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7話　掛香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九天。

    那一行，他是在吃第三碗碗粿的時候看完的。

    百科第三行寫的是：神子應依規定，向所在地的宮廟登錄。登錄什麼、怎麼登錄、登錄完了誰收，一個字都沒有寫。他看完，把手機放下，把第三碗吃完，又把第四碗吃了一半，才發現韞在看他。

    「你說你會算到天亮。」她說。

    「只有一行。」他說，「算不到天亮。」

    「那算到哪裡？」

    「算到要去那座廟看。」

    ＊    ＊    ＊

    那座廟比程衍記得的大。

    他小時候每年遶境都跟在隊伍後面跑。前面是鑼鼓，是一排一排畫著臉的八家將，臉是紅的、黑的、白的，手上拿著扇子跟刑具，走路一步一步踩得很重，他怕，可是一直跟；後面是一頂一頂的轎子，最後那一頂最大。他跑到這裡就停，因為廟埕上擠滿了人，他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對面的騎樓底下，踮著腳看那一頂轎子進廟門。那時候他覺得這座廟很大。現在他站在廟埕的正中間，發現它比那時候還大：兩邊的廂房往後加蓋了一層，屋頂上的剪黏換了新的，龍的鬚是金的，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

    韞站在他旁邊，抬頭看那一片屋頂。

    「這一間，」她說，「比巷口那一間大很多。」

    「巷口那一間是土地公。這一間是太子爺。」

    「太子爺比較大？」

    「香火比較大。」他說，「信的人比較多。」

    說完他自己停了一下。信的人比較多。以前這一句話的意思是這一座廟有錢、有人、遶境的時候陣頭比較長。現在他不確定它是什麼意思了。

    廟埕上人不多。一個阿姨在香爐前面拜，拜得很久，嘴唇一直在動。兩個穿著跟夜市那個年輕男人一樣深紅色背心的年輕人，在廂房門口搬塑膠椅，一疊一疊往裡面搬。三川殿的兩扇門上畫著門神，一個紅臉，一個黑臉，瞪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正殿裡暗暗的，兩邊的牆上是一格一格的光明燈，每一格亮著一盞，最裡面的神龕裡坐著一尊小小的神像，金臉，兩隻腳擱在兩個輪子上，一隻手舉著一根槍，另一隻手上套著一個圈。

    程衍看著那一個圈。

    他的灰收得很緊，一粒都沒有放出去。這是別人的屋子，裡面坐著一個他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他不想讓灰先進去。

    「你們真的來了。」

    那個穿紅背心的年輕男人從一疊塑膠椅後面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兩張，看著他們，表情像是在看兩個他以為要等很久、結果隔天就自己走上門的人。他把椅子放下，走過來，走到一半，腳在地上點了兩下，點得很快，像是站不住。

    「我以為要我去找你們。」

    「你說你查得到。」程衍說，「我來看你怎麼查。」

    那個年輕男人愣了一下，笑出來。

    「你很直接。」

    「我是工程師。」

    「那是什麼理由？」

    「看別人跑出來的結果，」程衍說，「不如看它怎麼跑。」

    那個年輕男人又笑了一下，右手在腕上那一個圈上轉了一圈，轉得很快，像一個陀螺。

    「黃冠廷。」他說，「叫我阿廷。這間廟的。」

    「程衍。」

    阿廷看韞。

    「韞。」韞說。

    「韞什麼？」

    「韞。」韞又說了一次，笑著說的，笑得眼睛都彎了，「就一個字。好記。」

    阿廷看著她，等她講姓，她不講，他也笑了，就不等了。

    「好。」他說，「進來。怎麼跑，在裡面。」

    ＊    ＊    ＊

    辦公室在正殿旁邊，很小，一張鐵桌子、兩個鐵櫃、一台舊的桌上型電腦、一台很新的印表機。牆上掛著一個時鐘、一張遶境的路線圖，還有一面褪了色的錦旗。鐵櫃上放著一疊牛皮紙的公文袋，每一個的左上角都印著一行字。

    程衍看了一眼那一行字。

    異能事務署。

    他在心裡拿它跟港邊那一排背心上的字對了一下。對上了。

    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簿子，用毛筆在寫東西。

    「阿伯，」阿廷說，「就是他們。」

    老人從老花眼鏡上面看了他們一下，把毛筆放下。

    「坐，食茶。」

    桌子旁邊有一個小茶盤，茶壺是紫砂的，老人倒了三杯，推過來。杯子很小，茶是深色的，香得很沉。韞拿起來，先聞，再喝，喝完了看著那一個茶壺。

    「阿伯，」她說，「這個茶是焙過的？」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妳喝得出來？」

    「焙了兩次。」韞說，「第二次比第一次久。」

    老人看了她很久，笑了，又替她倒了一杯。

    程衍看著桌上那一本簿子。

    封面是紅的，上面寫著三個字：香火簿。攤開的那一頁，一格一格，每一格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最後一欄寫著一個日期。一整頁幾十格，只有一格的名字外面，用紅筆圈了一圈。

    「這一格為什麼圈起來？」他問。

    「圈起來的，是神子。」阿廷說，靠在鐵櫃上，「沒有圈的，是信徒。來點光明燈的、來求平安的，都寫在這裡。神子一頁有一個，算多了。」

    「每一個神子，都寫在某一本裡面？」

    「每一個都要在一座廟掛香。」阿廷說，「你是太子爺的，就掛在太子爺的廟；你是媽祖的，就掛在媽祖的廟。掛了，這間廟就知道你是誰、住哪裡、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簿子寫好了，」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鐵櫃上那一疊公文袋，「月底裝進去，送到署裡。」

    「一個月一次？」

    「一個月一次。」

    程衍點頭。紙本寫一份，電腦裡打一份，一個月往上送一次。一間廟用的是銀行三十年前的做法，而且老實說，比很多銀行現在用的還穩。

    「你說你查得到，」他說，「查給我看。」

    阿廷看著他，看了一下，笑了。

    「查誰？」

    「查她。」

    阿廷轉過身，坐到那一台舊電腦前面，打開一個畫面，畫面上是一個很簡單的表格，一格讓你打名字，一格讓你打號碼。

    「號碼？」

    程衍把韞的身分證號碼念出來。那是他在戶政系統裡替她做的那一個，每一個數字他都記得。

    阿廷打進去，按下去。

    畫面轉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查無資料。

    「看到了吧？」阿廷說，「這一套，全高雄每一座廟的簿子都在裡面。她不在任何一本上。」

    「她在戶政。」程衍說。

    「戶政是戶政。」阿廷說，「戶政知道她是一個人。這裡知道的，是她是誰的。」

    他轉過來，看著韞。

    「一個人身上有那麼重的力氣，不可能沒有一尊在後面。」他說，「沒有一尊在後面，那一股力氣是哪裡來的？」

    「是我自己練的。」韞說。

    「練的？」阿廷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練的，就是夜市那個年輕人。練到頭，也就再強一點。妳那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來，「不然這樣，我們去廟埕過兩招，我一碰就知道——」

    「坐下。」老人說，頭都沒有抬。

    「阿伯，我只是——」

    「在太子爺面前打架，」老人說，「祂會笑你一整年。」

    阿廷張了嘴，閉上，真的坐下了。韞看著他，眼睛彎了一下。

    程衍在心裡把剛才那一段話做成一張表。這個世界的人把力氣分成兩種：練得出來的，跟被給的。練得出來的有上限；被給的，要有一個給的人。韞站在第二種的高度，卻沒有第二種的來源。這一張表上沒有她的格子。

    他想起自己在戶政系統裡做那一張身分證的時候，也是在替一個沒有格子的人找一格。

    「不然，」阿廷說，「掛在我們這裡。」

    程衍轉頭看他。

    「掛了，她就有一格。」阿廷說，「有人來問，我們就說她是我們廟的。總比查無資料好。」

    程衍沒有馬上答。

    掛了，她就有一格。那一格會寫進這一本紅封面的簿子，月底裝進牛皮紙袋，送到署裡，送進一套他還沒有看過原始碼的系統。那跟他在戶政替她做的那一格是同一件事：一格有了，就不會被問「為什麼沒有」；一格有了，也會被問「那一格寫的是真的嗎」。

    他看著韞。

    韞看著他，等他。

    「她自己決定。」他說。

    「我問。」韞說。

    ＊    ＊    ＊

    「要掛香，」老人把香火簿合上，「要問過神。擲筊，要連三個聖筊才算。」

    程衍對韞解釋：兩塊木頭，一面平、一面凸，在神前面問一個問題，丟下去。一平一凸，是聖筊，神說好；兩個都是平的朝上，是笑筊，神在笑，意思是問得不清楚，或是祂還不想答；兩個都是凸的朝上，是陰筊，神說不要。

    「神自己說？」

    「用這兩塊木頭說。」

    正殿裡比外面涼。那一尊小小的神像坐在神龕裡，金色的臉，眼睛是黑的，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阿廷從供桌上拿起一對筊，紅色的，被很多隻手摸得發亮，放在韞的手心裡。

    「跪著問。」他說，「講妳的名字、生日、住哪裡、要問什麼。」

    韞跪下去。她跪得很直，兩手捧著那一對筊，舉到額頭前面。

    「我叫韞。」她說，聲音不大。她停了一下，念出一個日期。

    程衍在她後面愣了一下。那是他在戶政系統裡替她填的那一天。他沒有特別告訴過她，他只給她看過一次那一張卡。她記住了。

    「住在三民區，巷子裡有院子的那一棟。」韞說，「我不是你的。我可以在你這裡掛嗎？」

    她把筊丟下去。

    兩塊紅木頭在地上彈了一下，轉了兩圈，停住。

    兩個都是平的那一面朝上。

    「笑筊。」阿廷說。

    韞撿起來，再問一次，再丟。

    兩塊都是平的朝上。

    程衍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一次笑筊，大概四分之一；兩次，十六分之一。假設這兩塊木頭是公平的。它們不是，被摸了幾十年的木頭不會是，可是他沒有別的數字可以用。

    第三次，那兩塊木頭彈得比前兩次高，落下來，在地上轉了很久，轉到程衍以為它們會一直轉下去，才停住。

    兩塊都是平的朝上。

    六十四分之一。

    正殿裡沒有人講話。那個在香爐前面拜的阿姨也進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一對筊，嘴巴張著。

    阿廷蹲下去，把那一對筊撿起來，翻過來看，翻過去看，好像在找它們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三個笑筊。」他說，抬頭看著神龕裡那一尊神像，「祂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那是什麼意思？」韞問。

    「祂在笑。」阿廷站起來，「我掛香十二年，看過人家擲出三個陰筊，看過人家擲了二十次才一個聖筊。三個笑筊，我沒有看過。」

    韞還跪著。她抬頭看著那一尊神像，看著那一張金色的臉，看了一下，笑了。慢慢的，眼睛先彎，彎了很久，嘴角才跟上去，笑開了，沒有收。她低頭拜了一下，額頭沒有碰到地，停在半空，停了一口氣，才抬起來。

    「謝謝你。」她對神像說，「笑也是答。」

    老人站在正殿門口，扶著門框，看著神像，又看著韞，最後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太子爺愛笑。」他說，「囡仔嘛。」

    ＊    ＊    ＊

    廟口有一攤rou圓，蒸的，一顆一顆放在蒸籠裡，外皮是半透明的，看得到裡面的rou。老闆用一支長筷子從蒸籠裡夾出來，放進小碗，拿剪刀剪成四塊，淋上一匙醬，一匙蒜泥，再撒一點香菜，旁邊附一小碗湯。

    韞站在攤子前面。

    「再一次。」她說。

    老闆沒有問，又做了一碗。

    她吃第一口的時候停了很久。

    「皮，」她說，「一種粉讓它透得到光，咬下去會彈回來；另一種讓它軟，不黏牙。餡是生的rou先醃過，包進去一起蒸，所以rou的油會滲到皮裡。」她又吃一口，「醬是甜的，是米磨碎了煮的，裡面放了一點點鹹的，黑的那一種醬，讓它不要太甜。」

    老闆在攤子後面抬起頭。

    「米漿妳也吃得出來？」

    「那個叫米漿？」

    「那個叫米漿。」老闆說，「黑的那一種，叫醬油膏。」

    韞點點頭，把兩個名字記下來了，嘴唇動了一下，念了一次。

    「阿廷，」老闆轉頭喊，「你從哪裡帶來的？」

    「太子爺帶來的。」阿廷說，嘴裡塞著rou圓。

    老闆笑罵了一句，又多夾了一顆，放進韞的碗裡。

    程衍的筷子伸過去，夾走了那一顆。

    手背被韞拍了一下。

    「那是他給我的。」

    「妳吃不完。」

    「我吃得完。」她說，把那一顆從他的筷子上夾回來，咬了一半，另一半放進他的碗裡，「一半。」

    阿廷坐在對面，一口一顆，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叫一碗。

    「你一直這樣？」程衍問。

    「怎樣？」

    「坐不住。」

    阿廷愣了一下，看著自己在桌子底下抖的那一隻腳，停下來，停了三秒，又開始抖。

    「從小就這樣。」他說，「太子爺的，都這樣。祂也坐不住。」

    「祂的力氣在你身上，」程衍說，「祂的坐不住也在？」

    「一點點。」阿廷說，「不是全部。我是我，祂是祂。可是有時候我會分不清，現在想抖腳的是我，還是祂。」

    他講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像是講了一件平常不跟人講的事。

    「下個月我們廟遶境。」他說，「那一天，太子爺會下來。整個下來。不是我身上那一點點，是祂自己，在我身上。」

    韞看著他。

    「那一天，」她說，「你還在嗎？」

    阿廷的筷子停了一下。

    「在。」他說，「在最裡面。看得到，聽得到，動不了。」他把最後一顆吃完，「每年一次。我習慣了。」

    韞把她碗裡剩的那一碗湯推到他面前。

    「那你多喝一點。」她說，「那一天前面，你要吃飽。」

    阿廷看著那一碗湯，看了一下，端起來喝了。

    「那一天妳來。」他說，「三個笑筊，祂笑的是妳。那一天祂自己下來，妳自己去問祂在笑什麼。」

    他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連他們兩個的一起付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程衍問。

    「因為那一天在夜市，」阿廷說，「我到的時候，事情已經收完了。滿姨是妳旁邊那一個高的抬起來的，那個失控的，是妳收的。」他看著韞，「要是只等我，我晚了兩分鐘才到，那兩分鐘，滿姨可能就沒了。」

    他講完，轉身走回廟裡。走到廟門口，他回過頭。

    「還有，」他喊，「阿伯很高興。妳喝得出焙了兩次。他下次會拿更好的出來。」

    ＊    ＊    ＊

    回去的路上，韞坐在機車後座。等第一個紅燈的時候，她的安全帽往前叩了一下他的安全帽，叩得很輕，一聲悶響。

    「六十四分之一。」她說。

    他的手一緊，前煞車捏了一下，車頓了一頓。

    「妳聽到了？」

    「你在算的時候，嘴巴在動。」

    「??我以為我沒有出聲。」

    「你沒有出聲。」她說，「我看得到。」

    綠燈。他騎出去，腦子裡那一張表又開了。

    這一條只有一條路：月底，那一本簿子裝進牛皮紙袋，送到署裡。署裡拿著夜市那一段影片，去對這一區的簿子，對不到她。最慢一個月。

    而阿廷說，遶境是下個月。

    兩件事，在同一個月裡。

    「你又在排表。」韞說。

    「嗯。」

    「排到哪裡了？」

    「排到一個月。」他說，「一個月以內，簿子會送上去，遶境也會到。」

    她在他後面想了一下，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一個月裡面，」她說，「我們照樣吃飯。」

    「照樣吃飯。」

    「rou圓我回去做。」她說，「那個米漿，我要先學會。」她停了一下，「還有，你晚上要回家園，跟克蕾雅講。」

    「我記得。」

    「你記得，」她說，「可是你會拖。」

    「我不會拖。」

    「你會。」

    他笑了。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座廟已經在後面很遠的地方，屋頂上那一片金色的龍鬚，在太陽底下還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