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10話　深色背心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三十四天。

    早上七點，後面那一間的牆亮了。

    溫棠從霧裡走出來，穿著一套灰色的睡衣，外面披一件開襟的毛衣，頭髮翹了一邊，眼鏡歪的，懷裡抱著筆電。她沒有看儲藏室的燈泡，也沒有看掃把，直接走進客廳，把筆電放在茶几上，打開。

    程衍坐在沙發上，手上一碗韞剛煮好的稀飯。

    「它提早來了。」溫棠說。

    他把碗放下。

    「六點五十八分。」她把螢幕轉給他看，「只查一筆。韞的。」

    紀錄檔最底下多了兩行。同一個來源，跟上個月那一整批一樣的位址，可是不是幾百筆，是一筆。第一行的號碼錯了一個數字，查無此人；第二行三秒以後，對了。

    程衍看著那兩行。

    「第一次打錯了。」他說。

    「嗯。」

    「批次的不會打錯。」他說，「是人。有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面，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把她的號碼打進去。打錯一次，又重打。」

    溫棠推了一下眼鏡，推正了。

    「一個人手打她的號碼，」她說，「是在上班以前。」

    「那就是昨天下班以前，就有人決定今天要打。」程衍說，「今天會有人來。」

    溫棠看著他，看了一下，點頭，把筆電闔上，抱起來。

    「我回去睡了。」她說，「我三點才睡。」

    「妳每天七點過來看？」

    「我說過，每天看一次。」她已經走到儲藏室門口了，回頭，「你以為我是說說？」

    牆亮了一下，她不見了。

    韞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看著那一面牆，又看著他。

    「有人要來？」

    「嗯。」

    她想了一下，眼睛彎起來。

    「那我先蒸rou圓。」她說，「rou醃了一整夜了。有人來，要有東西吃。」

    程衍拿起手機，查了那一座廟的電話，撥過去。響了很久，接的是那一個老人。

    「阿伯，我是前幾天來喝茶的那一個。阿廷在嗎？」

    「去載金紙啊。」老人說，「有代誌？」

    「今天可能有署裡的人會來我們家。」他說，「阿廷上次說，有人來問，就說她是廟裡的。我想先跟他講一聲。」

    電話那一頭安靜了一口氣。

    「我叫伊轉來。」老人說，掛了。

    ＊    ＊    ＊

    門鈴是十點零五分響的。

    程衍去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咬著半顆第四批的rou圓。

    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深色的背心，跟港邊電視上那一排一樣，背上印著一行白字，胸口也有，小一點。異能事務署。前面那一個是女人，四十幾歲，短頭髮，手上拿著一台平板；後面那一個是年輕男人，很瘦，站得很直，眼睛一直越過程衍的肩膀往屋裡看。

    程衍把那半顆rou圓吞下去。

    「你好。」女人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沒有笑，「我們是異能事務署的，來做一個訪查。請問韞小姐住這裡嗎？」

    「住這裡。」

    「方便請她出來一下嗎？」

    「她在蒸rou圓。」程衍說，「蒸籠開了就要顧，關了就不能開。十分鐘。你們要進來等，還是在這裡等？」

    女人愣了一下。後面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睛動了一下，看向廚房的方向，鼻子吸了一下。

    「??我們在這裡就好。」女人說。

    她把平板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一張截圖，夜市，晃得很厲害，一個女人站在一圈空地中間，一隻拳頭剛收回來。臉不清楚，可是那一把低低束在腦後的黑髮，髮尾往外翹，很清楚。

    「上禮拜六合夜市那一件，」女人說，「這一位是韞小姐吧？」

    「是。」

    「她那一拳，把一個失控的異能者整個收掉了。」女人說，「我們很感謝。可是一個有那種力氣的人，在我們這裡查不到任何一座廟。」她滑了一下平板，換成一張表單，「程序上，我們要請她到署裡一趟，做個說明。」

    程衍看著那一張表單。

    他看的不是內容，是欄位。姓名、身分證字號、住址、聯絡電話。然後是一格，比其他格都大，標題寫著：所屬宮廟。

    那一格是空的。

    一整張表，只有那一格是真正在問的。其他格，戶政都有。

    「如果她不去呢？」

    女人看著他，看了一下，語氣沒有變。

    「那我們就要再來一次。」她說，「下一次，不會只有我們兩個。」

    後面那個年輕男人的手在身體旁邊握了一下，又放開。

    程衍看著他那一隻手。那一隻手在抖，抖得很小，是一個人站在一股他打不過的力氣旁邊，身體比腦子先知道的那一種抖。他在拳墟看過很多次。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睛一直看著廚房，看著那一扇門後面那一個在顧蒸籠的人。

    程衍的灰收著，一粒都沒有放出去。

    「你們的表單，」他說，「送出的按鈕在左邊。」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是在左邊。」

    「大部分的人會按到右邊的取消。」他說，「你們每個月應該都有一批人，填完了，按了取消，要重填。」

    女人抬頭看他，這一次看得久一點。後面那個年輕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憋住了。

    ＊    ＊    ＊

    機車的聲音是從巷口一路衝進來的。

    一台紅色的機車，騎得很快，在門口一個急煞，後輪甩了一下，停住。騎車的人連安全帽都沒有摘，跳下來，深紅色的背心，右手腕上那一個金屬圈亮得刺眼。

    「李姐！」阿廷喊，一邊摘安全帽一邊跑過來，喘著氣，「李姐，等一下，等一下。」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眉毛動了一下。

    「黃先生。」

    「你打來以前，署裡就先打到廟裡了。」阿廷說，喘得很厲害，話一句一句往外丟，「問說上禮拜有一筆查詢，是從我們那一台電腦打出去的，查的號碼查無資料。阿伯接的。阿伯說那一筆是我打的，叫我轉來。我金紙載到一半，直接騎過來，」他看了一眼手機，「騎了九分鐘。」

    程衍在心裡算了一下。從那一座廟到這裡，照速限騎要十四分鐘。他替阿廷記了一張罰單，記在腦子裡，不打算給任何人看。

    然後他把那一行對上了。五天前廟裡那一查，署那一邊果然留了一行。溫棠跟他猜的是對的。

    「所以你知道她是誰。」女人說。

    「我知道她是誰。」阿廷說，把安全帽夾在腋下，站直了，「她是我們廟的客人。」

    女人沒有馬上講話。

    「客人。」她說。

    「她來過廟裡，喝過阿伯的茶，在太子爺前面擲過筊。」阿廷說，「三個笑筊。太子爺笑了三次，還沒有答。祂還在想。」他停了一下，「祂在想的人，就是我們廟的客人。有什麼事，廟裡擔。」

    「你們廟擔得起？」

    「擔不擔得起，」阿廷說，「遶境那一天，祂自己下來的時候會講。」

    女人看著他，又看著程衍，最後看著廚房那一扇門。

    韞正好從那一扇門後面走出來，端著一盤rou圓，看見門口站著這麼多人，眼睛慢慢彎起來，笑了。

    「剛好。」她說，「一人一顆。」

    女人看著那一盤rou圓。

    「遶境那一天，」她說，對著阿廷，可是眼睛看著韞，「她要到。我們也會到。那一天太子爺收了，就是你們廟的事；沒收，」她把平板收起來，「她就到署裡來一趟。」

    「好。」阿廷說。

    「韞小姐，」女人說，「那一天，請妳一定要到。」

    「我會到。」韞說，把盤子往前遞了一點，「妳先吃一顆。」

    女人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後面那個年輕男人，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睛已經黏在那一盤rou圓上了。

    「??我們在上班。」女人說。

    「那帶走。」韞說，已經轉身進去拿塑膠袋了。

    ＊    ＊    ＊

    他們走了以後，阿廷坐在餐桌前面，一顆接一顆，吃到第三顆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是妳做的？」

    「第四批。」

    「跟廟口那一攤一樣。」阿廷說，嘴裡還塞著，「不對，比那一攤的醬好一點。那一攤的米漿，這幾年放太多糖了。」

    韞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吃，眼睛彎著，彎到最後笑開了，沒有收。她伸手把那一盤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你吃慢一點。」她說，「你騎太快了。」

    程衍坐在對面，看著阿廷那一隻在桌子底下抖的腳。

    「你為什麼要跑這一趟？」他問，「那一筆是你打的。你可以說是查錯了。」

    阿廷的腳停了一下。

    「查錯了，她們還是會來。」他說，「查錯了，就是她一個人面對署。」他把最後一顆rou圓放進嘴裡，「說是廟的客人，就是廟跟她一起面對。阿伯早上接完電話，第一句就是這個。他說，喝得出焙兩次的，是客人。」

    「阿伯說的？」

    「阿伯說的。」阿廷笑了一下，「他下次要拿更好的茶。我跟你們講過了。」

    他站起來，抓起安全帽，走到門口，又回頭。

    「遶境那一天，」他說，「我是看得到你們、講不出話的那一個。」他停了一下，「到時候不管祂講什麼，那都不是我講的。」

    「我們知道。」程衍說。

    「還有，」阿廷說，戴上安全帽，「那一個李姐，人很好。她說再來一次、不會只有兩個人，是真的。可是她今天拿了rou圓，也是真的。」

    機車發動，一路衝出巷口。

    韞在收盤子，一個一個疊起來。

    「那一個李姐，」她說，「給你看的那一張，上面寫什麼？」

    「一張表，十幾格。」程衍說，「姓名、號碼、住址、電話，這些戶政都有，他們要妳再填一次。這叫重複輸入，寫程式的人最恨這個。」他頓了一下，「只有一格是戶政沒有的。最大的那一格。」

    「問什麼？」

    「問妳是誰的。」

    韞把最後一個盤子疊上去，疊得很整齊。

    「那一格，是空的？」

    「是空的。」

    她點點頭，端著那一疊盤子進廚房了。

    程衍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改了一格：十天，劃掉。換成十九天，遶境那一天。

    ＊    ＊    ＊

    晚上，韞坐在二樓那一張床上，面前攤著一張紙，手上拿著一支原子筆。

    「你教我寫一個字。」她說。

    程衍在她旁邊坐下來。紙上已經有東西了，歪歪扭扭的，幾條線，看得出來是在照著什麼描。

    「妳在寫什麼？」

    「我的名字。」韞說，「昨天溫棠自己打上去的。今天那一個李姐，拿著一張表，上面也有我的名字，是你替我打上去的。」她看著那一張紙，「我自己一次都沒有寫過。」

    他握住她拿筆的那一隻手。

    那一個字筆畫很多。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寫，左邊一半，右邊一半，右邊那一半又分上下兩層，上面一個小方塊，底下一個像盤子的。她的手很穩，穩得跟她拿鍋鏟一樣，他帶到哪裡，她就到哪裡，一點都不抖。寫完了，他放開。

    韞看著那一個字。

    「再一次。」她說。

    這一次他沒有握她的手。她自己寫，一筆一筆，照著剛才那一個，寫得很慢，比他握著的時候慢很多。寫完了，兩個字並排在紙上，一個是他帶的，一個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那一個，右邊那一半寫得太大，撐到紙的外面去了。

    她看著那一個撐出去的字，笑出聲來，笑到肩膀在抖。

    「我的名字很胖。」

    「是妳寫得很用力。」

    「那是我的。」她說，把那一張紙摺起來，摺得很整齊，放在枕頭底下，「用力是我的。」

    她轉過來，看著他，伸手先碰到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停了一下，眼睛才慢慢彎起來。

    「你今天站在門口，」她說，「站在我前面。」

    「嗯。」

    「我在顧蒸籠。」她說，「你跟他們說，蒸籠開了就要顧。」她的拇指往下滑，滑到他的嘴角，「那是我教你的。」

    她把他拉下來。

    ＊    ＊    ＊

    他替她把頭髮解開。那一條綁頭髮的繩子他咬在嘴裡，兩隻手把那一整把黑髮從她背上放下來，放到腰下面。髮尾那一截照樣往外翹，他用指節頂了一下，它彈回來，頂著他的指節不肯下去。

    「它在跟你吵。」她說。

    「它一直在跟我吵。」

    她笑了，自己把背心從頭上拉起來，丟到床下。

    他的手到她胸口，就不走了。

    她讓他停在那裡。一開始她只是看，看他的手，看他的臉，看他一低頭就埋進去，埋很久都不抬起來。看了一次，第二次她就看出來了：他的手在別的地方都在走，只有到這裡是停的。

    「你每一次，」她說，「都在這裡停最久。」

    他抬頭。

    「我數過。」她說，眼睛彎起來，「上一次你在這裡停的，比在我嘴上停的還久。」

    他想講什麼，她已經跪坐起來了，一隻手托著自己的胸，另一隻手握住他。握住的那一下，她的眉毛挑了一下，換成兩隻手，還是包不住。

    「??兩隻手都不夠。」她說，像在廚房裡發現一塊rou比她估的大，「好。」

    她把他放進那中間，兩隻手從兩邊捧起來，合攏，慢慢地往下，又往上。她的胸很沉，很軟，重量整個壓在他身上，把他包在裡面。她沒有看自己，她看的是他的臉。她往下的時候他的呼吸斷了一下；她停住，他的眉頭鬆開；她偏一點角度，往上一點，他的手抓住了床單。

    她全部都看見了。

    「好。」她說，像在廚房裡嚐了一口湯，「第二次。」

    第二次她不看他了。她知道了。她的手捧得緊一點，快慢都是她的，到他呼吸要斷的地方，她就不停。他想伸手，她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把手放回床上。

    「這一鍋，」她說，「是我的。」

    他笑出來，笑到一半，笑不下去了。

    他在她的胸口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停，一直捧著，捧到他整個人鬆下去，才低頭看。她用手指抹了一點，看著他，眼睛慢慢彎，彎到嘴角跟上來。

    她握著他，沒有放。

    「??還沒有起鍋。」她說。

    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食指摺下去一根。

    ＊    ＊    ＊

    他翻過來，把她放倒。

    灰帶進去的，是凌霄的劍氣，三天前那一夜留在灰裡的，冷的，薄的，一條線。那一條線一碰進韞的身體，她整個人一跳，好像有什麼在她身體裡爆了一下。

    「??在響。」她說，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在抖，又在笑，「冰水下到油鍋裡。」

    那一條冷的線在她的燙裡面一路炸開，一小聲、一小聲，每炸一下，她的腰就往上頂一下。她笑，笑到喘不過氣。

    「是凌霄的。」她說。

    「嗯。」

    「她那一條，」韞說，「到我這裡，變得很吵。」

    灰跟著那一陣一陣的響走她的路，不走丹田往下，走的是她出拳的路：從腰轉上來，過肩，沿著手臂下去，一路到拳頭。走到她的指節的時候，她那一隻抓著他手臂的手握起來了，指節上一層很淡的光，亮了一下。

    他握住那一隻拳頭，握在手心裡。

    她在他手心裡把拳頭打開，扣住他的手指。

    「今天，」她在他耳朵旁邊說，聲音一截一截的，「那一格。」

    「嗯。」

    「他們要我寫一個名字。」她說，「我不會寫字。會寫，我也不知道要寫誰。」她喘了一下，眼睛慢慢彎起來，「那一格，寫你，可以嗎？」

    他沒有答。

    他把她扣著的那一隻手翻過來，攤開，用食指在她的掌心上寫了一個字，一筆一筆，寫得很慢。那一個字她看不懂。她不問，看著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上走完最後一筆，然後把手握起來，握得很緊，好像那一個字會掉出去。

    她笑了，笑開了，沒有收。

    那一個笑把他帶走了。他整個人被她那一隻握著的拳頭拉下去，拉進那一股又冷又燙、一直在響的東西裡面，分不清哪一股是他帶進去的，哪一股是她本來就有的。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往下沉，沉到她那一隻拳頭變成他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他在她裡面第二次出來的時候，她也到了，拳頭在他手心裡又握緊，指節上那一層光亮到整個房間都看得見一下，然後滅了。

    她的另一隻手，在他背上，又摺下去一根手指。

    ＊    ＊    ＊

    後來他不知道是幾點。

    窗外的機車聲少了，少到只剩很久才一台。她睡著了一下，又醒過來，醒過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枕頭底下那一張紙還在不在。還在。她又睡了。

    天快亮的時候，很遠的地方有鐘在響，一下，一下，慢慢的。

    是那一座廟。

    韞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沒有睜眼睛。

    「那是阿廷那裡？」

    「嗯。」

    「他們起得好早。」她說，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遶境那一天，是不是更早？」

    「更早。」

    「那一天，」她說，已經快睡著了，「我也要早起。」

    鐘又響了一下。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傳來一行字：

    「我是夜市那個。廟裡的阿廷給我這支電話。後天我可以去謝謝她嗎？」

    他看了那一行字，回了一個字：好。

    他伸手，把她翹出去的那一截髮尾，輕輕壓回她的背上。放開，它又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