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5話 山門
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5話 山門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四十四天。 克蕾雅從牆裡走出來，第一件事是看錶。她手腕上沒有錶，是在看儲藏室那一扇小窗外面太陽的角度。 「早上八點二十。」她說，「比塞菈菲娜說的早。」 她墨黑的長髮盤在腦後，一根簪子插著，一根頭髮都沒有亂。灰色的眼睛把儲藏室、掃把、燈泡、他，一個一個掃過去，快到別人會以為她沒有看。 涅芙跟在她後面，一出霧就停住了，站在儲藏室中間，紫色的長髮一直散到腰，棕色的皮膚在那一顆燈泡底下像被擦過的木頭。她沒有看任何東西，她在聽。 「這裡，」涅芙說，「沒有祂。」 「哪一個祂？」 「任何一個。」涅芙說，眼睛那一圈白縮了一下，又放開，「這一間屋子裡，一個都沒有。」她看著他，「很好。」 換外形只要一口氣。克蕾雅灰色的眼睛蓋成深褐，盤髮沒有動；涅芙的紫髮蓋成黑，皮膚蓋成巷口那一種顏色，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蓋成一雙普通的、眼白是白的深褐，長耳朵往後折進頭髮裡。她對著鏡子眨了兩次眼睛。 「它是白的。」她說，看著鏡子裡的眼白，「好奇怪。」 ＊ ＊ ＊ 大樹那一座佛寺很大，大到車子在山門前面停下來，程衍抬頭還看不到最上面。 山門是一座很高的門樓，門樓兩邊站著兩尊很大的神像，一尊怒著眼，手上拿著一根杵。過了山門是一條很寬的路，兩邊一排一排的樹，路的盡頭坐著一尊大佛，金色的，坐在一整座樓的頂上，高得像一棟三十幾層的大樓。 克蕾雅在山門下面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尊怒著眼的神像，又往前走。 她看著路上那一群一群的香客，看的是他們的手。 「一半是來拜的，」她說，「一半是來看的。」 「妳怎麼知道？」 「拿香的手，跟拿手機的手，走路的時候擺的地方不一樣。」克蕾雅說，「拿香的，手在胸口；拿手機的，手在眼睛前面。」她停了一下，「拿手機的那一半，走得比較快。」 程衍看了一眼路邊那一排功德箱，每一個上面都貼著一張 QR code，掃了就能捐。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連佛寺都接上金流了，而且比他看過的很多公司做得好。 走到大佛下面的時候，他把灰放出去一點，碰了一下那一整座樓。 什麼都沒有。 那一尊大佛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十座那一間三太子廟，可是裡面是空的。不是土地公廟那種安靜的空，是一個很大的機房，所有的伺服器都還插著電、燈都還亮著，可是上面一個程式都沒有在跑，也沒有人要回來開機。 「這麼大一尊，」克蕾雅說，也抬頭看著，「每天有兩千個人來看它。」 「裡面沒有。」程衍說。 涅芙站在他們後面，仰著頭，看了很久。 「祂不在。」她說，「祂沒有要回來。」 ＊ ＊ ＊ 找到那一座偏殿，是因為涅芙停下來了。 偏殿很小，在大佛那一整座樓的旁邊，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兩個字：止語。裡面供著一尊觀音，白衣，手上一個瓶子，低著頭，看著底下跪著的每一個人。 程衍的灰還沒有放出去，就碰到了。 裡面有東西坐著。 跟那一座三太子廟一樣。坐在那一尊觀音裡面，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池不會動的水，可是它在。 偏殿的門口，一個比丘尼在掃地。四十幾歲，灰色的僧衣，光著頭，一把竹掃把，一下一下，掃得很慢，掃過的地方一片葉子都不剩。程衍的灰從她身邊擦過去，碰到一股很收斂的，跟偏殿裡那一尊一樣的東西，小一號，收在她的身體裡。 涅芙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妳身上，」涅芙說，聲音壓得很低，「有被放進去的東西。」 比丘尼停下掃把，抬起頭看她，看了一下。 「會這樣問的人，」比丘尼說，「自己身上也有。」 「我的那一個，」涅芙說，「已經斷了。」 比丘尼看著她，看得很慢，像在看一個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這裡的人。 「那妳很辛苦。」她說。 涅芙整個人頓住了。程衍站在她後面，看得見她的肩膀，那兩片肩膀一直是挺著的，挺了很多年，現在一下子鬆了一截，鬆完又挺起來，挺得比剛才還直。 她沒有講話。 程衍走上前一步。 「師父，」他說，「我想問一件事。那一尊大的，裡面為什麼沒有？」 比丘尼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掃了一下地。 「佛不下來。」她說，「佛走了，就不回來了。那是祂走的那一條路。」她用掃把的柄，輕輕指了一下偏殿裡那一尊低著頭的觀音，「下來的，是還願意回頭的。」她又指了一下山門那一邊，「門口那兩尊也會下來。那是守門的。」 「妳是那一尊的？」 「我是掃地的。」比丘尼說，笑了一下，又把掃把放下去，「這裡止語。你們進去，不要講話。」 ＊ ＊ ＊ 中午在寺裡的素食餐廳，一大張圓桌，一碗素麵、一盤羅漢齋、一盤看起來很像糖醋排骨的東西。 克蕾雅夾起一塊那一種排骨，看了一下，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它在假裝是rou，」她說，「而且假裝得很認真。」 程衍的筷子已經伸過去了，伸向她那一盤最大的一塊。 那一塊已經在他的碗裡了。 「你會先夾這一塊，」克蕾雅說，沒有抬頭，「我先給你了。」 程衍看著碗裡那一塊，又看著她。她繼續吃她的素麵，嘴角動了一下。 涅芙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完了看著碗，好像在看碗裡剩下多少。 「這一碗，我要放進去。」她說， 克蕾雅放下筷子。 「那一個講話有口音的人，」她說，「黎歌跟我說了。有錢，不急。塞菈菲娜也說了，夜市那一個顧門口的，被他私訊過，他叫人家下一次再找他，不是明天。」她看著程衍，「有錢的人不急，是很少的。有錢，是因為別人在急的時候他不急。」 「妳是說？」 「不急的人，是在等一個日子。」克蕾雅說，「這一座城裡，接下來最大的一個日子，是哪一天？」 程衍知道答案。 「遶境。」他說。 「那他就是在等遶境。」克蕾雅說，把最後一口麵吃完，「問她住哪裡，是在確定那一天，她會在哪裡。」 ＊ ＊ ＊ 晚上，二樓的房間，灰甲散開，圈了一層。兩個人身上那一層也一起散掉，涅芙的頭髮褪回紫，皮膚褪回棕，那一雙眼睛又反過來了，白的眼睛，黑的眼白。克蕾雅的眼睛褪回灰。 涅芙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今天在那裡，」她說，「門口有一塊牌子。那些穿灰衣服的人，都不講話。」 「止語。」程衍說。 「我們今天也不要講話。」涅芙說。 克蕾雅想了一下，從手腕上那一枚手鐲裡，拿出一小把棋子，黑的白的，攤在手心，又拿了床頭那一個小碟子過來，放在枕頭旁邊。 「先講話的，」她說，「輸。」她把一顆黑的放在碟子左邊，一顆白的放在碟子右邊，「他一次，放一顆黑的。我們一次，放一顆白的。這是最後一句。」 她閉上嘴。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窗外很遠的地方有狗在叫，窗簾縫裡一點路燈的光。 ＊ ＊ ＊ 涅芙先動的。 她伸手，把克蕾雅拉過來，拉到自己身前，手指從克蕾雅的領口往下，一顆一顆解。她的手是涼的，涼到克蕾雅的背繃了一下。克蕾雅沒有躲，回過頭，嘴唇碰到涅芙的下巴，停在那裡，停了一口氣，才往上。 她們兩個碰在一起，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衣服落在床單上的聲音，呼吸變短的聲音，手指扣進皮膚的聲音。 涅芙的手從克蕾雅的背往下走，一節一節，走過她的腰，涼得克蕾雅每被碰一節，背就挺一下，挺得像被人一根一根扶正的線。克蕾雅的呼吸本來是照《太極圖錄》走的，吸幾拍、吐幾拍，是她每天天亮前在井邊走那一圈的呼吸；涅芙的手走到她腰後面那一個凹下去的地方，她的呼吸就亂了一拍，亂了，接不回去。 她的手也沒有停。她的手指從涅芙的鎖骨往下，停在那一片棕色的皮膚上，停在那一對很沉的胸上，托著，慢慢收攏。涅芙的頭往後仰了一下，脖子整個露出來，長耳朵在頭髮裡動了一下，末梢透出一點暗紅。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她們的嘴唇碰在一起，分開，又碰在一起，每一次分開，中間都只隔著一口氣。 程衍看著她們。 克蕾雅的手伸出去，伸向枕頭旁邊那一個碟子。剛才涅芙碰到她腰後那一下，她到了一點點，很淺，淺到一聲都沒有，她自己知道。她要放一顆白的，放得悄悄的，誰都不要看見。 她的手指碰到碟子的時候，停住了。 碟子右邊，已經有一顆白的了。 是涅芙放的。涅芙的手剛從碟子邊上收回來，收得很慢，眼睛裡那一圈白縮了一下，像在笑。 克蕾雅整個人僵在那裡。她一向算別人下一步，算得比誰都準；現在她自己的下一步，被人先放在碟子上，等著她伸手過來看見。她的手停在碟子邊上，張開，又握起來，嘴唇抿住了，抿得很緊，緊到一點聲音都沒有漏出來，可是她的臉從脖子一路紅上去，紅到耳朵，紅到額頭。 她把那一顆白的拿起來，看了一下，又放回去，放得很用力，碟子「喀」了一聲。 程衍伸手，把她那一根簪子抽出來。 那一整盤墨黑的頭髮一下子散下來，散在她的背上，散在涅芙的手臂上，散到床單上，散得一點規矩都沒有。他最喜歡她這個樣子：白天那一盤頭髮是她替自己排好的陣，簪子一抽，陣就散了，散出來的才是她。 他把那一把頭髮從她肩上撥到背後。 ＊ ＊ ＊ 他到克蕾雅那裡的時候，她在他身下，頭髮鋪了一整片枕頭。她的手抓著他的肩膀，抓得很穩，像在算他的重量。 她的身體挑不出一處可以挑的地方。胸不大不小，形狀是最好的那一種，圓的，挺的，在他的手掌底下剛好一握。他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很久，拇指在上面一圈一圈地繞，繞到她的呼吸又亂了，她抬起手，要把他的手拿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放在他的手背上，按著，讓他繼續。 他進去的時候，她算錯了。 她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他的手臂，抓住，指節一下子發白。她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停住，停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來，吐完了，他還沒有到底。她的眉頭皺起來，腰往後退了一寸，又自己往前送回來，送到一半又停，停了三次，才整個吃進去。她的另一隻手伸出去，摸到碟子，摸到一顆棋子，放下去。 是一顆黑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一顆放錯的黑棋子，瞪著它，又瞪著他。他還沒有到。她放錯了。她把那一顆黑的拿回來，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嘴唇又抿住了，這一次是為了不要笑出聲。 他帶給她的，是初那一股，玄樞閣的陣法，一步一步都排好的，每一步走到哪裡、走多快，都先算好了。克蕾雅的身體一向是她在算的，那一股一進去，就在她身體裡一步一步自己走，走得比她算的還準。 她的背一下子弓起來，手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了印子。 她從來都是算的那一個。現在有一個不是她的東西，在她的身體裡替她算，一步都沒有錯。 灰分成兩條路走。一條往下，沉到她丹田那一片黑白之基，一層一層壓下去；一條往上，走到她眉心後面，黑白兩色在那裡轉。兩條路在她身體裡同時走，走到最後，在她的心口碰在一起。 她到的時候，張著嘴，一點聲音都沒有出來，只有一口很長的氣。她的手摸到碟子，摸到一顆白的，放下去，放得很準。 他在她裡面出來的時候，她又摸到一顆黑的，放下去，這一次沒有放錯。 她喘著，眉頭動了一下，低頭看。他還在她裡面，一點都沒有退。她抬起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張嘴要講話，想起來不能講，又閉上，只是把手伸過來，在他的胸口上點了一下，點得很重，像在問：你還算不算？ 他沒有答，又動了一下。她咬著下唇，咬到那一片唇都白了，才沒有叫出來。 ＊ ＊ ＊ 涅芙在旁邊，一直看著。 他轉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在等了，側躺著，紫色的頭髮散了一床，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在暗裡看著他。 他先把她整個看了一次。她很高，腿很長，那一身棕色的皮膚從肩膀一路滑到腰，腰很細，細到底下的胯骨頂出兩道弧；她的胸很沉，比克蕾雅的大很多，躺著的時候往兩邊垂一點，他的手放上去，那一團重量在他的手掌裡滿出來。他在那裡停了很久，比在克蕾雅那裡還久，久到她的手伸過來，扣住他的後腦，把他的臉按下去，按在那一片涼的、軟的上面，按著，一直不放。 他在那裡待到那一片涼被他待熱了，才抬起頭。 他靠近她，靠到很近，近到只有他看得到的那個距離。 在那個距離，她的眼睛是一小圈白，外面是黑的，跟這世界上所有人都反過來。她什麼都看，看每一個人，看得很準；可是只有湊到這麼近，才看得見她那一雙眼睛在看什麼。她讓他湊到這麼近。 那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這個距離。她瞳孔裡那一圈白，在這個距離，裝得下一整個他。 塞菈菲娜的光，他是從灰裡拿出來的，燙，亮。涅芙整個人是涼的，暗的，那一股光一進去，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抖得很厲害，眼睛裡那一圈白一下子縮得很小很小。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眉心上。 按著，不讓他拿開。 程衍的灰讀得到：那一股光在她身體裡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她身體裡那一片半神力就讓開一段，讓得很小心，像一扇很久沒有開過的門，一寸一寸被推開。那一片是祂給的，現在是她的。它讓開了，讓那一股光走過去，走到最裡面。 她的眉心在他的手掌底下，熱起來了。那一股熱從他的掌心底下往外散，散到她的額頭、她的太陽xue、她那一雙長耳朵的根。 他動得很慢。她一隻手按著他的手在她的眉心，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頸，把他拉得更近，近到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一直睜著，一直看著他。 她到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那一圈白整個放開，放得很大，大到他在裡面看見了自己。 克蕾雅在旁邊，放了一顆白的。 ＊ ＊ ＊ 然後克蕾雅講話了。 「涅芙。」 她講得很輕，可是在那一片安靜裡，那兩個字像一顆棋子掉在木頭地板上。 涅芙轉過頭看她。 「今天那一個師父，」克蕾雅說，「掃了幾下，才抬頭看妳？」 「七下。」 涅芙答得太快了。快到那兩個字跟克蕾雅的問號黏在一起，中間連一口氣都沒有。她一答完，眼睛那一圈白一下子縮到最小，整個人僵住。她知道自己答得太快了，快到露出她整個下午，腦子裡都是那一個掃地的人。 她抓起一把被單，蓋住自己的臉，只剩那一雙長耳朵露在外面，末梢透出暗紅。 「??妳先講的。」涅芙悶在被單底下說，「妳輸了。」 「我算好的。」克蕾雅說，嘴角勾起來，「我先講，妳就會答。我輸一次，換妳一句。」 涅芙沒有把被單拿下來。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被單底下悶悶地出來。 「斷掉的那一天，」她說，「大家都說，我自由了。」 程衍的手停在她的背上。 「沒有一個人說我辛苦。」涅芙說，「祂在我身體裡那麼多年，用我的手，用我的嘴，用我的眼睛。斷了，大家都說，太好了，妳是妳自己的了。」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也這樣說。我每天這樣說。可是今天那一個人，她一看就說，那妳很辛苦。」 她停了很久。 「她說對了。」涅芙說，「我很辛苦。」 克蕾雅伸出手，把那一把被單從涅芙臉上拉下來，把她散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撥到耳朵後面，停了一下，沒有拿開。 程衍把涅芙抱起來，抱到自己身上，讓她整個人趴在他胸口，讓她的重量全部壓下來。 她動了。這一次她動得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在一個很深的地方往上走。她的胸貼在他胸口，壓著，隨著她每一下往上走，那一團涼的重量就在他身上滑一下。她的頭髮垂下來，把兩個人的臉都蓋在裡面，蓋成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的小地方，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在那一片紫裡面看著他，一直沒有閉上。 她的呼吸越來越快，快到最後不是呼吸，是一口一口在找什麼。她撐起身子，看著他，那一雙反過來的眼睛睜得很大。他在那一圈白裡看見自己，看見自己的臉一點一點鬆掉、散掉，然後那一張臉不見了，他被她帶走了，什麼都沒有想，只剩她按在他手背上的那一隻手，一直按著，按在她的眉心。 克蕾雅在旁邊，放了一顆黑的。放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那一顆棋子上多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在替誰記住這一次。 ＊ ＊ ＊ 後來的事，他是從那一個碟子裡知道的。 碟子左邊的黑，一顆一顆多起來；右邊的白，比黑的多，多得快。克蕾雅又被他拉過去一次，這一次她沒有算，頭髮散在他臉上，她一直笑，笑得碟子裡的棋子都在跳，跳亂了，她也沒有去撿。涅芙跪在她們兩個中間，一隻手扣著克蕾雅的手，另一隻手一直把他的手按回她的眉心。克蕾雅從後面抱住涅芙，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繞到前面，托著涅芙那一片沉的，托得很穩，涅芙第一次笑出聲，笑得很小，笑完了自己也愣了一下。 克蕾雅手腕上那一枚手鐲，本來裝著三十二顆，後來空了一半。 凌晨四點多，他身上那一圈貼在巷口的灰，碰到了一個人。站在電線桿底下，不動，頭偏向這一棟的牆。他讀了一下：身上有一股，收得很乾淨，是有廟的那一種；沒有要進來，也沒有要走。他判斷不動，把那一粒灰留在那個人的腳邊，轉回來，把涅芙散在他臉上的頭髮撥開。 天快亮的時候，克蕾雅坐起來，把碟子端到眼前，數。 「黑的四顆，」她說，「白的——」 「七顆。」涅芙閉著眼睛說。 克蕾雅看著她，笑了，把碟子放回床頭。 ＊ ＊ ＊ 早上韞吃了一塊他們從寺裡帶回來的素排骨，嚼了兩下。 「麵筋。」她說，「炸過，再用糖醋煮。」她又嚼了一下，眼睛彎起來，「它在假裝。」 克蕾雅在餐桌對面，放下茶杯。 「我昨天也這樣說。」 「那妳說得對。」韞說。 程衍坐在旁邊，腦子裡那一張表上，劃掉一天：離遶境，九天。 那一個人在電線桿底下站了二十幾分鐘，頭一直偏著，偏向他們家的牆，好像在聽。那一粒灰跟到巷口外面的大馬路，就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