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6話 牆裡的聲音
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6話 牆裡的聲音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四十六天。 房子外面那一圈灰，昨天凌晨又碰到了那一個人。 一樣是四點多，一樣是巷口那一根電線桿底下，一樣站了二十幾分鐘，頭一直偏著，偏向他們家的牆。灰碰得到他身上有一股，收得很乾淨，比阿廷的那一股小一點，可是是同一個級數。 不是沒廟的。是有廟的那一種。 程衍坐在餐桌前面，把那兩夜的紀錄在腦子裡並排放著。兩夜，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一個有廟的人，每天凌晨四點，站在巷口，聽他們家。 昨天阿豪來過了，帶了一盒雞蛋，一條機車皮帶，還帶了阿雄。阿雄站在院子門口不敢進來，韞把他拉進來，塞了兩顆蛋在他手裡。阿豪一邊教他怎麼站，一邊替程衍把皮帶換了。機車起步不抖了。阿雄走的時候說，那一個有口音的，這兩天沒有再找他。 韞在廚房裡試米糕，這是第三次。第一次米泡不夠久，第二次油蔥爆太焦；今天這一鍋，米泡了一整夜，蟳放在最上面，蒸鍋架在瓦斯爐上，火開得很小，蓋子壓著一條濕毛巾。 「這一鍋，」她說，「我看蓋子。蓋子邊上的水冒得太快，就是火大了；不冒，就是水乾了。」 她看了一下，擦擦手，端著一籃洗好的衣服去院子晾。 ＊ ＊ ＊ 下午三點，灰又碰到了他。 這一次是大白天。巷口那一根電線桿底下，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頭偏著。 程衍走出去。 一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很瘦，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帽T，頭上戴著一副很大的耳機，把兩邊耳朵整個包住。他看見程衍走過來，沒有跑，只是把右邊那一邊的耳機往後推了一點，露出一隻耳朵。 那一隻耳朵很普通。可是程衍的灰碰到的那一股，全部收在那一隻耳朵後面。 「你們家的鍋子，」年輕人說，「水快乾了。」 程衍回頭喊了一聲。院子裡傳來一聲「啊」，衣架掉在地上，然後是跑進廚房的腳步、鍋蓋被掀開、水倒進鍋子裡「滋」的一聲。 年輕人聽著，點了一下頭。 「她加得剛好。」 程衍看著他。他們家外面圈著一層隔音的灰，裡面的聲音出不去。可是這一個人站在二十幾公尺外，聽得到鍋子。 他在心裡把那一層隔音翻出來看了一次，看出漏在哪裡了。他圈的是空氣，圈了牆，圈了窗，圈了門縫。他沒有圈地底，沒有圈水管。鍋子在瓦斯爐上滾，滾的聲音沿著瓦斯管、水管、地板底下的土，一路走出去，走到巷口，走進這一個人的耳朵裡。 一個工程師犯了工程師最常犯的錯：他擋住了他想得到的那一條路。 「你聽得到很遠。」他說。 「我什麼都聽得到。」年輕人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個每天被吵得受不了、已經懶得生氣的人，「所以我戴這個。」他拍了一下頭上那一副耳機，「降噪的。最好的那一種。可以擋掉七成。」 程衍認得那一個型號，是他在他那一個高雄的時候也買過的牌子，同一個系列，這一台新一點、厚一點。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年輕人說，「就是整個高雄。」 程衍在心裡算了一下。兩百七十幾萬的三成，八十幾萬個人在講話、在吵架、在按喇叭、在開冷氣。他以前在公司，被旁邊一台印表機吵一個下午就想辭職。 「你是哪一尊的？」程衍問。 年輕人笑了一下。 「旗津那一座，最老的那一座。」他說，「我是那一尊身邊，負責聽的。」 ＊ ＊ ＊ 「你站在這裡兩夜，」程衍說，「在聽什麼？」 年輕人看了一眼他們家的方向。 「凌晨四點，」他說，「整個高雄最安靜。我聽得到每一面牆。牆會回聲，每一面都會，敲一下，它就還你一下。」他停了一下，「你們家後面那一間，有一面牆不回。敲下去，聲音就不見了。」 程衍沒有動。 「所以我等。」年輕人說，「等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那一面牆開了一下。」 溫棠。每天七點，她從那一面牆走出來，看戶政那一邊的紀錄。 「開的那一下，」年輕人說，閉上眼睛，把耳機又往後推了一點，「另一邊的聲音漏過來了。有鐵在敲，一下一下，很準，是一個很會敲的人在敲。有一個女的，一直在念數字，念得很快，一個數字都不會錯。有很多人坐在一張很長的桌子旁邊吃早餐，筷子碰到碗，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一個女的，笑起來很大聲，笑到一半會停下來。」他睜開眼睛，「還有水在冒。很遠的地方，有一池水一直在冒。」 程衍聽著。鐵在敲的是哪一個，念數字的是哪一個，笑到一半停下來的是哪一個，他一個一個都認得出來。那一池一直在冒的，是溫泉。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一邊的聲音，從外面聽起來是這樣。 「你跟誰講了？」 「我們家那一尊，不讓我們講。聽到的，就放在耳朵裡。」年輕人說，停了一下，「可是有一些，我忍不住。」 「那你為什麼來？」 「看的那一個，」他說，「叫我來聽的。」 程衍想起塞菈菲娜。旗津那一座廟前面，她說裡面有人在看。夜市入口，她轉向港口那一邊，說又是那一個在看，今天看的不是她。 「看的那一個，在看什麼？」 「看你們。」年輕人說，「看的那一個看得到很遠，可是看不進你們家的牆。只看得到你們走出來、走回去。」他看著程衍，「有一些從你們家走出來的人，從來沒有走進去過。」 ＊ ＊ ＊ 「還有一件。」年輕人說，把耳機戴回去，戴了一半，「那一個在問她住哪裡的，講話有口音的。」 程衍看著他。 「我也聽過他。在港口，一間倉庫裡面。」他的聲音低下來，「他講電話，問的是她，問她住哪裡、遶境那一天站哪裡。講完電話，他就開始講另一種話。」 「另一種？」 「不是對人講的。」年輕人把耳機的邊捏在手裡，捏得很緊，「是對一個很老的東西講的。那一個東西不回他，他一直講。我聽過很多人在廟裡對神講話。他那一種，不像在拜。」 程衍把那一句話記下來，記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記在「有錢，不急」「在等一個日子」的旁邊。 「要不要進來吃一碗米糕？」他問。 年輕人愣了一下，又把耳機推開一點，側著頭聽了一下。 「不要。」他說，「你們家太吵了。」 「等我十分鐘。」程衍說，「十分鐘以後，你再聽一次。」 ＊ ＊ ＊ 後面那一間很小，一顆燈泡，一支掃把，一面牆。 他把手掌貼在那一面牆上。 隔音那一層圈的是空氣，所以他這一次不圈空氣。灰讀結構：一面牆會響，是因為它在抖，聲音就是抖；地板會傳聲音，是因為地板在抖；水管、瓦斯管，都一樣。他讓灰鋪上去，鋪滿那一面牆，鋪到地板，鋪到每一根管線，沿著整棟房子的外殼走一圈，把牆、地、管子，全部接在同一層灰上。 然後他讓那一層灰做一件事：讀到哪裡在抖，就把那裡壓平。 不是擋。是讓它一開始就抖不起來。 他在心裡替它取了一個名字，降噪，取完了覺得太像產品說明書，又不想改。 十分鐘以後，他走回巷口。 年輕人還站在那裡，兩邊耳機都拿下來了，掛在脖子上，閉著眼睛，頭偏著。 「現在呢？」程衍問。 年輕人聽了很久。 「??鍋子聽不到了。冰箱也是。」他眉頭皺起來，「那一面牆，現在跟別的牆一樣了。敲下去，會回。」 他睜開眼睛，看著程衍，眼神很怪，像一個第一次在整個高雄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的人。 「你怎麼做到的？」 「跟你那一副耳機一樣。」程衍說，「只是我把它戴在房子上。」 年輕人看著他，看了一下，笑了，笑得很短，把耳機戴回去。 「你回去，」程衍說，「要跟看的那一個講什麼？」 年輕人已經轉身了。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把右邊那一邊推開，沒有回頭。 「那一邊，」他說，「聽起來很像一個家。」 他走出巷口了。 ＊ ＊ ＊ 晚上的二樓，比平常安靜。 外面那一圈隔音照舊，裡面那一層灰貼著整棟房子的外殼，把每一個會抖的地方都壓平了。窗外巷子裡的機車照樣在騎，可是二樓的地板沒有在響，冰箱的聲音也沒有從樓下爬上來。 韞坐在床上，自己把頭髮解開，一隻手繞到腦後，一拉，繩子鬆開，那一整把黑髮落下來，髮尾那一截翹在她的腰後面。 他從後面伸手，兩根手指夾住那一截，順著它翹的方向往外帶，帶到最尾端，放開。 它彈回去，翹得比剛才還高。 「它不是在跟你吵。」韞轉過來，「它是在叫你。」 她伸手，先碰到他的臉，拇指在他的眉心停了一下，然後才把他拉下來。 ＊ ＊ ＊ 她讓他在她胸口停很久。 她不催，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腦，手指在他的頭髮裡慢慢動。上一次她數過他停多久；這一次她沒有數，讓他停，停到她自己都聽見自己的心跳慢了下來。 然後她把他的頭抬起來。 「今天，」她說，「換我看火。」 她跪坐起來，兩隻手捧起自己的胸，把他放進那中間，合攏，慢慢地往下，又往上。 她看的不是他的臉。她看他的手，他抓床單的那一隻手；看他的腹部一下一下地收；看他的腳趾。她動得很慢，慢到他的手開始收緊，收緊到指節發白—— 她停了。 「還沒。」她說。 他看著她。她很認真，像在看一個鍋蓋邊上的水冒得多快。 她等他的手鬆開，鬆到一半，才又開始。一樣慢，往下，往上。他的呼吸又斷了，斷到一半—— 她又停了。 「還沒。」 「??韞。」 「阿桂師說，」韞說，捧著，一動都不動，「早一分鐘，米是硬的。晚一分鐘，蟳是老的。」她低頭看著他，「我在等剛好的那一分鐘。」 他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在抖，抖到一半，被她又動了一下，笑不下去了。 第三次，她動得比前兩次都快一點。她看著他的腳趾一根一根蜷起來，蜷到最緊的那一下。 「好。」她說，「開。」 他在她的胸口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停，一直捧著，捧到他的腳趾一根一根鬆開，才低頭看。她用拇指抹了一點，看了一下，嘴角先動了，眼睛才跟著彎下去。 「剛好。」她說。 她的手還在那裡，碰了一下，眉毛挑起來。 「還在。」她說，「一擺。」 「什麼？」 「阿滿教我的。這裡的話，一次叫一擺。」 ＊ ＊ ＊ 她躺回他旁邊，躺了一下，又坐起來。 「太安靜了。」她說。 他聽了一下。沒有冰箱，沒有水管，沒有樓下那一台舊冷氣滴水的聲音。整棟房子像被一床很厚的被子蓋住了。 「我想去看那一面牆。」韞說。 他們兩個光著腳下樓，韞披著他的襯衫，他只穿了一條褲子。樓梯踩下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客廳一點聲音都沒有，廚房裡那一鍋米糕蓋著蓋子，涼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後面那一間，燈泡沒有開。韞站在那一面牆前面，把手掌貼上去，貼了很久。 「那一個人，」她說，「現在聽到什麼？」 「一面普通的牆。」 「那一邊呢？」 「那一邊，他聽不到了。」 韞的手還貼在牆上。 「他說，那一邊聽起來很像一個家。」她說，「我有一點捨不得。」 「捨不得什麼？」 「捨不得讓他一點都聽不到。」韞說，轉頭看他，「他每天聽整個高雄，都很吵。只有這一邊，他說像一個家。」她停了一下，「我想讓他留一點。」 程衍看著她，看著她貼在牆上的那一隻手。 他在牆上那一層灰裡找了一下。鐵在敲的聲音，不能留，那是黎歌在哪一間、做什麼；念數字的，不能留，那是初；筷子碰碗、有人在笑、有人在罵，不能留，那是一家人坐在哪裡、有幾個人。能留的，只有一種：不會告訴任何人誰在哪裡的那一種。 他把那一層灰鬆開了一點點，只鬆一條很細的縫，細到只讓一種聲音漏過去：溫泉那一池水，一直在冒的那一種，很遠很遠。 「留了一點。」他說。 「留了什麼？」 「水。」他說，「那一池一直在冒的。」 韞把手從牆上拿下來，轉過來，看著他，眼睛彎起來。 她沒有講話，拉著他的手，上樓了。 ＊ ＊ ＊ 她跨上來的時候，膝蓋撐在他兩邊，沉下去，沉到一半，停住。 她的膝蓋在抖。 那兩條腿，一拳收掉一個失控的異能者都沒有退半步，現在撐在他兩邊，抖得很小，一下一下。 「??我的馬步，」她說，聲音發緊，「今天站不穩。」 她吐了一口氣，吐得很長，吐完了，才整個坐下去。 這一次他帶給她的，是克蕾雅那一股。黑的跟白的，一半冷，一半燙，一進她的身體就開始轉，繞著她的丹田，轉成一個圈，一冷一燙，一圈一圈。 「??它在轉。」韞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一邊冷，一邊燙。轉得好慢。」 這一次灰不走她出拳的路。它走她收東西的那一條，鎖龍功的那一條，從外面往裡收：從她按在他胸口的那一隻手，從她的指節、手腕、手肘，一路往裡收，收過肩，收進胸口那一顆結晶。先鎖住，再拿進去。 走到結晶的時候，她的胸口亮了一下，很淡，是她自己的土黃，混著那一冷一燙。 她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手從他的胸口移過去，按在那一顆結晶上面。 「我哥在這裡面。」她說。 他沒有講話，等她。 「他會講話。」韞說，「他講拳，講脈，講我哪一招出得不對。」她的手還按在自己的胸口，「他沒有講過，他自己在裡面好不好。」 程衍的手停在她的腰上。 「今天那一個人，」韞說，「聽得到一面牆會不會回聲。」她停了一下，「他聽不聽得到我哥沒有講的？」 程衍沒有答。這一題他答不出來，他也不想替誰答。 他伸手，把她按在胸口的那一隻手拿起來，換成他自己的手，蓋上去。灰碰得到那一顆結晶，碰得到裡面有一股，很冷，很靜，靠在她的火旁邊，一直靠著。 他捨不得。捨不得她每天問自己這一句，問了這麼久，沒有一個人可以替她去問。 「他在。」他只說了這一句。 「我知道他在。」韞說，眼睛有一點濕，嘴角先彎了，「我想知道他好不好。」 她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開始動。 動得很慢，一下，一下，跟那一個一冷一燙的圈一樣慢。她的頭髮垂下來，把兩個人的臉都蓋在裡面，髮尾那一截翹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晃。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兩隻手疊著，按在那一顆結晶上面。 那一個圈越轉越快，快到他分不清哪一半是冷的，哪一半是燙的。他被帶走的那一下，不是往下沉，是被她胸口那一顆結晶，像被鎖龍功一樣，整個收了進去。 她到的時候，胸口那一點土黃亮起來，亮到他的手背都是黃的，然後慢慢滅了。 她整個人趴下來，趴在他身上，喘著。 「兩擺。」她說。 ＊ ＊ ＊ 窗簾縫變灰的時候，他才知道天要亮了。 樓下那一面牆上，那一條很細的縫還開著，溫泉那一池水的聲音，一點一點漏過來，很遠，很小。巷口那一根電線桿底下，今天凌晨，沒有人站。 離遶境，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