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8話　三民那一條路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五十天。

    薇從牆裡跳出來，跳得太用力，一頭撞在儲藏室那一顆燈泡上，燈泡晃了三圈。她伸手扶住燈泡，自己先笑了。

    蓁跟在她後面，走出霧的那一步停了一下，側著頭。

    「這一塊地底下，」她說，「有一條根。是巷口那一棵樹的，走到這裡來了。」她抬頭，「它為什麼要走這麼遠？」

    程衍想了一下。根會去找水管的接縫，接縫會漏。

    「它在找水。」他說。

    「那它找到了嗎？」

    「找到了。」程衍說，「我等一下去修。」

    「蓁。」薇說，「我們還沒有出門。」

    換外形只要一口氣。薇的綠色捲髮蓋成黑的，照舊留了一縷綠，紫色的眼睛蓋成深褐；蓁頭髮上那一根繞了兩圈的藤，蓋成一條普通的髮圈，深綠的眼睛蓋成深褐，眼白上那幾根紅絲也蓋掉了。

    韞在廚房裡，面前一盆泡著的米，泡了一整夜，她在一粒一粒挑。

    「碗粿。」她說，沒有回頭，「第二次。天亮前要蒸。你們去玩。」

    ＊    ＊    ＊

    那一條老街，他小時候就住在它後面兩條巷子。

    遶境的那一天，他每年都擠在這一條街上。轎子經過的時候，兩邊的人擠到騎樓的柱子後面，他個子小，只能從柱子跟人的縫裡，看那一頂轎子一點一點過去。

    街的中段，一群人在排練。

    八家將。十幾個年輕人，臉畫了一半，身上還是運動褲，手上拿著扇子、刑具，跟著一個老師傅的鼓聲，一步一步踩。踩到一個點，全部一起轉身，臉朝著街上的人，眼睛瞪得很大。

    薇整個人躲到他後面去了。

    「那個臉，」她抓著他的衣服，從他肩膀後面探出一隻眼睛，「為什麼是紅的？」

    「畫的。」

    「畫成那樣，」薇說，「是要嚇誰？」

    「嚇不好的東西。」程衍說，「讓它們不敢靠近。」

    「它們不敢靠近，」薇說，「我也不敢。」

    蓁一點都不怕。她站到最前面，看著那一排畫了臉的年輕人，一個一個看。

    「他們踩的步子，」她說，「每一步都踩在一樣的地方。地上有記號嗎？」

    「沒有記號。」

    「那他們怎麼知道要踩哪裡？」

    一個畫了半張臉的年輕人被問煩了，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薇在程衍後面叫了一聲，把臉埋進他的背。

    蓁轉頭看著薇，又轉回來看著那一個年輕人。

    「你嚇到她了。」蓁說。

    那一個年輕人愣了一下，舉起扇子擋住那一半紅的臉，對著薇點了一下頭。

    薇從程衍背後探出頭，看著那一把擋著臉的扇子，看了一下，笑出來了。

    ＊    ＊    ＊

    老街上那一攤豆花還在。

    他小時候吃的，是一個阿婆推的車，車上一個大木桶，木桶裡的豆花是熱的，一碗十塊，加花生，加粉圓。阿婆每一次都多舀半匙糖水給他，因為他每一次都說「阿婆，糖水多一點」。

    現在那一台車變成了一個小攤子，有招牌，有三張桌子。木桶還在，換了一個新的，一樣大。攤子後面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手臂很粗，正在推一個石磨，一手推，一圈一圈，推得很穩。

    程衍的灰碰了他一下。那一股，跟阿豪差不多厚。可是它有路，它從他的腰轉上來，走到手臂，推一圈，出一分，推一圈，出一分。

    「阿婆呢？」程衍問。

    男人抬頭看他。

    「我媽？」他說，「退休了。膝蓋不好。」他打量了一下程衍，「你以前來吃過？」

    「小時候。」

    「那你吃過她的。」男人笑了一下，手上的石磨沒有停，「我的不一樣。她用機器磨，我用手。」他拍了一下那一個石磨，「我這一雙手，不推這個，就想推別的。推這個，大家都有豆花吃。」

    程衍看著他那一雙手，在心裡替它歸了一類：一台自己裝了洩壓管的引擎。阿豪要站一整天才裝得上的那一條，他用一個石磨裝好了。

    「你在群組裡嗎？」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推。

    「哪一個群組？」

    「沒廟的。」

    男人看著他，笑了。

    「我不在群組裡。」他說，「我在這一攤裡。」

    薇已經站在攤子前面了，看著那一張手寫的價目表。她一個字都不認得，看的是旁邊畫的那一碗，畫得很醜，可是看得出是一碗。

    「一碗。」她說，聲音有一點抖，是她第一次自己跟這裡的人點東西，「花生。還有??粉圓。」

    「粉圓還是珍珠？」

    薇愣住了。她不知道那兩個有什麼不一樣。

    「??大的那一個。」她說。

    男人笑了，舀了一碗，花生，大顆的粉圓，糖水多半匙，推到她面前。

    薇吃了一口，停住了。

    「好濃。」她說。

    程衍也吃了一口。比他記得的濃很多，豆子的味道衝上來。阿婆的比較淡、比較甜；這一碗硬一點、香一點，是一雙推了一整個早上石磨的手推出來的。

    「不一樣。」他說，「可是很好吃。」

    男人推了兩圈石磨，才說：「我媽也這樣說。」

    ＊    ＊    ＊

    蓁在街的正中間停下來了。

    那是第三個紅圈到第四個紅圈中間，整條老街最窄的那一段。他答應阿廷要來看的，就是這裡。兩邊的騎樓靠得很近，抬頭看，天空是一條長長的縫。

    蓁站住了，腳尖點了一下路面。

    「這底下有東西。」她說。

    程衍停在她旁邊。

    「什麼東西？」

    「很冷。」蓁說，眉頭皺起來，眼睛盯著路面，「這一條街底下，到處都是活的，樹根、草根、土裡那些很小很小的蟲，一直在動。」她的腳尖又點了一下，「這裡一圈，全部死了。一公尺那麼大，一根草根都沒有。中間那一個，冷。」她停了一下，「它不是活的。它把旁邊活的都冷死了。」

    「它是什麼？」

    「我不知道。」蓁說，「我只聽得到活的。它不是活的，所以我只聽得到它旁邊一圈，被它弄死的。」她看著那一塊路面，「它很老。我聽得到的每一個死掉的東西，都比它年輕。」

    程衍看著她腳尖點的那一塊路面。那一塊的柏油，顏色比旁邊深一點，一公尺見方，切口是切割機切的，直得像尺畫的。市政府補路，從來沒有補得這麼好看。

    他把灰放出去，從鞋底貼著地，往那一塊底下摸。

    他只摸到它的邊：一個不大的東西，被一層布包著，布底下很冷，冷得不像是溫度。他沒有往裡走。碰了，那一頭就知道有人碰過。

    港口那一間倉庫。一個對很老的東西講話的人。有錢，不急，在等一個日子。問韞遶境那一天站哪裡。

    第三個紅圈到第四個紅圈中間。轎子進了這一段，前後都是人，退不出來。

    「要挖出來嗎？」蓁問。

    「不要。」

    「為什麼？」

    「挖出來，」程衍說，「放它的人就知道有人知道了。他會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他站起來，「讓它在這裡。我們知道它在這裡。」

    他留了一粒灰在那一塊新補的柏油邊上，貼著，不碰那一層布，只碰柏油。有人來動它，他會知道。然後他拿出手機，傳給阿廷一行：「那一段底下有東西。我看著。」

    「那遶境那一天呢？」蓁問。

    「那一天，」程衍說，「我會站在這裡。」

    阿廷回了一個字：好。

    ＊    ＊    ＊

    晚上韞在廚房裡顧米漿。碗粿要天亮前蒸，她說她睡樓下。

    房子外面那一圈隔音照舊。薇跟蓁一個睡客房，一個睡沙發，說好了各睡各的。

    十一點，房門被推開了。

    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他的T恤，大到蓋住膝蓋，綠色的捲髮已經散回來了，那一縷綠跟其他的綠混在一起。

    「我一閉眼睛，」她說，「就是那一張紅的臉。」

    「八家將。」

    「它一直瞪我。」薇說，「我閉眼睛，它就瞪我。」她站在門口，腳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我可以睡這裡嗎？只是睡覺。」

    他把被子掀開一角。

    她鑽進來，鑽到他旁邊，背貼著他的胸口，閉上眼睛，一秒，又睜開。

    「還是紅的。」

    十一點半，房門又被推開了。

    蓁站在門口，穿著她自己的衣服，光著腳。

    「那一個冷的，」她說，「我一閉眼睛，就一直聽到它旁邊那一圈，死掉的。」她停了一下，「我離它三條街，還是聽得到那一圈。」

    「妳可以——」

    「我可以睡這裡嗎？」蓁說，「只是睡覺。」

    薇在被子裡笑出聲。

    蓁鑽進來，鑽到薇的另一邊，三個人擠在那一張床上。那一張床，規格上是兩個人的。薇在中間，他在一邊，蓁在另一邊。

    薇的背貼著他，燙的，燙得像一籠剛出籠的碗粿；蓁的腳碰到他的小腿，涼的，剛從樓下的磁磚走上來。一床被子底下，一邊燙一邊涼，薇在中間，兩邊都碰得到。

    薇的呼吸在他懷裡，一下一下，很燙；蓁的呼吸在另一邊，很輕，輕到要很仔細才聽得到。他躺在那裡，聽著兩個人的呼吸，一個快，一個輕，一個一直在變，一個一直在等。

    「程衍。」蓁說。

    「嗯。」

    「你睡著了嗎？」

    「還沒。」

    「薇睡著了嗎？」

    「還沒。」薇說。

    「那我們為什麼不睡？」蓁問。

    薇又笑了。

    ＊    ＊    ＊

    薇笑著往蓁那一邊湊，額頭抵著蓁的額頭。

    「因為妳一直問。」薇說。

    「我在問，」蓁說，「是因為我睡不著。」

    「那我讓妳睡得著。」薇說。

    她吻了蓁。

    蓁的問題斷在一半。她的手抬起來，抓住薇的T恤，抓得很緊，那一件他的T恤被她抓得往上捲，捲到薇的腰。薇的皮膚很燙，燙到蓁的手一碰上去就縮了一下，又貼回去。

    薇吻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停在蓁的嘴唇上，等蓁那一口要問的氣出來，再把它吻回去。蓁一開始還睜著眼睛，睜著看薇，看著看著，眼睛就閉起來了，睫毛一直在抖。她的腿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勾到薇的腿，勾住，不放。

    程衍在薇的背後。

    薇的背貼著他，那一件T恤底下什麼都沒有穿。她嬌小，圓，軟，從肩膀到腰到臀，每一個地方都是圓的，每一個地方都是熱的。他的手從她的腰繞到前面，握住她的胸，那一團軟的、燙的，在他的手掌裡滿出來。他沒有急著走，手停在那裡，拇指一圈一圈地繞，繞到她的呼吸亂了一拍，又一拍。她一邊吻蓁，一邊往後靠，靠進他的懷裡，腰在他身上輕輕地蹭，蹭得那一件T恤一直往上捲，捲到她的胸口，被他的手擋住，捲不上去了。

    他低頭，嘴唇落在她的後頸，那裡的皮膚最燙，燙得像貼著一塊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蓁的手從薇的腰上滑下來，滑到薇的胸口，停在薇的心口上，貼著。

    「薇。」蓁說，貼在薇的嘴唇旁邊。

    「??嗯。」

    「妳的心，」蓁說，「在笑。」

    薇愣住了。

    然後她笑出來了。

    她一笑就停不下來。她笑到整個人在抖，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一半，打了一個嗝。

    「??嗝。」

    蓁看著她。

    薇又笑，笑到一半，又一個嗝。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捂不住，嗝從指縫裡跑出來，一個，又一個。是笑蓁那一句，還是笑自己打嗝，還是笑她剛才還在怕一張紅的臉？她笑著轉過來，把臉整個埋進他的胸口，一邊笑一邊嗝，嗝到他胸口都在震。

    「??嗝，你不要笑。」

    「我沒有笑。」

    「你的胸口在笑。??嗝。」

    她抬起頭，看著他，笑得整張臉一起動。嘴角先動，然後是眼睛，然後臉頰整個鼓起來，鼓得圓圓的。他在長桌邊看過這一張臉幾百次，每一次她都在笑別人；今天她笑的是她自己，笑到連她自己都藏不住。

    ＊    ＊    ＊

    他進去的時候，她還在嗝。

    她跨在他身上，坐下去，坐到一半，嗝了一聲，整個人往下一沉，沉到底，眼睛睜得很大。

    「??嗝。」她說，「太大了。」她又笑了，「大到好笑。」

    他帶給她的，是初那一股，玄樞閣排好的那一種，每一步走到哪裡都算好了。薇的身體是燙的，燙得到處亂跑，那一股一進去，一步一步排好，她想跳也跳不掉。

    「??它不讓我跳。」她說，嗝停了，「它排好了，我只能照著走。」她喘了一下，笑了，「好奇怪，照著走，好舒服。」

    她的眉心亮了。那一雙紫的眼睛裡面，浮起一層金芒。灰跟著那一股排好的路走，從她亂跑的血裡走過去，一格一格，走到眉心，走到那一個魔晶跟魂核擠在一起的地方，在那裡停住，讓那一團燙，第一次照著一個順序轉。

    她不笑了。她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一下一下地動，動得很慢，照著那一股排好的拍子，一格一格，眼睛裡那一層金一直在浮。她的胸垂下來，貼在他胸口，那一團燙的、軟的，隨著她每一下動，在他身上滑一下。他的手從她的腰往上，托住，托得很久，她就讓他托著。

    蓁側躺在旁邊，看著他們，一隻手放在薇的背上，貼著薇的脊椎，好像在聽裡面的聲音。

    她動著動著，手撐在他的胸口，撐不住，往下滑，整個人趴下來，那一團軟的、燙的壓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她的腰還在動，一下一下，越來越快，快到她自己也跟不上，嘴裡的氣一口一口往外跑。蓁在旁邊，手一直貼在她的背上，貼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摸，摸到她的腰，她整個人一抖。

    「??蓁，妳的手——」

    「我在聽。」蓁說，「妳的背在叫。」

    薇到的時候，那一層金亮了一下，亮到整個房間都浮著一層金。他在她裡面出來，她趴下來，喘著氣，喘到最後又嗝了一聲，把自己嗝笑了。

    ＊    ＊    ＊

    「第一次嗎？」蓁問。

    程衍轉頭看她。

    「他的。」蓁說，「這是他的第一次嗎？」

    「是。」薇說，趴在他身上，還在喘。

    「那還有第二次嗎？」

    「妳可以自己來看。」薇說。

    蓁想了一下，爬過來了。爬到一半，她停住了，跪在床上，看著他，嘴唇微微張著，下一個問題就在那裡，還沒有出來。

    他在長桌邊看過她這一個樣子幾百次。她問完一個，下一個還沒出來以前，嘴唇張著那一口氣，每一次他都急著答。今天他不答，就看著。

    「你在看什麼？」她問。

    「看妳下一個。」

    他坐起來，替她走完那一半。

    他把她抱過來，抱到身上，吻她。她整個人軟下去，軟在他的懷裡。

    她很輕，輕得像抱著一把藤。她的頭髮散下來，那一根繞了兩圈的藤鬆了一圈，垂在她的耳朵旁邊，藤上的小葉子擦著他的臉。腿很細，細到他一隻手就握得住她的腳踝；腰也細，細到他兩隻手的拇指碰得到。她的胸很小，小到貼在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得到的是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比薇的還快。他的手從她的背往下滑，滑到她的腰，停在那裡，她的背就挺起來，挺得像一株被風吹直的草。

    ＊    ＊    ＊

    他讓她躺下去，躺在薇旁邊。她躺得很小，小到那一床被子鋪開來，她只佔了一個角。他俯下去，從她的腳踝開始，一路往上吻，吻過她細的小腿，吻過她的膝蓋。吻到她的腰，她的手指抓進他的頭髮裡，抓得很緊，那一根繞了兩圈的藤在她的頭髮裡動了一下。

    他進去的時候，她問了一句「痛嗎」，問完才發現她問的是他。

    「不痛。」他說。

    「那我呢？」她問，「我痛嗎？」

    「妳說呢？」

    「??我不知道。」蓁說，喘著，「我在聽。我在聽你在我裡面，走到哪裡了。」

    他停在那裡，讓她聽。她閉著眼睛，眉頭皺了一下，鬆開，又皺起來，手指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點，點的是他走到的地方。點到最後一下，她睜開眼睛，睜得很大。

    「??到這裡了。」她說，手掌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面一點，「好深。」

    灰裡還有韞的那一股，最底下那一層土黃，是地的那一種。蓁的身體一碰到那一層土黃，整個人一下子安靜了。她這一輩子都在聽活的東西，聽草、聽根、聽葉子，現在有一層長得出東西的地，在她自己的身體裡。

    「??這是地。」她說，聲音很小，「韞的地。」她停了一下，「我以前那一片地，後來什麼都不長了。我聽了很久，聽到最後一根草都沒有聲音。」她的手平平地貼在他胸口，「這一片，在長。」

    灰跟著那一層土黃，走她青木訣的那一條路。那一條路像根，從她的丹田往下紮，往四邊散，散進她的腿，散進她的腳底。灰跟著那一條根走，走到哪裡，那一層土黃就鋪到哪裡，像一棵樹終於被種進了土裡。

    薇躺在旁邊，看著蓁的臉。

    「蓁。」薇說。

    「??嗯。」

    「妳剛才爬過來的時候，」薇說，手伸過去，把蓁臉上的頭髮撥開，「停在一半。妳要問他一句話。」

    蓁的眼睛看過來。

    「妳要問的是，」薇說，聲音很輕，「『你喜不喜歡我問你問題』。」

    蓁張著嘴。

    她聽了一輩子別人。聽草，聽根，聽一整座藥圃裡每一片葉子什麼時候渴；聽家裡每一個人的心跳，誰今天累，誰今天在生氣。第一次，有人比她先聽到她。

    她的嘴唇還張著，張了很久，那一口氣一直沒有出來，也沒有收回去。她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握起來，握住了他的衣服，又放開。

    她把臉轉過去，轉到枕頭裡，那一根繞了兩圈的藤露出來，藤上的葉子捲了一下。

    「喜歡。」程衍說，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蓁在枕頭裡，一動都不動。

    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出來。

    「??喜歡哪一個？」她又問了一次，聲音更小。

    薇笑到又嗝了一聲。

    ＊    ＊    ＊

    他在蓁的身體裡第二次出來的時候，她的腿纏在他的腰上，纏得亂七八糟，一隻在上，一隻在下；她的手抓著薇的手，抓得很緊，指甲都掐進去了；她張著嘴，這一次什麼都沒有問，只有一聲，很長，長到她自己聽到了，愣了一下。那一根繞了兩圈的藤，在她的頭髮裡整根舒開了，葉子一片一片張開，張得跟她的手指一樣開。

    「??二。」她說，「這是第二次。」

    「對。第二次。」

    「還有第三次嗎？」

    「妳可以自己來看。」薇說。

    蓁想了一下，這一次沒有想很久。

    後來就沒有先後了：薇那一團燙後來貼在他背上，蓁那一片涼貼在他胸口，把他夾在中間；薇又爬過來一次，這一次沒有嗝，騎在他身上，回頭握住蓁的手，兩個人的手扣在他的肚子上；蓁後來也跨上來，跨得很慢，一邊跨一邊問他「這樣對嗎」，問到一半自己坐下去了，坐到底，張著嘴；薇抱著蓁，下巴擱在蓁的頭頂上，一撮一撮把她的頭髮理順；他自己被她們兩個夾在中間，灰一下往這邊走，一下往那邊走，走到最後他分不清哪一邊是哪一邊，整個人被帶走，只記得蓁在他耳邊問了一句話，問完了自己先笑出來，他沒有聽清楚。

    ＊    ＊    ＊

    窗簾縫還是黑的時候，一股味道從樓下爬上來了。

    米的味道，蒸過的那一種軟。一點點醬油，一點點油蔥，一點點滷過的rou。

    蓁在他懷裡動了一下，鼻子動了動。

    「那是什麼？」

    「碗粿。」他說，「韞在蒸。」

    「她什麼時候起來的？」

    「她沒有睡。」

    薇在另一邊，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沒有睜眼睛，嘴角先動了。

    「好香。」她說，鼻子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手在被子底下找到蓁的手，握住，「我不怕紅的臉了。」

    蓁在他懷裡想了一下。

    「那個冷的，」她說，「我也聽不到了。」她停了一下，「不是它不冷了。是我現在聽到的，都是這個香的。」

    程衍躺在她們兩個中間，聽著樓下蒸籠的聲音，聞著那一股他小時候每天早上在巷口聞到的味道。離遶境，三天。老街底下那一粒灰，一整夜，沒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