粒都不動。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抬頭，就是站著，讓祂看。 祂繞著他走了一圈。 腳底下那兩個輪子，燒著，轉著，繞著他滑了一圈，滑得很慢，慢到他感覺得到那兩個輪子的熱，從他的背後繞到他的左邊，繞到他的前面。 祂回到他面前，停下來，又歪了一下頭。 然後祂舉起那一根火的槍，槍尖朝前，慢慢地、很輕地，點了一下他的胸口。 槍尖碰到他的那一下，他的灰整個炸了一下。不是被打散，是被碰到，像一池很深的水，被人用手指在最中間點了一下，一圈一圈往外盪，盪到他的指尖、他的腳底、他的後腦。 祂看著他的胸口，看著那一圈一圈盪開的灰。 祂的眉頭皺起來了。那是一個孩子在想一件很難的事的時候，會皺的那一種眉頭。 「你身上，」祂說，聲音清清脆脆的，一個孩子的聲音，「有很多人。」 程衍沒有動。 祂看著他，等他。好像在等他回答，又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祂只是講出一件祂看到的事，講完了，還在看。 然後祂笑了。 又是那一種笑出聲的笑，好像祂剛剛想通了一件很好玩的事。 祂把槍收回去，轉身，滑走了。 韞的手扣在程衍的手臂上，扣得很緊。 「祂說什麼？」她問，聲音很低。 「你身上有很多人。」 韞看著他，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 凌霄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胸口，看著槍尖點過的那一個地方。塞菈菲娜轉過頭來，看著他，那一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點他沒有看過的東西。 他自己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什麼都沒有。衣服上沒有焦的痕，皮膚上沒有紅。灰已經慢慢不盪了，一點一點平下去，平回他的骨頭上。 有很多人。 他在腦子裡找那一句話可以放在哪一張表上。他找不到。 ＊ ＊ ＊ 祂上轎了。 祂走到那一頂金色的轎子前面，一跳，跳進去，坐下來，兩隻腳底下的輪子還在燒，燒得轎子裡面一片紅。 轎班的年輕人站起來了。八個人，彎腰，把肩膀頂到那四根轎桿底下。 「起——」 八個人一起站直。 那一頂轎子一離地，就沉了。 程衍看得很清楚：八個人的肩膀，一起往下沉了一寸。那是重量。老人說過，二〇〇〇年以前轎子是空的，扛得重是因為他們想讓它重；二〇〇〇年以後，轎子有重量了。 阿豪在左邊第二根。他的右肩沉下去了一寸，沉到一半，停住了。祂上了轎，壓在廟埕上的那一寸重量，一起收進了轎子裡。程衍的灰這才肯鬆開一點，貼著地出去，碰得到阿豪身上那一股在轉，差一點又要往右肩塞，塞到一半，它往下走，從腳底漏進地裡。 他頂住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汗從額頭上一顆一顆滾下來，可是他頂住了，那一根他阿公那一代就在用的轎桿，一道裂痕都沒有。 韞在程衍旁邊，看著阿豪，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鑼鼓一起響了。 八家將在前面踩步開路，宋江陣跟在後面，鼓棒一落，三十六個人一口氣。鬆開的那一點灰貼著地面，碰得到：宋江陣那三十六股，從腳底接進地裡，接成一片，這一次那一片不是接到老師父腳下，是接到轎子底下，接到那八個人的腳底，替他們分掉一點重量。轎子一點一點往前走，走到廟門口，前後點了一下頭，出廟門了。 往北。往大馬路。往那一條老街。 程衍轉身。 「走了。」他說。 凌霄跟蓁跟上來。塞菈菲娜沒有動，她站在韞旁邊，看著那一頂轎子出廟門，頭又往西南邊偏了一下。 「那一個看的，」她說，「跟著轎子走了。」 程衍停了一下。 「它在看轎子？」 「它在看轎子要去的地方。」塞菈菲娜說，轉過頭來看著他，「它比我們先看到了。」 程衍看著她。 韞站在塞菈菲娜旁邊，薇站在韞旁邊。廟埕上的人一片一片站起來，跟著轎子往外擠。李姐跟她那四個人往外走，走的方向跟轎子一樣。她經過程衍旁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胸口，看了一眼他的臉，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手上的平板翻過去，螢幕朝下，走了。 「韞。」程衍說。 「我在這裡。」韞說，「祂看完了。我跟薇、塞菈菲娜，跟在轎子後面。」 「嗯。」 「你去那一段。」韞說，眼睛看著他，手先伸過來，在他的胸口，在槍尖點過的那一個地方，按了一下，按得很輕。 「三步。」她說。 「三步。」他說。 然後他轉身，跟凌霄、蓁一起，從廟後面那一條小巷子穿出去，抄近路，往那一條老街跑。轎子要走四個紅圈才到那一段，大概一個半鐘頭；抄近路，他們二十分鐘就到。 跑到第二條巷子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下。 溫棠傳來的，只有一行： 「群組裡，一個在港口開堆高機的貼的：那一間倉庫，五分鐘前出來了七個人，搭兩台廂型車，往北。」 往北，往哪裡？他不用問。他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