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8話　龍虎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三十一天。

    後面那一間的牆亮起來的時候，程衍正在廚房偷吃韞剛炸好的紅蔥酥。

    先出來的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劍，平平地伸出霧外面，停了一下，像在探路。然後是凌霄，深紫的長衣從領口一路扣到手腕，紫色的長髮束了一半。她站在儲藏室中間，看了一眼頭上那一顆燈泡，又看了一眼左邊那一支掃把。

    「這是門。」她說，不是問。

    「這是儲藏室。」

    「我知道。」凌霄說，「塞菈菲娜說過了。」

    奈忒跟在她後面出來，沒有聲音。雪白的短髮，琥珀色的眼睛，深灰帶紫的皮膚，一對長耳朵從頭髮兩邊往後上方斜出去。她一出來，那一對耳朵就轉了一下，轉向客廳，轉向廚房，轉向窗外的巷子。

    「好多聲音。」她說，「河那邊一整天只有水在響。這裡一口氣有三十幾種。」她的耳朵又轉了一下，「有一台在喊。」

    「那是賣菜的貨車。要讓大家知道它來了。」

    奈忒想了一下。

    「在我們那裡，」她說，「讓人知道你來了，是很笨的事。」

    ＊    ＊    ＊

    凌霄換得最快。灰甲從她頭頂蓋下去，一口氣的工夫，站在儲藏室裡的就是一個黑頭髮、深褐眼睛的女人，那一件長衣蓋成了一件深色的長袖襯衫，扣子照樣扣到手腕。

    「扣子可以不用扣那麼高。」

    「要。」凌霄說。

    她的手落在劍鞘上。

    「這裡不能帶？」

    「這裡帶劍上街，」程衍說，「會有人打電話。」

    凌霄把劍解下來，橫在手上。劍連著鞘，從掌心那一頭淡進她的手裡，沒有了。她的手在丹田那裡按了一下，才放下來。

    奈忒站在客廳的鏡子前面。頭髮蓋成黑的，眼睛蓋成深褐，皮膚蓋成跟巷口那個早餐店老闆娘一樣的顏色。只剩那一對耳朵。

    「這個呢？」

    「折起來。」程衍說，「往後折，貼著頭，壓進頭髮裡。灰甲在外面蓋一層頭髮的顏色。」

    奈忒把那一對耳朵往後折下去，折得很慢，折到貼平了，灰甲才從上面蓋過去。鏡子裡是一個短頭髮的女人，耳朵的地方跟這條巷子裡每一個人都一樣。

    她看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她頭髮兩邊鼓起來一點點，又平下去。

    程衍看得很清楚：底下那一對折著的耳朵剛才轉了一下，轉向窗外。上面那一層跟著動了，小到只有看過那一對耳朵幾百次的人才看得出來。

    「它還在聽。」他說。

    「它當然在聽。」奈忒說，「你只是叫它躺下。你沒有叫它不要聽。」

    韞拿著鍋鏟從廚房探出頭來：「吃了早餐再走。」她說，「紅蔥酥他已經偷吃掉一半了。」

    ＊    ＊    ＊

    蓮池潭很大，水是綠的，平平的，一點風都沒有。

    他小時候來過一次，學校遠足，那一天下雨，老師不准他們進塔。他記得的是那一條龍的嘴巴很紅、很大，大到他覺得它會咬人。

    那一條龍還在，一樣紅，一樣大，趴在潭邊，嘴張著，身後是一座七層的塔；旁邊一隻老虎也趴著，嘴也張著，身後也是一座塔。一條九曲橋從岸邊彎彎曲曲地拐出去，拐到那一條龍的嘴前面。

    「從龍的嘴巴進去，」程衍說，「從老虎的嘴巴出來。說是這樣走會轉運，壞的留在裡面，好的帶出來。」

    「如果反過來走呢？」凌霄問。

    「會倒楣。」

    凌霄看著那一張老虎的嘴，看了一下。

    「那我從龍進去。」她說，「我不想倒楣。」

    九曲橋底下的烏龜一隻疊著一隻曬太陽。奈忒走在最後面，頭一直偏向水面，說有一隻比他還老，因為牠呼吸很慢。

    從老虎的嘴巴出來的時候，凌霄停住了。

    潭的另一邊，水上站著一尊很大的神像，大到比岸上的樹還高好幾倍，披著長髮，一隻手拿著一把劍。

    凌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程衍看著她的手。那一隻手平常垂在身體旁邊，現在握起來了，握的是空的，握的形狀是劍柄的形狀。她的劍收在她身體裡。

    「那一把劍，」她說，聲音很乾，「是真的。」

    「那是一尊雕像。水泥做的。」

    「我知道那是雕像。」凌霄說，「我說的不是那一把。」

    奈忒走到她旁邊，頭髮兩邊又鼓了一下。

    「那一尊很安靜。」奈忒小聲說，「很多人在拜的東西，都很吵。那一尊不吵，在聽。」

    他的灰收著，一粒都沒有放出去。他把那一句話放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放在「媽祖廟裡有人在看」的旁邊。

    ＊    ＊    ＊

    潭邊有一攤冰。一台鐵的刨冰機，老闆把一大塊冰放上去，轉，冰就一片一片削下來，削成雪一樣的一座山，上面淋煉乳，放芒果，放一球冰淇淋。

    韞站在刨冰機前面，看了兩次。第二次她看的不是機器，是老闆從冰櫃裡把那一塊冰抱出來的手。

    「冰裡面什麼都沒有。」她說，挖了一口，含著，「是水凍的，凍得很慢，所以是透明的，削下來才會這麼細。甜的全在上面。」她又挖一口，「這個白的是牛奶，煮到剩三分之一，放糖，一直攪，攪到它自己會黏。」

    老闆在機器後面抬頭看了她一眼。

    「妳做過？」

    「沒有。」韞說，「今天晚上做。」

    凌霄接過她那一碗，看著那一座冰山，用湯匙挖了一大口，放進嘴裡。

    她停住了。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皺到最緊的時候，一隻手按住了額頭。

    「??頭。」她說，「我沒有被打。它自己在痛。」

    「吃太快。」程衍說，「等一下就好了。」

    凌霄按著額頭等。等了幾口氣，眉頭鬆開了。

    她又挖了一大口。

    眉頭又皺起來。

    奈忒笑得差點把自己那一碗打翻。韞也笑了，笑開了就沒有收，把凌霄的湯匙拿過來，挖了一小口，吹了一下，放回她手裡。

    凌霄看著那一根湯匙。

    「那是冰的。」

    韞愣了一下，笑得更厲害了。

    「??習慣。」她說，「小口。」

    凌霄用那一根湯匙吃了一小口，沒有頭痛。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一下子就沒了。

    「好吃。」

    程衍在心裡記了一筆：一個從離開澤兌那一年起只練一件事的劍修，敗給一碗冰兩次。這一筆他不打算讓睿智知道，睿智會把它存檔。

    ＊    ＊    ＊

    晚上韞把二樓讓出來了。

    「她們兩個第一次來。」她說，把兩條毛巾塞進凌霄手裡，「我睡樓下。」

    「妳可以一起。」奈忒說。

    「今天不要。」韞說，笑了，「我今天晚上要做冰。」

    二樓的房間，塞菈菲娜挑的那一張床墊很大。程衍把灰甲散開，圈了一層，屋裡的聲音出不去。兩個人身上那一層一起散掉，凌霄的頭髮褪回紫的，奈忒的耳朵從頭髮裡彈出來，一彈出來就轉了一圈，像憋了一整天。

    凌霄坐在床邊，解長衣袖口的扣子，一顆一顆，從手腕往上。程衍走過去，把那一隻手接過來，替她解剩下的。

    凌霄沒有抽回去。

    奈忒側躺在床上，雪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那一對耳朵一直朝著他們兩個轉。

    「第四顆了。」奈忒說，「他解到第四顆了。妳的脖子紅到第三顆。」

    凌霄伸手去關床頭那一盞燈。

    那一盞燈是觸控的，房子買來的時候就在了。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底座那一圈金屬，燈亮了一格。她再碰，又亮一格，亮到最亮，照得她整張臉都是白的。再碰，熄了，房間暗了一口氣，然後她的指尖還沒有拿開，燈自己又亮起來：暗、中、亮、熄、暗、中、亮，一格一格往上跳，停不下來。

    凌霄的指尖按在那一圈金屬上，不動了。燈照樣在跳。

    奈忒在枕頭上笑出聲來。

    「妳越關它越亮。」

    「它是量電的。」程衍說，「妳一碰，它讀到妳身上的電，就換一格。妳指尖上那一層劍氣收不乾淨，它以為妳一直在按。」

    「那怎麼關？」

    「手拿開。」

    凌霄把手拿開。燈停在最亮的那一格，照著她，照得她脖子上那一片紅，一路紅到第四顆扣子底下。

    程衍彎腰，把插頭拔了。

    房間黑下來，只剩窗簾縫裡一點路燈的光。

    「??你一開始，」凌霄說，聲音乾到有一點啞，「就可以拔。」

    「妳一開始，」他說，「也可以不要關。」

    黑暗裡，奈忒的聲音從枕頭那邊傳過來：「第五顆。」

    ＊    ＊    ＊

    她們兩個先碰在一起。奈忒翻過來，趴到凌霄身上，把一隻耳朵貼在凌霄的胸口，貼著，不動。

    「妳的心，」她說，「跑得比吃冰那一次還快。」

    「閉嘴。」凌霄說，手按在奈忒的背上，指頭陷進那一片深灰帶紫的皮膚裡，按著，沒有推開。奈忒的嘴唇往下走，凌霄的呼吸亂了一下。

    在北溟，她們兩個一整天講不到二十句，一個開路、一個看後面。現在也差不多，只是那二十句裡面，有一半是「閉嘴」。

    程衍沒有在旁邊看太久。

    他到凌霄那裡的時候，沒有先看她。他知道她受不了被看，所以他低頭吻她，一邊吻一邊把她那一隻剛解完扣子的手拿起來，按在自己胸口上。那一隻從離開澤兌那一年起就握劍的手，指頭一開始是僵的，貼了一陣，鬆了。

    他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隻手。指節、第二節的繭、虎口那一道線。今天它是空的，一整天都沒有握到東西。

    他進去的時候，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她是出劍以前會先沉肩的人，這一次肩膀沉下去了，沉到一半，停在那裡。

    「??沉不下去。」她說。

    她的手在他衣襟上一直抓著，抓到指節發白，像抓著一把還沒有拔出來的劍。他不動，吻她的眉心，吻到她自己那一口氣吐完，肩膀一點一點落到底。

    灰帶進去的，是薇的那一股。那一股沒有形狀，放進哪一條路，就長成哪一條路的樣子。凌霄身體裡的劍氣是薄的、冷的、一條線，那一股貼上去，沿著那一條線走，走一段，就把那一段撐粗一點，撐成跟她一模一樣的形狀，只是熱的。她的背一下子繃起來。

    「??它在學我。」她說，聲音發緊，「學我的劍路。」

    「要停嗎？」

    「不要。」她說，「你講話很多。」

    灰跟著那一股熱走她的路，丹田出去，沿著手臂，一路到指尖，那是她出劍的路。走到指尖的時候，她抓著他衣襟的那一隻手整隻麻了，鬆開，又抓緊。

    她要翻身。事情快到盡頭的時候，她會先抽身，走開，站到一邊去。他知道，所以她一動，他就把她拉回來，拉回來吻她，吻到她那一口要走的氣散在他嘴裡。

    她到的時候沒有聲音，臉轉過去，額頭抵著奈忒的肩膀。他跟著她一起，灰在她的劍路上漲了一下，漲到指尖，她的指節一根一根按進他的背，按得跟握劍一樣。

    她喘了很久。然後她的眉頭動了一下。

    「??還在。」

    「嗯。」

    「你剛才，」凌霄說，睜開眼睛，「不是已經——」

    「嗯。」

    凌霄看著他，把臉轉開了。

    「今天，」她對著奈忒的肩膀說，「我出門，手上是空的。從我離開澤兌那一年到今天，第一次。」

    「手很空？」

    「在潭邊，它自己握起來。」她說，「握到一半，才想起來劍在裡面。」她停了一下，「可是冰是用這一隻手吃的。」

    ＊    ＊    ＊

    奈忒的耳朵忽然轉向門口。

    「樓下，」她說，「有人在刮東西。」

    程衍什麼都沒聽到。灰甲那一層把樓下的聲音也隔在外面了。可是她的耳朵是另一回事。

    「刀，」奈忒說，「在刮冰。」

    三個人下樓的時候，韞站在流理台前面，冷凍庫的門開著，一大塊冰擱在砧板上，四四方方的，是她用保鮮盒凍的。她手上拿著一把刨絲器，一下一下往冰上刮，刮下來的冰落在碗裡，一小堆。旁邊一個小鍋，裡面是白的、稠的，她一直攪著。

    她抬頭看見他們三個，看見凌霄的扣子只扣了一半，眼睛慢慢彎起來。

    「吵到你們了？」

    「沒有。」奈忒說，「我在聽妳。」

    韞淋了一匙鍋裡那一層白的在冰上，推到凌霄面前。

    凌霄小口吃了一口。

    「??粗。」她說。

    「嗯，粗。」韞自己也吃了一口，「沒有那一台機器，刀刮的，一片太厚。」她看著那一碗冰，想了一下，「牛奶對了。冰不對。裡面有東西。」

    「是氣泡。」程衍說，「冷凍庫凍得太快，水裡的空氣來不及跑，全被關在裡面，一刮就碎成粒。」

    「那要怎麼讓它跑？」

    「保鮮盒外面再套一個大盒子，中間塞毛巾，四邊跟底下都包起來，只留上面。」他說，「它就只能從上面往下凍，一層一層，空氣被趕到最底下。凍好了，底下那一截切掉不要。」

    韞看了他很久，眼睛彎起來，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連冰都要管。」

    「那是物理。」

    「那是你。」韞說，把碗推到他面前，「吃完上去。明天晚上再一次。」

    她又刮了一碗，這一碗推給奈忒，推過去的時候手在碗邊多停了一下，把碗轉了半圈，讓湯匙的柄朝著奈忒的手。

    「妳剛才下樓，」韞說，「腳步有聲音。」

    奈忒愣了一下。

    「我故意的。」她說，「讓妳知道我來了。」

    ＊    ＊    ＊

    回到房間，奈忒不見了。

    她走在他後面，進門的那一步還在，下一步就沒有了。沒有聲音，沒有風。床上只有凌霄，自己躺回左邊，閉著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找。在北溟那一季他學會一件事：找她，她就更不在。

    他坐在床沿，把灰放出去一點，不碰她，碰房間。床單凹下去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凌霄，一處是空的，空的那一處還是溫的。冷氣從牆上吹下來，吹過床，吹到窗邊，在窗簾前面那一塊繞開了，繞出一個人蹲著的形狀。

    他讀不到她。可是他讀得到風不肯走的地方。

    他走過去，在窗簾前面坐下來，面對那一塊繞開的風，沒有伸手。

    就這樣等。巷子裡一台機車騎過去，又一台。窗簾前面那一塊空氣一直沒有動。

    「??你也會等。」那一塊空氣說。

    「跟妳學的。」

    奈忒從那一塊空氣裡出來，蹲在窗前，重心壓在腳掌前半，像一件靠在樹上的兵器。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

    「這裡，」她說，「沒有要我獵的東西。」

    他看著她。

    「河那邊，每天都有。」她說，「我醒來就知道今天要去哪裡、要聽什麼、要射什麼。這裡，我早上起來不知道要做什麼。吃了冰，看了烏龜，聽了三十幾種聲音。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做了事。」

    「那算。」凌霄在床上說。

    「為什麼？」

    「妳笑了。」凌霄說，「我頭痛的時候。」

    奈忒想了一下。

    「??那是妳太笨。」

    「嗯。」凌霄說，「那也算。」

    奈忒笑出聲來，笑著整個人倒過來，倒在他身上，把他壓在地板上。

    她坐下去的時候，他看見了。

    他看了她幾百次，在河對面，在枝子上，在長桌旁邊，她站著的時候腳跟從來沒有落到地上過，永遠懸著那一點，隨時可以走。現在她坐在他身上，腳跟落下來了，整個人的重量都放下來，放在他身上，一點都沒有留。

    那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不是她懸著，是她肯放下來。

    灰帶進去的，是凌霄的劍氣。冷的，薄的，一條線。奈忒身體裡是燙的，血影經的那一股熱得像血，那一條冷的線一進去，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這一條，」她的聲音散了，「我認得。」

    她在北溟看了一整季凌霄的背，看那一條線在凌霄身上怎麼走、什麼時候出去。現在那一條線在她自己的身體裡走，從腰往上，走得跟凌霄出劍一樣直，她的背也跟著直起來，直到那一對耳朵都豎了。

    凌霄從床邊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地板上的她，看了很久。

    「奈忒。」

    「??嗯。」

    「在河那邊，」凌霄說，「我每一次回頭，都要找妳在哪裡。」她停了一下，「今天妳在這裡。我不用找。」

    奈忒停住了。

    程衍感覺得到她想做什麼：藏。一被看穿，她就會把自己收回那一個洞裡，那是她活下來的方法。她收了，收不進去。那一個洞在漏，他的灰從漏的地方進去，碰到了一個他從來碰不到的地方。

    不是她在哪裡，不是她往哪裡偏。是一片很安靜的地方，安靜得像她在樹上蹲了一整個下午，底下的東西都走了，天快黑了，只剩她一個人還在聽。那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從來沒有讓誰知道，那裡有一個人在等天黑。

    她的耳朵整個往後倒，貼平在頭髮上。

    「??那裡，」她說，聲音很小，「不給看。」

    「我出去。」

    「不用。」她把臉埋進他的脖子，手伸到後面，抓住了凌霄垂下來的那一隻手，「你待著。不要講話。」

    他不講話。

    他一動，她就不動。

    一開始他以為她累了。第二次他就懂了：她在等。他往上一點，她整個人停在那裡，一口氣含著，耳朵朝著他，跟她在枝子上等底下那一頭東西走進射程一樣，一動都不動，等他先動第二下、第三下，等他自己走過來。他停，她才動，動一下，又停住，看他會不會跟。

    「妳在等我。」

    「嗯。」她說，「在河那邊，先動的，都死了。」

    「那我呢？」

    「你已經死了。」奈忒說，貼在他脖子上笑，「從你坐在窗簾前面那一刻。」

    他就不動了。他讓她等，讓灰跟著那一條冷的線，一點一點走到那一片安靜的底下，停在那裡，陪著。等到最後，先受不了的是她。她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動，越動越快，快到最後不是在動，是在追，追一個她聽得到、他聽不到的東西。

    她追到的那一刻，咬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口咬下去，他整個人跟著她一起往下掉，掉得很深，深到他後來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扣在她的腳踝上，扣得很緊，好像怕那一雙腳跟又懸起來。

    她喘了很久，才抬起頭。

    「??你還在？」

    「嗯。」

    奈忒回頭看床上。

    「凌霄，」她說，「換妳。」

    凌霄沒有答。她從床上下來，跪到地板上，伸手把他的臉轉過去。

    後來的事，他記得的不多。記得地板很硬，後來換到床上；記得凌霄第二次沒有要走，是她自己把他拉下去的，扣子已經解完了，她沒有東西可以撈，她看著他，這一次沒有把臉轉開，看到她自己先受不了，才閉上眼睛；記得她的手又扣在他背上，指節一根一根按下去；記得奈忒的耳朵在他耳邊一直轉，轉向凌霄的呼吸。巷子裡的機車一台接一台，接到後來很久才一台，再後來一台都沒有了。

    窗簾縫從黑的變成灰的時候，凌霄已經睡著了，呼吸拉得很長。奈忒還醒著，趴在他胸口，腳跟搭在他的小腿上，沒有懸起來。

    過了一下，她輕輕爬起來，下樓去了。他聽見樓下冷凍庫的門打開，又關上。

    她去看那一盒冰凍到哪裡了。

    ＊    ＊    ＊

    早上程衍下樓的時候，韞已經在炸紅蔥酥了。冷凍庫裡擺著一個大盒子，四邊塞滿了毛巾，只留上面，是他半夜講的那樣。

    凌霄坐在餐桌前面，袖口的扣子又扣回手腕，一顆都沒有少。奈忒趴在窗邊，頭髮兩邊鼓來鼓去，在聽巷子裡那一台賣菜的貨車又在喊。

    「牠又來了。」

    「每天都會來，每天都喊同一句。」

    奈忒想了一下。

    「那牠很笨。」她說，「可是我有一點喜歡牠。」

    程衍喝了一口韞泡的茶，在腦子裡那一張表上劃掉一格：離遶境，還有二十二天。

    「今天河那邊要出隊。」凌霄說，放下茶杯，看著他，看了一下，又移開，「晚上——」

    「晚上有冰。」韞在廚房裡說，沒有回頭，「慢的那一種。」

    凌霄的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沒有馬上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