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9話 家裡的人都來了
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9話 家裡的人都來了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五十二天。 下午兩點，後面那一間的牆第一次亮起來。 溫棠先出來，抱著一袋咖啡豆，一台磨豆機，還有她那一台貼滿貼紙的筆電。 「我今天不寫東西。」她說，把筆電放在茶几上，打開，看了一眼紀錄，又闔上，「我今天只看。」 三點，凌霄跟奈忒一起出來。凌霄這一次劍收在裡面，兩手空著，出霧的第一步，手在腰邊握了一下空的，又鬆開。奈忒那一對耳朵一出霧就轉了一圈，轉向廚房。 「冰。」奈忒說，「冷凍庫裡有一盒冰，凍得很慢的那一種。」 「那是晚上的。」韞在廚房裡說，沒有回頭。 「我知道是晚上的。」奈忒說，「我只是先跟它打招呼。」 四點，薇跟蓁出來。薇手上捧著一個小陶罐，罐口蓋著一塊布，是韞交代的，家裡灶房那一罐醬，蓁手上什麼都沒有，一出來就站住了，側著頭。 「老街底下那一個，」蓁說，「還在冷。」 「嗯。」 「旁邊那一圈，還是死的。沒有人動它。」蓁說，「它在等。」 換外形一個一個換，換得很快，快到後來誰都不看鏡子了。凌霄的紫髮蓋成黑，奈忒的耳朵往後折，薇的綠髮只留一縷，蓁頭上那一根藤蓋成髮圈。五個人站在客廳裡，看起來就是五個來這一條巷子吃飯的人。 程衍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們。 這一棟房子搬進來的那一天，他跟韞兩個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現在客廳裡站了六個人，廚房裡還有一個，茶几被推到牆邊，餐桌從廚房搬出來，旁邊又拼了一張跟隔壁借的摺疊桌，十張椅子排了一圈，排到快碰到電視。 ＊ ＊ ＊ 韞在廚房裡已經站了一整天了。 程衍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看瓦斯爐上的兩口鍋子，一口在蒸，一口在滷，旁邊的電鍋在跳，烤箱裡是地瓜粉裹好還沒下鍋的排骨，流理台上一排碗，碗裡是米漿，等著進蒸籠。 「碗粿，」她說，看著那一排碗，「第三次。」 「要我幫什麼？」 韞笑了。 「你不要偷吃。」她說，「就是幫忙。」 「我不會偷吃。」 「你會。」韞說，從鍋子裡夾起一塊剛滷好的rou，吹了一下，塞進他嘴裡，「好了。現在你偷吃過了。出去。」 他嚼著那一塊rou出去了。 ＊ ＊ ＊ 阿廷是六點整到的。 他今天沒有穿紅背心，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頭髮梳過，手上提著一袋水果。他站在門口，按了門鈴，門一開，他的腳在門檻前面停住了。 程衍看著他的臉。 阿廷的眼睛越過他，看著客廳裡那一圈人。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一直在看他的人才看得到。他的腳在地上點了一下，停住，又點了一下。 他在讀。 他讀到了什麼，程衍知道。韞在廚房，凌霄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奈忒站在窗邊。三個，每一個都是他在這一座城裡只會在神子身上碰到的那一種重量。 阿廷站在門檻外面，站了一下。 「??這一桌，」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比我們廟裡還重。」 程衍沒有讓開，也沒有擋。 「你要問嗎？」 阿廷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客廳裡那一圈人。凌霄看著他，眼睛沒有動；奈忒那一對折著的耳朵在頭髮底下轉向他；溫棠推了一下眼鏡。 阿廷的腳又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短，把手上那一袋水果往前遞。 「不問。」他說，「我今天是客人。」 他跨過門檻了。 ＊ ＊ ＊ 阿豪跟阿雄是一起來的，六點十分。阿豪手上一盒雞蛋，阿雄手上一盒雞蛋，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對方手上的那一盒，看了很久。 「我叫你帶別的。」阿豪說。 「你也帶蛋。」阿雄說。 韞從廚房探出頭，看著那兩盒雞蛋，笑出聲。 「剛好。」她說，「明天早上用。」 十個人。 韞一個，他一個，凌霄、奈忒、薇、蓁、溫棠，阿廷、阿豪、阿雄。十張椅子，一張都沒有空。 阿豪坐下來以後，看著桌子對面的凌霄，悄悄地把椅子往阿雄那邊挪了一點。阿雄也看著凌霄，也悄悄地挪了一點。兩個人擠在一起，擠到兩張椅子只剩一張半的寬。 「她不會打你們。」程衍說。 「我知道。」阿豪說，壓低了聲音，「可是我的肩膀知道她很厲害。它自己在縮。」 凌霄看著他們兩個，看了一下，把手上的筷子放下，放得很輕。 「吃飯。」她說。 阿豪跟阿雄一起坐直了。 阿廷坐在凌霄斜對面，看著她放筷子的那一隻手。 「妳拿劍的。」他說。 凌霄看著他。 「妳放筷子的樣子，」阿廷說，「跟我們廟裡那一個教劍的老師傅一樣。放下去以前，手會先停一下。」 「他說，」凌霄看了程衍一眼，「你們那一尊，手上拿的是槍。潭邊那一尊的劍是真的。」她停了一下，「你們那一根呢？」 「嗯。一根火尖槍。」 阿廷愣了一下。 「明天妳來看。」他說，「祂下來的時候，妳自己看。」 凌霄點了一下頭，把筷子拿起來。 ＊ ＊ ＊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韞沒有一次端出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桌上，看的是每一個人的湯匙跟筷子。 第一道是米糕。一大盤，蟳切好排回去，殼蓋在最上面。筷子從十個方向伸過來，阿雄的筷子跟薇的撞在一起，兩個人都不讓，最後是阿雄讓了。阿廷吃第一口的時候停住了，看著那一盤米糕，看了很久。 「這個是內門那一個阿桂師的？」 「是我的。」韞說，「跟她學的。」 阿廷又吃了一口，搖搖頭，說不出話。 溫棠坐在他旁邊，推了一下眼鏡，看著他。 「你是阿廷。」她說。 「妳認識我？」 「我認識你的電腦。」溫棠說，「二十三天前，你在廟裡那一台電腦，查過她的號碼。」 阿廷的筷子停在半空。 「後來署提早來了一次，只查那一個。」溫棠說，「我不是在怪你。你查的時候，不知道會這樣。」 阿廷看著她，臉慢慢紅了。 「妳怎麼知道？」 溫棠推了一下眼鏡。 「你要問嗎？」 阿廷張了嘴，看了一眼客廳裡這一圈人，閉上。 「??不問。」他說，「今天是客人。」 「你騎了九分鐘。」溫棠說，把自己那一碗米糕往他那邊推了一點，「他跟我說的。」 阿廷看著那一碗米糕，看了一下，笑了。 第二道是rou圓，一人一顆，剪成四塊，淋米漿，淋醬油膏，最上面再點一小匙薇抱來的那一罐醬，那是韞在家裡灶房熬的，這一條巷子裡沒有第二罐。奈忒吃第一塊的時候燙到了，耳朵在頭髮底下整個往後貼，貼得頭髮都鼓起來，她沒有吐出來，硬吞下去。韞已經把一杯冰水推到她手邊了。 「??它是故意的。」奈忒說，一口氣喝掉半杯。 「它是熱的。」韞說，「熱的就是要燙。」 第三道是菜脯蛋。阿豪一看見那一盤，整個人坐直了。 「這個??」 「你阿嬤的菜脯。」韞說，「上一次剩下的，我留著。」她看著他，「今天的蛋，是你跟阿雄剛才帶來的那兩盒。我拿了四顆。」 阿豪看著那一盤菜脯蛋，眼睛紅了一下，又忍住了，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燙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也不吐。 程衍看著韞。 她站在廚房門口，一直沒有坐。她看著阿廷的湯匙放下來，看著薇的碗空了，看著溫棠吃得最慢還剩一半，看著蓁一邊吃一邊在問阿雄「你的力氣在腰？為什麼在腰？你搬什麼搬最多？搬的時候先用哪一隻手？」，問到阿雄筷子都停了，想了很久才答「冰塊。夜市的冰塊。右手」，蓁點點頭，又問「冰塊多重？」，看著凌霄每一道只夾一次、夾得很準。她看完了，轉身進廚房，下一道就出來了。 每一道端上來，都是燙的。十個人，沒有一個人吃到涼的。 第四道是排骨，地瓜粉裹的，炸得一顆一顆，會刺舌頭。薇吃第一塊的時候，眼睛亮了，舉著那一塊排骨，轉頭看著韞，「會刺！」她說，好像發現了一件天大的事，又咬一口，「還是會刺！」第五道是一大鍋虱目魚湯。第六道是粉圓，冰的，一人一小碗。 程衍數著。一道一道，一個時間，全部都是熱的，該冰的是冰的。他在公司看過一個專案經理，同時排十個人的工作，排到後來那十個人每一個都在等另一個。韞排了十個人、六道菜，沒有一個人在等。 ＊ ＊ ＊ 最後一道，是碗粿。 韞端出來的時候，自己也坐下來了。十個小碗，一人一碗，碗裡是灰白色的粿，上面鋪著一塊滷rou、半顆鹹蛋黃、一點蝦米，淋著醬油膏。 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吃了一口。 米的味道，蒸過的那一種軟，比第一次那一碗粗一點，吃得到一點一點的米，比第二次那一碗更像。滷rou對了，鹹蛋黃對了，醬油膏對了。 可是還差一點。 他不知道差在哪裡。他只知道，他小時候在巷口吃的那一碗，不是這個味道。很近了，近到他講不出差在哪裡。 「差一點。」他說。 韞點點頭，一點都不意外。 「差哪一點？」 他答不出來。 阿廷坐在對面，把那一碗吃完了，放下湯匙，想了一下。 「差一個早上。」阿廷說。 韞轉頭看他。 「巷口那一攤，我也吃到大。」阿廷說，「早上六點開，站著吃，吃完要跑去上學，燙到舌頭也要吞。」他把碗往前推了一點，「坐在家裡吃，吃得再慢，怎麼吃都差一點。」 程衍想了一下。他來這裡以後吃的四碗，是坐在家裡吃的。 韞看著那一碗碗粿，看了一下，笑出聲。 「那後天早上，」她說，「我們站著吃。」 「後天？」阿廷說。 「明天早上，」韞說，「我們都很忙。」 阿廷愣了一下，笑出來。 碗粿收下去以後，韞從冷凍庫裡把那一盒冰抱出來了。那一盒外面包著毛巾、只留上面凍的冰，凍得透明，透明到看得見盒底。她用刨絲器刮，一片一片，刮得很薄，這一次沒有刮成粒。牛奶煮到剩三分之一的那一罐，淋在上面。 奈忒接過她那一碗，對著那一碗冰點了一下頭。 「下午打過招呼了。」她說。 凌霄拿著湯匙，挖了一小口，很小，放進嘴裡，等了一口氣。沒有頭痛。她又挖了一小口。 「??學會了。」她說。 阿豪看著凌霄小口小口吃冰，悄悄地把椅子往她那邊挪回去了一點。 ＊ ＊ ＊ 九點，客人要走了。 阿豪跟阿雄先走，兩個人在門口一直鞠躬，鞠到韞把他們推出去。韞往他們手裡各塞了一個保鮮盒，一盒菜脯蛋，一盒排骨，塞完了拍了一下阿豪的右肩，拍得很輕。走到巷口，阿豪回頭喊了一聲：「韞姐！明天我在左邊第二根！」 阿廷最後走。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凌霄在收碗，奈忒在冷凍庫前面跟那一盒冰說話，薇跟蓁在沙發上擠成一團，溫棠在磨明天早上的咖啡豆。 「明天，」阿廷說，「我從早上就不能吃東西了。」 「你今天吃飽了。」韞說。 「吃太飽了。」阿廷說，拍了一下肚子，「明天祂下來，會嫌我太重。」 他看著韞，停了一下。 「明天，祂先走一圈廟埕。」他說，「妳站在那裡，讓祂看。」 「我會站在那裡。」 阿廷點點頭，又看著程衍。 「那一段，」他說。 「我在那裡。」 阿廷點了一次頭，轉身走進巷子裡。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謝謝妳的飯。」他說，「十二年，第一次，前一天吃飽了。」 ＊ ＊ ＊ 頂樓很小，一個水塔，幾盆韞種的蔥，一張塑膠椅。晚上的風從巷子裡吹上來，帶著隔壁人家洗澡水的肥皂味，跟遠遠的廟埕那邊飄過來的一點香。 七個人擠上來，擠得那幾盆蔥都要被踩到了。 程衍站在水塔旁邊，看著三民區的燈。遠遠的地方，那一座廟的屋頂在夜裡還亮著，廟埕上的棚子底下，有人還在忙。 「明天，」他說。 七個人都看著他。 「韞在廟埕。」他說，「讓祂看。」他看著韞。 韞點頭。 「薇陪韞。有人問過妳站哪一邊，」他說，「妳旁邊要有一個不看神的。」 薇舉手，舉得很高，差一點打到水塔。 「我跟凌霄、蓁，在老街那一段。」他說，「第三個紅圈到第四個紅圈中間。轎子進了那一段，前後都是人。」他看著蓁，「那一個冷的，妳看著它。它一動，妳第一個知道。」 蓁點頭，這一次沒有問為什麼。 「凌霄，」他說，「那一段很窄，兩邊都是人。妳要是出手，只能用一條線。」 凌霄看著他。 「我一向只用一條線。」她說。 「奈忒在屋頂上。」程衍說，「老街兩邊的騎樓，上面都是屋頂。妳在上面，看整條街。」 奈忒的耳朵在頭髮底下轉了一下。 「看誰？」 「看不像在看轎子的人。」 奈忒想了一下，點頭。 「每年遶境，兩邊的人都在看轎子。」程衍說，「轎子一過，全部的頭都會轉過去。有一個人的頭不轉，那一個就是。」 「那一個轉的方向跟別人不一樣，」奈忒說，「我聽得到。」 他以前的公司，管這個叫異常偵測。他們花了好幾年做的，她用兩隻耳朵。 「溫棠在這裡。」程衍說，「看署那一邊，看群組，看李姐那一邊有沒有動。有什麼，傳給我。」 溫棠把眼鏡推到頭頂上。 「我今天說過了，」她說，「我今天只看。」 「明天也只看。」 「那我帶兩杯咖啡的豆子。」溫棠說，把筆電打開，看了一眼，「群組裡，轎班明天四點集合。那一個有口音的，今天一整天沒有講話。」 「塞菈菲娜呢？」薇問。 「她說明天早上自己來。」程衍說，「她要站在祂看得到的地方。」 七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韞站在他旁邊，手伸過來，先碰到他的手，才扣住。 「那你呢？」她問。 「我？」 「你在老街。」韞說，「那一段最窄。你站在最窄的地方。」 「嗯。」 他看著她，想了一下。 「老街底下那一粒灰還在。」他說，「那一個冷的東西一動，灰會先知道，蓁會第二個知道。我在它旁邊，走過去三步。」 「三步。」 「三步。」 韞的手在他手心裡扣得很緊。 「那你呢？」韞說，「你今天吃了幾道？」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彎著，彎得很慢，嘴角跟上來，笑開了，沒有收。 「八道。」他說。 「八道？」 「七道，加妳塞給我的那一塊滷rou。冰不算。」 韞笑出聲，笑得那幾盆蔥都在晃。 遠遠的那一座廟，屋頂的燈熄了一半。棚子底下還有人在走。三民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著，一條一條，他小時候每年都在其中一條上面擠。 溫棠在水塔的另一邊，筆電的光照在她的眼鏡上。 「那一個有口音的，一整天沒有講話。」她又說了一次，推了一下眼鏡，「一個一直在問的人，前一天突然不問了。他不用再問了。他知道了。」 離遶境，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