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9話　自己打上去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三十三天。

    溫棠從牆裡走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一包咖啡豆、一台手搖的磨豆機、一疊濾紙。

    「我說過，」她說，「下次我帶咖啡豆。」

    她把紙袋放在流理台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排好。磨豆機放左邊，濾紙放右邊，咖啡豆放中間。排完了，她看著韞那一排醬，把磨豆機往旁邊挪了一格，讓它跟那一排醬的邊對齊。

    「濾紙是地球那邊玄關那一箱？」程衍問。

    「那一箱我訂太多了。」溫棠說，「一千張。照我一天兩杯的速度，要用一年半。所以我分一點過來。」

    程衍在心裡除了一下。五百天。一年四個多月，不到一年半。

    「五百天。」他說。

    「我有時候一天三杯。」

    「那就是三百三十三天，」他說，「又三分之一杯。」

    溫棠看了他一眼，沒有更正他，也沒有承認。

    韞站在旁邊，手上還拿著鍋鏟，看著那一台磨豆機。

    「這是什麼？」

    「磨豆子的。」

    「我可以看嗎？」韞說，眼睛已經先彎起來了，「看兩次。」

    溫棠愣了一下，把眼鏡推到頭頂上。

    「好。」她說，「第一次，妳只能看，不能問。」

    她把豆子倒進磨豆機裡，一手按著機身，一手轉把手，轉得很穩，一圈一圈，磨豆子的聲音沙沙的，一股很香的味道從磨豆機底下冒出來。她把粉倒進濾杯裡，拿起熱水壺，壺嘴很細，像一根彎的吸管。

    她先倒一點點水，只把粉弄濕，然後停住，看著手錶。

    韞看著她。

    三十秒以後，她開始倒，從中間倒，一圈一圈往外繞，繞到邊上又繞回中間，水細得像一根線，一直沒有斷。咖啡一滴一滴從濾杯底下滴進杯子裡。

    倒完了，她把杯子推到韞面前。

    韞喝了一口，停了很久。

    「現在可以問了。」溫棠說。

    「水要多熱？」

    「九十二度。」

    「妳怎麼知道是九十二度？」

    「溫度計。」溫棠從工裝褲某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溫度計，「上次訂濾紙的時候我在想要不要順便買一支。後來買了。我隨身帶。」

    韞看著那一根溫度計，笑了。

    「第二次，」她說，「我來倒。」

    溫棠把熱水壺遞給她，順手把溫度計也遞過去。韞沒有接溫度計。她把熱水壺舉起來，湊到耳朵旁邊聽了一下，又把手掌放在壺身上，貼了三口氣。

    「現在。」她說。

    她倒。先一點點，把粉弄濕，停住。她沒有看錶，看的是粉，粉鼓起來又塌下去的那一下，她才開始繞圈。她的圈比溫棠的慢，慢到溫棠在旁邊一直換腳站。

    倒完，溫棠把溫度計插進壺裡，看了很久。

    「九十二。」她說。

    「嗯。」韞說，把那一杯推回給她，手在杯子旁邊多留了一下，「妳先喝。」

    「妳用聽的。」

    「水快滾以前，聲音會變。」韞說，「變到一半就是。」

    溫棠把溫度計拔出來，看著它，又看著韞，慢慢地把它收回口袋裡，收得很慢，像在收一把被人打敗的武器。

    「我要把這個記下來。」她說，「韞，九十二度，用聽的。」

    「那妳要記，」韞說，笑著拿鍋鏟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是我教妳的。」

    ＊    ＊    ＊

    咖啡喝完，溫棠在客廳的茶几上打開她的筆電。

    那是她從地球帶過來的，貼滿了貼紙，一個角落摔凹了一塊，她用膠帶貼住。程衍把他的網路分給她，她接上，螢幕右上角那一個打了叉的小圖案，終於變成了一格一格的訊號。

    她盯著那幾格訊號，盯了三秒。

    「有了。」她說，聲音很平，平到程衍知道她其實很高興，「你欠我的那一個解釋，這樣就算還了。」

    她把手放到鍵盤上，看著他。

    「給我權限。」

    他給了。他在戶政那一套裡替自己留的那一條路，那一條他花了三個禮拜才鋪好的路，他把入口給她，連同那一套系統的格式說明，他自己整理的那一份，傳過去。

    溫棠打開那一份說明，從第一行開始看，一頁一頁往下拉。

    「你的變數命名，」她說，眼睛沒有離開螢幕，「還是一樣爛。」

    「哪裡爛？」

    「你把出生日期那一欄叫做『生』。一個字。你以為你在寫詩嗎？」

    「那一欄本來就叫生。」

    「那一欄本來叫『出生年月日』。」溫棠說，「你懶得打。我跟你隔壁四年，你每一次懶得打，都說那一欄本來就叫那樣。」

    韞在廚房裡笑出聲。

    程衍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看著她打字。他想伸手過去，指給她看哪一格要先填、哪一格有一個他踩過的坑。他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說了，不要他做。

    ＊    ＊    ＊

    她寫得很慢。

    客廳的冷氣開著，窗外的巷子很安靜，隔壁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茶几上那一杯咖啡，從燙的放到溫的，她一口都沒有想起來喝。

    不是因為她不會。她每一格都知道要填什麼，可是她每一格都停一下，手指放在鍵盤上，不動，過了一下才打下去。

    姓名那一格，她停得最久。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

    溫棠。

    她打完，沒有馬上按下一格，就看著那兩個字，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在地球，」她說，沒有看他，「我的名字是我爸媽替我填的。出生的時候，護士填的；上學的時候，我媽填的；進公司的時候，人事填的。我簽過很多次，可是每一次，那一格都是別人先印好，我只是在旁邊簽。」

    她停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那一格是空的，我自己打上去的。」

    程衍沒有講話。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韞剛倒好的第二杯咖啡端出來，放在她右手邊，杯柄轉向她的手，又坐回去。

    溫棠看了那一杯咖啡一眼，把眼鏡從頭頂拿下來，架回鼻樑上，低頭打字，打得很快，下一格、下一格、下一格。

    「一格一格來。」她說，「一天做一件事。這是你教我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妳？」

    「你在隔壁工位，每一天都只修一個錯，修完就下班。我以為你懶。後來才知道你是怕修兩個會打架。」

    出生地那一格，他沒有看。那是她的。

    ＊    ＊    ＊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了。

    這一次停得不一樣。她的手停在觸控板上，手指往下滑，又往上滑，眼睛盯著螢幕右邊一個很小的視窗。

    那是戶政那一套系統的紀錄檔。她打開任何一套系統，第一件事都不是看它寫了什麼，是看誰來過。在公司也是，每一次接手一套別人的東西，她先開的永遠是紀錄。

    程衍湊過去看。一行一行，每一行是一次查詢：誰來查、查什麼、什麼時候。大部分是戶政事務所自己的，一個櫃檯、一個櫃檯、一個櫃檯。

    她把兩隻腳收到沙發上，盤起來，筆電擱在膝蓋上，指著其中幾行。

    「這一個，」溫棠說，「不是戶政的。一個月來一次。上一次是二十幾天前。」

    那幾行是同一個來源，一次查幾百個號碼。溫棠把那幾百個號碼拉出來，跟戶政那個月的遷入紀錄並排，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三下。

    「對得起來。」她說，「它每個月只來問一件事：這個月新搬進高雄的人，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

    程衍看著那一個來源的位址。一串數字，後面跟著一個縮寫，前面幾個字，跟港邊那一排背心上的、跟廟裡那一疊公文袋上的，是同一個單位。

    異能事務署。

    他往後靠回沙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敲的是那一套系統的欄位順序。三個禮拜，他讀的是每一格寫什麼，一次都沒有讀過誰來讀。

    「我讀了三個禮拜，」他說，「沒有看這一個。」

    「你那三個禮拜在鋪路。」溫棠說，「鋪路的人不會回頭看有誰跟在後面。」她頓了一下，「所以我來看。」

    「那我的呢？」他問，「我的號碼，跟韞的，都是在上一次以後做的。」

    「那就是下一次一起被問。」溫棠說，「一個剛從國外遷回來的人，對上戶政，對得上，就過了。它要的不是你是誰，是你是不是一個人。」她看了一下廚房，「韞也一樣。她在戶政是一個人。對上了，就過了。」

    程衍想了一下。

    「不對。」他說。

    溫棠轉過頭看他。

    「四天前，」他說，「那間廟的阿廷，在廟裡那一台電腦上，替我們查過韞的號碼。」

    溫棠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那一台電腦查的是全高雄每一座廟的香火簿。」他說，「查出來是查無資料。那一套是署的。署那一邊，一定留著一行：哪一座廟、什麼時候、查了哪一個號碼。」

    溫棠慢慢把那一句話接下去。

    「一個新遷入的號碼，」她說，「還沒輪到它被問，就先有一座廟去問過它。」

    「而且那一座廟，」程衍說，「就是夜市那一天，第一個趕到的人掛香的地方。」

    廚房裡，韞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讓她顯眼的，從來不是他做的那一張身分證。那一張做得很好，對上戶政，一個字都不會錯。讓她顯眼的是夜市那一拳，跟四天前廟裡那一查。兩件事，各自都不算什麼；放在同一個號碼上，就是一個點。

    「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溫棠往回算了一下。

    「照這個頻率，」她說，「十天左右。」

    ＊    ＊    ＊

    「我想進去看一眼。」程衍說。

    「哪裡？」

    「它那一邊。看它對到了以後會怎麼樣，是亮一個燈，還是寄一封信，還是直接派人。」

    溫棠把筆電轉過來，轉到她自己面前，蓋住一半。

    「不要碰。」

    「我不會被發現。」

    「你碰了，」溫棠說，「他們就知道有人碰。」她看著他，「韞說你那天沒有刪夜市那些影片。我猜你的理由，就是我現在的理由。你進去看一眼，那一邊的紀錄檔上就會多一行：一個他們不認得的來源，在他們要對韞的前幾天，進去看了一眼。」

    程衍看著她，過了一下，笑了一聲。

    「我沒講出口的話，」他說，「被妳猜出來堵我。」

    「你的理由很好猜。」溫棠說，「你每一次不刪東西，都是因為刪了比不刪更吵。」

    她把那一個小視窗關掉，回到她那一份寫到一半的身分。

    「那一間廟遶境是什麼時候？」

    「二十天。」他說，「辦公室牆上那一張路線圖寫的。」

    「那就是遶境以前，它會先對到韞。」溫棠說，「那一間廟要她掛香，太子爺笑了三次。」

    「嗯。」

    「那祂最好在十天以內笑完。」

    她把那一個小視窗又打開，沒有點任何東西，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行的時間，又關掉。

    「我每天看一次。」她說，「我不碰它那一邊。我看的是戶政這一邊的紀錄，這一邊是你鋪的路，站在你的路上看，它看不到我。如果它提早來，你第一個知道。」

    程衍看著她。

    在地球那四年，他寫的每一支程式出事，第一個傳訊息給他的都是她，常常是半夜。他一直以為是她剛好也還沒睡。

    「妳以前也這樣。」他說。

    「我以前也這樣。」

    「我以為是巧合。」

    「四年，」溫棠說，打字的手沒有停，「你以為是四年的巧合。」

    韞在廚房裡笑出聲，笑到刀停了。

    ＊    ＊    ＊

    廚房那一邊的蒸籠在冒氣。韞在做第三批rou圓。

    那天在廟口看了兩次，隔天她就去巷口市場，把賣粉的阿伯攤上兩種粉都買了一包。第一批蒸出來，皮塌了，塌得像一團融掉的冰。第二批她把兩種粉的比例換了，皮站住了，可是太硬，咬下去會彈到牙齒。淋的那一匙米漿，她倒是第一次就煮對了，米泡了、磨了、煮稠了，最後滴一點點醬油膏，讓它不要太甜。

    程衍進廚房的時候，她正把第三批從蒸籠裡夾出來。

    「這一批，」她說，「你吃。」

    他吃了一口。皮是軟的，透得到光，咬下去會回彈一下，不黏牙。裡面的rou還差一點，醃得不夠久。

    「很像。」他說。

    「很像就是不一樣。」韞說，眼睛彎著，一點都不像在生氣，伸手把他嘴角沾到的一點米漿抹掉，「rou要醃久一點。明天再做一次。」

    她把那一盤端出去，放在溫棠的筆電旁邊。溫棠頭也沒有抬，伸手拿了一顆，一口吃掉，嚼了兩下，停住。

    「這是什麼？」

    「rou圓。第三批。」

    溫棠把筆電推開一點，又拿了一顆。

    她吃第二顆的時候吃得很慢，咬一口，看一下切面，再咬一口。

    「皮比外面那一攤薄。」她說，「回彈少一點，大概兩成。rou的油沒有滲到皮裡，所以皮跟rou是分開的兩層。」

    韞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看了很久。

    「妳用看的。」韞說。

    「我沒有那個舌頭。」溫棠說，「所以我看切面。」

    韞笑了，笑開了就沒有收，把那一盤往她那邊推近一點。

    「那妳明天再看一次。」

    「我要把這個也記下來。」溫棠說。

    ＊    ＊    ＊

    傍晚的時候，她寫完了。

    她把筆電轉過來，轉到他面前，螢幕上是一張身分證的樣子，照片那一格是空的，其他每一格都填好了。

    姓名，溫棠。

    「照片呢？」

    「明天去拍。」她說，「巷口那一間照相館，招牌是手寫的，我喜歡。櫥窗裡放著一整排別人的證件照，每一張的背景都是一樣的藍。我要那一種藍。」

    韞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彎腰看那一個螢幕，看了很久。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可是她看得懂那兩個字的位置，是在最上面那一格。

    「是妳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溫棠說。

    「妳自己打的？」

    「我自己打的。」

    韞先伸手，把溫棠垂到臉旁邊那一撮頭髮，別到她耳朵後面去。別好了，眼睛才慢慢彎起來，嘴角跟上去，笑開了，沒有收。

    溫棠愣了一下，沒有躲。

    「那妳現在，」韞說，「是這裡的人了。」

    溫棠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伸手用指尖在那兩個字底下點了三下，像在確認它們存好了。

    院子裡那一棵檸檬樹的影子，已經斜到牆上了。巷口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在鐵窗上，噹的一聲。

    「我明天拍完照，」溫棠說，「要去辦一張卡。」

    「什麼卡？」

    「圖書館的。」她說，「這裡的書，我一本都沒有看過。我要一本一本借回來看。」她把筆電闔上，「然後，我還你一包衛生紙。」

    韞在旁邊笑得扶著沙發的扶手。

    程衍看著窗外那一棵檸檬樹，腦子裡那一張表上多了一格：十天。

    十天以後，有一個不是戶政的系統，會拿著韞那一個號碼來問。而在那之前，那一個號碼已經被一座廟問過一次了。

    他把那一格記下來，站起來，走進廚房，去偷盤子裡剩下的最後一顆rou圓。

    手背被拍了一下。

    「那是溫棠的。」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