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21話　亂

    九點，轎子到了第三個紅圈。

    程衍站在老街最窄那一段的中間，靠著一根騎樓的柱子。他小時候每一年都被擠在這一根柱子後面，只能從柱子跟人的縫裡看轎子。今天他站在柱子前面，離那一塊新補的柏油，三步。

    凌霄在他左邊，靠著另一根柱子，兩手空著。蓁站在他旁邊，側著頭。奈忒在對面那一排騎樓的屋頂上，從他這裡看不到那一排屋頂的正中間，可是他的灰碰得到那裡有一個很大的洞。

    老街兩邊已經擠滿了人。騎樓底下、柱子後面、店門口的台階上，一層一層站滿了，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柱子上。街的正中間留著一條很窄的路，窄到只剩轎子跟轎班的寬。兩邊的店大多拉下了半扇鐵捲門，下面擠著人。

    「它旁邊那一圈死的，」蓁說，「在變大。」

    「多快？」

    「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變大。」蓁的眉頭皺起來，「剛才一公尺，現在比一公尺大了。」

    轎子從第三個紅圈轉進老街了。

    鑼鼓先進來，八家將在前面踩步開路。後面是宋江陣，內門那一個老師父走在最前面，鼓棒一下一下地落。再後面，是那一頂轎子，轎子裡一片紅，祂坐在裡面，腳底下的輪子還在燒。轎子經過一戶門口，點一下頭，那一戶的人就跪下去。

    轎子後面十幾步，是韞、薇、塞菈菲娜。

    轎子進了最窄那一段。前面的八家將走過了那一塊新補的柏油，宋江陣走過了。轎子到了。

    「現在。」蓁說。

    ＊    ＊    ＊

    轎子壓在那一塊柏油正上方的那一刻，地底下那一包醒了。

    貼在柏油邊上的那一粒灰，被一股很冷的力氣撞開。程衍順著那一股冷往上讀：地底那一包是一張嘴，張開了；嘴的後面拉出一條很細的冷線，穿過石板、穿過人群的腳，一路拉到街口，拉到一個人的手上。

    那一條冷線的另一頭，才是底。

    那一張嘴往上咬，咬的是轎子裡那一片紅。

    轎子晃了一下。祂的那一股，被那一張嘴咬住一截，往下扯。扯下來的那一截順著冷線往外跑，跑向哪裡？跑向街口那一頭。

    轎子裡傳出一聲。

    一個孩子的聲音，很生氣，吼了一聲，不是一個字。吼完，轎子裡那一片紅，一下子全部熄了。

    祂走了。

    不是被抽乾。祂被人抓住了腳，一截被扯下去，剩下的祂把腳一抽，頭都不回地跑了。留下來的，是那一頂轎子，跟轎子裡那一個忽然什麼都沒有了的人。

    阿廷。他的頭往前一垂，整個人軟下去。

    轎子一下子沒有重量了。八個人頂著的力氣來不及收，全部往上一衝，轎子被衝得往上一跳，跳到一半，往一邊歪過去。

    轎子要翻了。

    兩台廂型車在同一個時間，從前後兩頭，堵住了那一段。前面那一台橫在第四個紅圈的路口，後面那一台橫在第三個紅圈進來的地方。車門同時拉開，七個人跳下來，深灰色的外套，臉上什麼都沒有畫，六個手上拿著鐵棍跟刀，往轎子衝過來。

    最後下車的那一個，四十幾歲，很瘦，手上捧著一個布包。那一條冷線的另一頭，就在他手上。布的邊上凝著霜，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嘴裡在念，念的不是這裡的話。

    人群開始擠了。

    有人尖叫，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事，還在往前擠；前面的人要退，退不出去。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擠得貼在一根柱子上，孩子在她懷裡哭，哭得臉都紫了。

    前後都堵住了。退不出來。

    ＊    ＊    ＊

    程衍沒有先衝向轎子，也沒有先衝向那七個人。

    他把灰借出去了。

    從他的腳底往兩邊鋪，薄得看不見，沿著柏油、沿著騎樓的地磚，一路鋪到整條老街兩邊每一扇鐵捲門的底下。他不推門。灰推不動那麼多扇門，也不用推。他讀結構：電動的那一種，門邊有一個開關盒，灰鑽進去，碰那一顆「上」；手拉的那一種，捲軸旁邊有一個卡榫，灰鑽進去，把卡榫鬆開，捲軸裡那一條彈簧自己會捲。

    整條老街兩邊，幾十扇鐵捲門，在同一個時間，嘩啦一聲，全部捲上去了。

    騎樓後面的店，一間一間敞開了。麵店、五金行、藥局、一間賣佛具的、一間賣手機殼的，裡面的燈亮著，桌子椅子擺著。

    擠在柱子上的人，一下子有地方去了。他們往店裡流，像水找到了一個低的地方。

    薇已經在那一根柱子旁邊了。她從轎子後面鑽過人群，一把抓住那一個抱孩子的女人的手臂，把她跟孩子一起拉進那一間麵店，按在一張塑膠椅上，按著，蹲下去，對著那一個臉都紫了的孩子做了一個鬼臉。孩子愣了一下，哭聲斷了，又哭起來，這一次是正常的哭。

    前後堵住的那一段，中間空出來了。

    ＊    ＊    ＊

    轎子歪到一半，韞已經在它底下了。

    她從十幾步外衝過來，第三步已經到了轎子底下。她彎腰，把肩膀頂進左邊第二根轎桿跟第三根中間，頂在轎子的底座上，腳往下一沉。

    那一頂轎子停在半空，停住了。

    四根轎桿有三根的人被撞開了，只剩她一個。不對，還有一個。阿豪沒有鬆手。他被那一下往上衝的力氣撞得往後仰，右肩那一股差一點又塞住，他咬著牙，讓它往下，頂回來了。

    「韞姐——」阿豪喊，臉漲得發紫。

    「頂著。」韞說，聲音很穩，「祂走了，現在它只是一頂木頭。你頂得住木頭。」

    那七個人衝到轎子前面的時候，內門那一個老師父從宋江陣裡轉過身，把自己腰上那一把陣頭的大刀抽出來，刀柄朝前，遞給凌霄。

    他沒有說話。凌霄也沒有說話。

    程衍看見她的手先往丹田那裡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她那一把藍刃碰到什麼，什麼就結霜、裂開、崩成粉。這一條街上全是人，一半的人舉著手機在拍。當著這些鏡頭從身體裡抽出一把劍，等於把家底亮給整座城看。

    她的手換了方向，接過那一把大刀。

    那一把刀很重，刀身很寬，開過口，不利。她握住刀柄的那一下，握的形狀，跟她這一個早上在空中握的一模一樣。

    她沉肩。

    然後一條線。

    從她的肩膀出去，沿著手臂，到刀尖，出去。不是劈，是一條很細、很薄、很冷的線，從她離開澤兌那一年練起的線。它從前面衝過來的三個人中間穿過去，穿過他們手上的鐵棍、手上的刀，沒有碰到人。

    三個人手上的鐵棍跟刀，一起斷了。斷口是平的，平得像被一張紙切過。

    凌霄把刀尖點在柏油上。

    「放下。」她說。

    三個人把剩下的半截丟了。

    後面四個，衝到一半，兩個停住了。奈忒從他們頭頂上的騎樓屋簷下來了，無聲，一個落在一個的背上，另一個的脖子已經被她的手臂從後面勒住。兩個人一起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都沒有看見是誰。

    「兩個。」奈忒說，蹲在他們背上，「還有兩個。」

    另外兩個，衝向轎子。

    蓁側著頭，看著騎樓底下那一排盆栽。九重葛、黃金葛、一盆長得亂七八糟的龍眼苗，種在每一間店門口，根從盆底鑽出去，鑽進地磚縫裡，這一條街底下到處都是。

    「借一下。」她對那一排盆栽說。

    地磚縫裡的根一起長出來了。細的、粗的、白的、褐的，從縫裡鑽上來，纏住那兩個人的腳踝，纏了三圈，把他們釘在地上。兩個人往前一撲，撲在地上，腳還被根抓著。

    「好了。」蓁對那一排盆栽說，「謝謝。」

    ＊    ＊    ＊

    捧著那一個布包的人，沒有衝。

    他站在轎子前面五步，嘴裡還在念。他不看轎子。他在看那些從店裡探出頭來的臉，一張一張看，看那一間麵店、那一間藥局、那一間賣佛具的門口，那些剛剛才跪下去、現在又縮在店裡的人。

    一條街的頭都轉向轎子。只有他的，轉向人。

    屋頂上，奈忒說過，頭不轉的那一個。

    他舉起那一個布包。布底下那一尊，在發光了。不是光，是一種黑，黑得在白天裡看得出一個形狀，一個很小的、坐著的形狀。剛才從轎子裡扯下來的那一截，就在裡面。

    那一股從布底下湧出來，湧向轎子，湧向轎子底下的韞。

    它抓住她了。

    程衍看得見。它為什麼找得到她？因為她有來路。她是拳墟的，身上那一股背後撐著一整個世界，那一股冷一碰，就有地方下手，往下扯。

    韞的膝蓋沉了一寸。

    她鎖龍功那一個口，被那一股冷往下扯，扯得她整個人往地上沉。她沒有鬆手，轎子還在她的肩膀上，她咬著牙，嘴裡在數。

    「一口氣。」

    又沉了一寸。

    「兩口氣。」

    塞菈菲娜拔下了韜光。

    她站在轎子後面，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素的細戒，被她用左手捏住，一拔。

    然後光。

    整條老街，亮成一片白。不是燈的白，不是太陽的白，是她那一種白，高台上面、殿頂上面，被幾萬個人跪著看的那一種白。那一片白從她身上鋪出去，鋪過轎子，鋪過韞跟阿豪，鋪過整條街兩邊從店裡探出頭來的每一張臉，像一床很大的被子，蓋下來。

    那一股冷，撞在那一片白上，鬆開了韞。

    韞的膝蓋站直了。

    「三口氣。」她說，喘了一下。

    塞菈菲娜站在光的正中間，下巴抬著，一步都沒有退，看著那一個瘦的。

    「你手上那一個，」她說，聲音不大，每一個人都聽得到，「連讓我跪的資格都沒有。」

    ＊    ＊    ＊

    程衍走過去。

    三步，然後五步。

    那一個人看見他走過來，把布包轉向他。那一股冷，從布底下湧出來，撲向他。

    他沒有躲。

    那一股撲到他身上，在他身上摸。他身上哪裡有來路？哪一個世界撐著他？它一寸一寸地摸，摸他的手、他的胸口、他的後腦。

    它摸不到。它摸到的每一個地方，都只有灰。它抓了一下，抓空了。再抓一下，又抓空了。它抓得越用力，空得越乾淨，像一隻手伸進一個沒有底的口袋。

    他伸手，握住了那一塊布。

    布底下那一尊，在他的手心裡，冷得像一整口井。他讓灰進去，鑽進那一個坐著的小小的形狀，鑽到最裡面，碰到那一截從轎子裡扯下來的，祂的那一截。那一截在裡面亂撞，撞得那一尊一直在抖，像一個被關在箱子裡的孩子，在踢箱子。

    兩個鐘頭前，這一股從天上降下來，他的灰縮到骨頭上，一粒都不肯往外走。

    現在它在他手心裡踢。

    灰把它包起來了。整截，一口氣，包進灰裡。

    灰想吃。那是灰的本能，碰到神的力氣，就想吃掉、化成自己的。它在他的手心裡張開了，他感覺得到它在餓。

    他不讓。

    他把那一截包著，包得很緊，一粒都不讓灰碰它的裡面。那不是他的。那是一個孩子被人抓住腳的時候，掉下來的那一截。

    那一尊小像，一下子空了。冷還在，裡面那一截不在了。

    那一個人的念斷在一半。他看著程衍，看著自己手上那一塊忽然輕掉的布。

    「你是哪一尊的？」他說。

    講的是這裡的話，每一個字都對，可是有幾個地方，這裡的人不會那樣講。

    程衍看著他。

    「我是修車的。」他說。

    ＊    ＊    ＊

    李姐的人是從第四個紅圈那一頭進來的。

    十幾個穿深色背心的人，從那一台廂型車旁邊擠過來。李姐走在最前面，手上拿著一根短棍，棍頭在發光。她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倒著的、被根纏著腳的、手上只剩半截的，又看了一眼站在光裡的塞菈菲娜，看了一眼頂著轎子的韞，看了一眼手上握著一塊布的程衍。

    她沒有問。

    「收。」她說。

    七個人被收走了。那一個瘦的，被兩個人架著走的時候，一直回頭看程衍的手。程衍把那一塊布連同裡面那一尊空掉的小像，交給李姐。李姐接過去，布上的霜沾了她一手，她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問。

    塞菈菲娜把光收回去了。她把韜光戴回中指上，戴得很慢，那一片白一點一點退回她身上。

    她的手在發抖。

    她把那一隻手藏到背後去，下巴抬得更高。背後有一隻手，接住了她那一隻發抖的手，握著。是薇。塞菈菲娜沒有回頭，也沒有把手抽回來。

    韞跟阿豪把轎子放下來了，四根轎桿一起著地，一點聲音都沒有。韞掀開轎簾，把阿廷抱出來。

    阿廷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臉白得像紙。

    蓁蹲下去，手按在他的胸口，閉著眼睛，在聽。

    「他在。」蓁說，「在最裡面。」她皺起眉頭，「可是他裡面，空了一大塊。」

    程衍蹲下去。他的手心還在燙，祂那一截還在灰裡，還在踢，踢得很生氣。它要回哪裡去，他知道。

    他把手掌按在阿廷的胸口上，把灰鬆開。

    那一截從他的手心衝出去，衝進阿廷的身體裡，衝進那一個空掉的一大塊，填進去，填得滿滿的。

    阿廷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程衍，看著韞，看了一下。

    「??祂說，」阿廷的聲音很啞，「祂說，你把祂掉的那一截，撿回來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力氣笑。

    「祂叫我明天，來跟你講一件事。」

    ＊    ＊    ＊

    轎子沒有再抬起來。

    老人從後面擠過來，看著那一頂空的轎子，看著阿廷，看著滿街從店裡走出來的人。他站了一下，彎腰，把轎簾拉好，拍了拍轎頂。

    「今年，」他說，「走到這裡就好。」

    整條老街兩邊那幾十扇鐵捲門，還開著。麵店的老闆探出頭來，看著滿地的斷鐵棍，把手上的抹布一甩。

    「進來坐啦！」他喊，「一碗算我的！」

    程衍的肚子在那一聲裡響了一下。他從早上四點站到現在，只喝了一杯溫棠的咖啡。麵店門口那一張菜單上，第一行寫的是乾麵，第二行是餛飩湯。他看了兩行。

    韞抱著阿廷，抬頭看他，聽見了，看著他，眼睛慢慢彎起來。

    麵店裡，有幾個人舉著手機。一支，兩支，三支，鏡頭對著街的正中間，對著轎子，對著剛剛那一片白收回去的地方，對著他。

    程衍看了一眼那幾支手機，沒有擋。

    塞菈菲娜站在薇旁邊，手還被薇握著，頭往西南邊偏了一下。

    「那一個看的，」她說，聲音還在抖，「今天它看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