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7話　準備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四十八天。

    廟埕上在搭棚子。

    鐵管一根一根架起來，架成一個很大的框，框上鋪著紅色的帆布，幾個穿汗衫的男人爬在上面綁繩子，一邊綁一邊罵。廟門口的石獅子被人用紅布纏了一圈脖子，三川殿前面那兩扇門神的門，門環被擦得亮到反光。正殿旁邊停著一頂轎子，金色的，四根轎桿，兩個阿伯拿著抹布一寸一寸地擦。

    程衍站在廟埕中間，看著那一頂轎子。

    他小時候踮著腳，從對面騎樓底下看的，就是這一頂。那時候他以為它很大，大到要幾十個人才抬得動。現在看，它比他記得的小，四根轎桿，八個人就扛得起來。

    可是那一天，祂會坐在裡面。

    廟埕的另一邊，一排年輕人在試臉。紅的、黑的、白的，一個老師傅一筆一筆替他們畫上去，畫完了就是八家將，他小時候最怕、又一直跟著跑的那一種。今天只是試，試完了要洗掉，真的開臉要等遶境那一天。畫好臉的那幾個，站成一排，跟著老師傅的口令踩步。

    最後面那一個，臉畫了一半，另一半還是一張十五六歲的臉，嘴裡咬著一根冰棒，一邊踩一邊偷吃，被老師傅用扇子敲了一下頭。「臉開了不能吃東西！」老師傅罵，「試的也不行！」

    程衍看著那一張半紅半白的臉，笑了出來。他小時候怕了那麼多年的東西，底下原來是這樣一個會偷吃冰棒的孩子。

    「你們來了。」

    阿廷從辦公室那一邊走過來，身上的紅背心換成了一件舊的T恤，汗濕了一大片，手上抱著一疊不知道是什麼的黃色紙條。他走得很快，走到面前還在原地踏了一下，像停不下來。

    「阿伯在泡茶。」他說，「更好的那一種。他說你們這幾天會來。」

    韞看著他懷裡那一疊紙。

    「那是什麼？」

    「遶境那一天要貼的。」阿廷說，「每一戶沿路的人家，門口都要貼一張，說太子爺那一天會經過。」他把那一疊紙往上掂了掂，「三千張。我今天貼一千。」

    「你一個人貼？」

    「我坐不住。」阿廷說，笑了一下，「貼東西剛好。」

    ＊    ＊    ＊

    辦公室裡，老人坐在那一張鐵桌子後面，面前那一個紫砂的茶壺換了一個，小一點，顏色深一點。他看見韞進來，把老花眼鏡推到頭頂，倒了三杯。

    韞拿起來，先聞，再喝，喝完了停了很久。

    「阿伯，」她說，「這個是老的。」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多老？」

    「比我還老。」韞說，笑了，「放了很多年，放在一個乾的地方，每隔幾年拿出來焙一次。焙過三次，也許四次。」

    老人看著她，看了一下，笑了，笑得很短，替她又倒了一杯，倒得很滿。

    「我年輕的時候，」老人說，看著窗外那一頂正在被擦的轎子，「也扛過那一頂。那時候，轎子是空的。」

    韞看著他。

    「空的？」

    「裡面坐的是一尊木頭。」老人說，「我們扛的，是我們自己相信的。扛得很重，是因為我們想讓它重。」他喝了一口茶，「二〇〇〇年以後，轎子就有重量了。不用想，它就重。」

    他把茶杯放下，沒有再講下去。程衍看著他那一雙手，手背上的皮很薄，薄得看得見底下的筋。這一個人扛過空的轎子，也看過轎子第一次變重的那一天。

    程衍沒有看茶。他在看牆上那一張遶境的路線圖。

    上一次來，它掛在牆上，他只看了一眼。這一次他站到它前面，一條一條看。從廟出發，往北走大馬路，轉進三民區的老街，繞過兩個市場、一座公園、三間別的廟，再從另一條大馬路繞回來。每一個停的地方都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時間。

    他在心裡把它畫成一張圖。每一個紅圈是一個節點，每一條街是一條線。大部分的路都很寬，兩線道、四線道，人擠得下；只有一段，第三個紅圈到第四個紅圈中間，是一條老街，兩邊都是騎樓，路寬不到兩台車。

    那是整張圖上最窄的一段。轎子進了那一段，前後都是人，退不出來。

    他小時候每年都擠在那一條街上。他以前只記得擠，現在他記得的是：那一段，退不出來。

    ＊    ＊    ＊

    阿廷貼完第一批紙回來，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鐵櫃旁邊的塑膠椅上，灌了一大口老人倒給他的茶，燙得整張臉都皺起來。

    「阿廷。」程衍說。

    「嗯？」

    「有一件事。」程衍說，「港口那邊，有一個倉庫。每天晚上，有一個人在裡面講話。」

    阿廷把茶杯放下。

    「講什麼？」

    「不是對人講的。」程衍說，「是對一個很老的東西講的。對方從來沒有回過，他還是每天講。」他停了一下，「同一個人，這幾天在網路上，出錢問韞住哪裡。講話有口音。」

    阿廷看著他，看了很久，腳停了，一下都沒有抖。

    「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跟我講的。」程衍說，「講的人，不想讓人知道是他講的。」

    阿廷想了一下。

    「整個高雄，」阿廷說，「聽得到港口倉庫裡面在講什麼的，只有一個。」他看著程衍，「旗津那一間，身邊聽的那一個。連他都出門了？」

    「你沒有聽我講。」程衍說。

    阿廷愣了一下，笑出來。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他說。

    「他們那兩個，」他說，「很少出門的。一個看，一個聽，一年到頭坐在那一間廟裡，誰都不理。」他搖了一下頭，「連他們都來了。」

    他把茶杯拿起來，又放下。

    「港口那一帶，」他說，「是別的廟的。我會跟署裡講，李姐會叫人去看。」他看著程衍，「可是我跟你講一句實話。」

    「嗯。」

    「遶境那一天，」阿廷說，「太子爺整個下來。祂下來了，誰來都一樣。」他說得很篤定，篤定到一點猶豫都沒有，「十二年，我每一年都在最裡面看著祂。沒有一個人碰得到那一頂轎子。」

    「阿廷。」程衍說，「那一張路線圖上，第三個紅圈到第四個紅圈中間，那一條老街。」

    阿廷轉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一張圖。

    「那一段每年都走。」他說，「騎樓底下都是我們的人，每一根柱子後面都有。」

    「神在轎子裡的時候，」程衍說，「誰都碰不到祂。那一段危險的，不是轎子裡面的，是轎子底下扛的人，跟兩邊擠著的人。前後都堵住，退不出來。」他停了一下，「有一個人問韞那一天站在哪裡，又不急。一個不急的人，會挑一個別人退不出來的地方。」

    阿廷看著他，腳又停了。這一次停了很久。

    「你要去走一次？」

    「後天。」程衍說。

    「我那一天在轎子裡面，」阿廷說，「看得到，動不了。」他停了一下，「那一段，你幫我看。」

    「那一天，」程衍說，「祂下來以後，會做什麼？」

    阿廷的腳又開始抖了。

    「祂會先走一圈廟埕。」他說，「走得很慢，看每一個人。看到誰，就停一下。」他看著韞，「看到妳，祂一定會停。」

    「然後呢？」

    阿廷把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然後祂上轎。轎子一出廟門，就是祂的事了。」他停了一下，「我那一天，從早上就不吃東西。祂下來以前，要空的。」

    韞放下茶杯。

    「那前一天，」她說，「你要吃飽。」

    阿廷愣了一下，看著她，想起了什麼，笑出來。

    「妳上次也這樣說。」

    「我上次說的，是那一天前面。」韞說，「前一天，就是那一天前面。」

    ＊    ＊    ＊

    廟後面的廚房，比辦公室大三倍。

    兩口大灶，一口架著一個比人還寬的鍋子，鍋子裡是一整鍋的鹹粥，白的米、切丁的芋頭、香菇、蝦米、rou絲，一個阿姨拿著一支像船槳的大鏟子在攪，攪得滿頭大汗。旁邊三個阿姨在切菜，一個在洗碗，一個在罵那一個洗碗的。

    「這是給志工吃的。」阿廷站在門口說，「搭棚子的、貼紙的、練轎的、擦轎子的，中午全部都在這裡吃。兩百個。」

    韞站在門口，看了一次。

    那一個攪粥的阿姨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妳是阿滿講的那一個？」阿姨說，「煮粉圓那一個？」

    「是。」

    「阿滿說妳很會。」阿姨說，把那一支大鏟子往她手裡一塞，「我手痠了。妳來。」

    韞接過那一支大鏟子。

    她看了第二次。這一次她看的不是鍋子，是門外。廟埕上那兩百個人，搭棚子的還在棚子上，貼紙的還沒有回來，練轎的在轎子旁邊休息，擦轎子的阿伯已經在看手錶了。

    她先嚐了一口。

    「米先用油炒過。」她說，「炒到米的邊透明了，才加水，所以煮這麼久，一粒一粒還分得開。蝦米是先爆的，香菇的水沒有倒掉，一起下去了。」她又嚐一口，「芋頭是最後下的。再早一點，就化了。」

    那一個阿姨張著嘴。

    「妳吃一口就知道芋頭什麼時候下的？」

    「芋頭的邊還是方的。」韞說。

    她攪了三下，把灶底下的火壓小了一點。

    「還不能起。」她說。

    阿姨愣了一下。

    「粥已經好了。」

    「粥好了。」韞說，「人還沒有好。搭棚子的，還要半個鐘頭才下來。現在起，他們吃到的是涼的。」

    程衍在門口，在心裡替那一句話翻了一次：服務起好了，客戶還沒有連上來。他寫過好幾年的程式，第一次聽到有人用一鍋粥把它講得這麼清楚。

    「妳跟誰學的？」

    「內門一個總鋪師。」韞說，「她說，辦桌，是讓每一桌的人，同一個時間吃到熱的。」

    阿姨想了一下，一拍大腿。

    「阿桂師喔！」她說，「妳去過阿桂師那裡？」

    韞笑了，沒有答。她蹲下去，把灶底下的柴抽掉兩根，只留一小撮在燒；再從架子上拿一條大濕布，蓋在鍋子上。她又把那一鍋芋頭丁裡還沒下的那一半撈起來，放在旁邊一個碗裡。

    「芋頭等一下再下。」她說，「現在下，半個鐘頭以後就化了。」她看了一眼旁邊那一桶高湯，「開大火以前，先加一勺湯。米會吸水，半個鐘頭，它會變稠。」

    攪粥的阿姨看著那一桶湯，看了很久，一拍自己的額頭。

    程衍站在門口，趁她們都在看韞，拿了一個碗，拿了一支湯匙，往鍋子裡舀。

    手背被那一支大鏟子的柄碰了一下，碰得不重。

    「還沒好。」韞說，沒有回頭。

    「粥好了。」

    「人還沒有好。」韞說，「你也是人。半個鐘頭。」

    他把碗放回去了。旁邊那三個阿姨笑得刀都拿不穩。

    ＊    ＊    ＊

    半個鐘頭以後，棚子頂上的人一個一個爬下來，巷子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回來，兩百個人一起擠進那一片紅帆布底下，一起拿碗。

    韞在那一秒把柴加回去，一勺湯下鍋，芋頭下鍋，火開到最大。

    第一碗舀出來，她沒有給任何一個排隊的人。她轉身，塞進站在門口的程衍手裡。

    「燙的。」她說，「你是人。」

    第一碗舀出來的時候，粥是燙的，燙得冒煙；最後一碗舀出來的時候，還是燙的。兩百個人坐在棚子底下的塑膠椅上，吹著吃，吃得滿頭大汗，沒有一個人講話，只有湯匙碰碗的聲音。

    老人端著一碗，坐在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吃了一口，停下來，看著廚房那一扇門。

    「四十幾年，」他說，對著空氣，「這一鍋，頭一次每一碗都燙的。」

    廟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背心的人。李姐手上拿著平板，在看廟埕上那一片棚子、那一頂轎子、那一排畫了一半臉的八家將。她看到廚房門口那一個拿著大鏟子的女人，停了一下，走過來。

    「韞小姐。」李姐說。

    「李姐。」韞說，舀了一碗，遞過去，「燙的。」

    李姐看著那一碗粥，這一次沒有說她在上班。她接過去，吃了一口。

    「那一天，」李姐說，「見。」

    「那一天見。」韞說。

    ＊    ＊    ＊

    下午，廟埕上在練轎。

    八個年輕人，扛著那一頂轎子的四根轎桿，在廟埕上走。不是一般的走，是一步一步踩，踩到一個點停下來，整頂轎子往前晃一下，再往後晃一下，像轎子裡的人在點頭。

    「它為什麼要晃？」韞問。

    程衍在心裡先答了一次：收到了，回一個點頭，對方才知道封包到了。他沒有講出來。

    「那是在打招呼。」程衍說，「轎子經過誰家門口，就跟那一家點一下頭。」他看著那一頂空的轎子點頭，點得很準，一下前、一下後，「我小時候以為是扛轎的人累了。」

    韞看著那一頂轎子，跟著它點了一下頭，點完了自己笑出來。

    阿豪在左邊第二根轎桿的後面。

    程衍一眼就認出他了。他的右肩頂著轎桿，頂得很穩，那一股還在他的身體裡轉，可是轉到右肩的時候，不再塞在那裡了，它往下走，走過腰，走過腿，從腳底漏進地裡。一步，漏一點；一步，漏一點。

    轎桿是木頭的，很老，被很多人的肩膀磨得發亮。上一次阿豪用力，一個攤子翻了。這一次他頂著一根老木頭，走了一整圈廟埕，木頭一道裂痕都沒有。

    練完了，阿豪把轎桿放下來，看見他們，跑過來，笑得牙齒都露出來。

    「韞姐！程哥！」他說，「妳看到沒有？我扛了一整圈！」

    「看到了。」韞說，伸手把他頭上的汗擦掉，擦得很用力，擦完了，眼睛才慢慢彎起來，嘴角跟上，笑開了，「肩膀有沒有塞？」

    阿豪用力搖頭，搖得汗都甩出來了。

    「沒有。走到一半，它想塞，我就想妳說的，讓地接走。」他轉頭看了一眼那一頂轎子，「那一根轎桿，是我阿公那一代就在用的。我要是弄斷了，我阿嬤會打死我。」

    「阿雄呢？」程衍問。

    「在右邊那一根。」阿豪說，「他比我慢一點，可是他也沒有弄斷。」他壓低聲音，「他叫我跟你講，那一個有口音的，昨天又私訊他了。問的不是韞姐住哪裡。」

    程衍看著他。

    「問什麼？」

    「問遶境那一天，」阿豪說，「韞姐會站在廟埕的哪一邊。」

    ＊    ＊    ＊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廟埕上的棚子已經搭好了，紅色的帆布在傍晚的風裡鼓起來，一鼓一鼓的，像一面很大的旗子。

    韞在後座，兩隻手抓著他背包的肩帶。

    「他在問我站哪一邊。」她說。

    「嗯。」

    「那他那一天，」韞說，「要來找的是我。」

    程衍騎過一個路口。

    「不一定。」他說，「他問妳站哪裡，是想知道那一天，哪裡沒有妳。」

    韞在他後面想了一下。

    「那你怎麼想？」

    「在想那一條窄的老街。第三個紅圈跟第四個中間。」他騎得慢了一點，「轎子一進去，前後都是人。」他停了一下，「如果我要做什麼事，我會挑那裡。」

    她抓著肩帶的手往下拉了一下。

    「那一天，」她說，「我要站在哪裡？」

    「阿廷說，祂會先看妳。」程衍說，「妳站在廟埕，讓祂看。祂上轎以後，我去那一段。」

    過了一個紅燈，她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家裡那一桌，」她說，「我想好了。」

    「什麼？」

    「米糕。rou圓。菜脯蛋。排骨，地瓜粉的那一種。粉圓。」她一樣一樣數，數得很慢，「凌霄要冰。奈忒要冰。那一盒慢的冰，我凍好了。」

    「還有呢？」

    「碗粿。」韞說。

    程衍騎了一下。

    「碗粿還不像。」

    「還不像。」韞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我再做一次。」

    「要是還是不像呢？」

    「那就是不像的碗粿。」韞說，「一樣端上去。」

    他笑出來了。

    那一天晚上他在腦子裡那一張表的最上面，寫了一個日子：後天。旁邊寫了三個字：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