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6話　本週第三起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八天，夜裡。

    塞菈菲娜沒有坐下。她走到儲藏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低頭看著他。

    「我回去跟克蕾雅講。」她說，「今天晚上的事，她要知道。」

    「明天我回去，」程衍說，「一起講。」

    「好。」她看了韞一眼，又看回他，「你坐著想。她說得對。」

    她要轉身，又停了一下。

    「那一個穿紅衣服的，」她說，「會再來。」

    「妳怎麼知道？」

    「他說他查得到。」塞菈菲娜說，「講這種話的人，都會來。我以前也講過。」

    她走進牆裡。牆上那一塊淺色的地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程衍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新的床墊還靠在牆邊，塑膠套沒有拆，是塞菈菲娜下午躺了十一張才挑的那一張。韞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放一杯在他面前，自己在他旁邊坐下，坐得很近，膝蓋碰著他的膝蓋。

    他拿起遙控器，按開電視。

    ＊    ＊    ＊

    第一台在播政論，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吵，吵得臉都紅了。

    第二台是新聞。畫面底下的跑馬燈跑得很快：「??鳳山一名神子昨夜於廟埕出手，當場制伏持刀男子，警方表示??」

    他拿遙控器的那一隻手停在半空。

    神子。今天晚上夜市裡有人喊過這兩個字。那個穿紅背心的年輕男人問韞「妳是哪一尊的神子」。

    主播換了一條。畫面是港邊，一台貨櫃車翻在路中間，車頭整個被捏扁，扁得像一個被人用手掌壓過的鋁罐。旁邊拉著黃色的封鎖線，封鎖線外面站著一排穿深色背心的人，背上印著一個他沒有聽過的單位名字，字很大，印得很整齊。

    「??昨日下午港區發生的異能者失控事件，相關單位已介入調查，目前無人死亡??」

    主播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上的稿子。

    「另外，今天晚上八點左右，六合夜市也發生一起異能事件。」

    畫面切過去。

    是手機拍的，晃得很厲害，拍的人一直在往前擠。畫面裡是那一個翻倒的烤香腸攤子，撒了一地的炭火，一個穿黑背心的年輕人舉著手，然後是一個女人，從畫面的邊上走進去，走進他舉起來的那一隻手底下。

    畫面很模糊，燈光很雜，拍不清楚她的臉。可是那個背影，那一把低低束在腦後、髮尾往外翹的黑頭髮，他在灶台後面看了幾年。

    畫面裡那一隻手砸下去。那個女人抬起左手，接住了。

    電視機裡傳來人群的一聲「哇——」，拍的人自己也叫了一聲，畫面整個晃掉。

    「那是我。」韞說。

    「嗯。」

    「拍得不好。」她說，「我的頭髮沒有那麼亂。」

    他轉過頭看她。她也轉頭看他，眼睛彎了一下，是想讓他笑的那一種。他轉回去看電視，過了兩秒，才笑出來，笑得很短，可是笑出來了。她的手在他的膝蓋上拍了一下。

    「??這是本週第三起異能事件，」主播說，口氣跟在講油價一樣，「相關單位呼籲民眾，遇到異能者情緒失控，請勿自行靠近，應立即通報附近宮廟或撥打專線??」

    請勿自行靠近。這一份使用說明，比他們需要它的時候晚了四個小時；而且坐在他旁邊的這一個，不但靠近了，還走到人家的手底下。

    他轉到下一台。

    下一台是美食節目的重播，一個主持人拿著麥克風，站在一個夜市的攤子前面。攤子是蚵仔煎，一個大的圓形煎台，老闆一次煎六份。那一個老闆，程衍認得，是今天晚上塞菈菲娜說「炭不會跟著人的手跳」的那一個。

    鏡頭拉近。

    老闆翻鍋的時候，右手按在煎台邊上。這一次鏡頭拍得很清楚，他按的不是開關。他的手掌貼在鐵板的邊上，掌心底下冒出一團火，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火從他的手掌流進鐵箱子裡，鐵板上那一層油立刻起了一片煙。

    排在攤子前面的客人，拿著手機在滑，沒有一個人多看一眼。

    主持人笑著說：「老闆這一手火，開店到現在都沒有叫過瓦斯喔！」老闆也笑，手掌一翻，那一團火在他手心裡縮成一顆橘子那麼大，又放回鐵箱子裡。

    韞坐直了。

    「是那一攤。」她說，「我說過，他下面沒有管子。」

    「妳說過。」

    「你說是開關。」

    「我說錯了。」程衍說。

    ＊    ＊    ＊

    他把電視關掉。客廳一下子安靜了，冰箱在廚房那一邊嗡嗡響。

    他坐在那裡，一件一件想，這一次，每一件都想到底。

    搬進來的那個早上，巷口那座小廟的香爐插滿了香，滿到插進磚縫裡，八點多就有人在排隊。他以為是哪一尊神明生日。不是。香插到磚縫裡，是因為拜了會應。應了，就有人再來。

    便利商店櫃檯旁邊，十七種平安符，周轉得比口香糖還快，他說聯名。不是聯名。賣得那麼快，是因為它真的保得了平安。

    一種紅色的上面有一個輪子。那個穿紅背心的年輕男人，腳底下一左一右兩個亮圈，手腕上一個發亮的金屬圈。輪子，腳底下的兩個亮圈，手上的圈。風火輪。乾坤圈。他小時候在廟埕看遶境，轎子上那一尊小小的神像，手上套著的就是那一個圈，腳底下踩著的就是那兩個輪子。

    太子爺。

    溫棠說，這裡有一點不一樣，我講不出哪裡。她數的每一個數字都是對的。不對的那一樣，她沒有辦法數：那一個架子上的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真的會來的。

    塞菈菲娜站在旗津那一座最老的媽祖廟前面，說裡面有人在看。他以為是她當了十五年聖女的習慣。不是。裡面真的有。

    三更半夜遠處放的鞭炮，他以為是誰家在做法事。也許是。也許那一家，是真的在請什麼東西來。

    他把最後一件想完，停在那裡，停在最遠的那一格前面，沒有說出來。

    「所以，」韞在他旁邊說，聲音很低，「這裡的神，是真的會下來的。」

    他轉頭看她。

    「嗯。」

    「你一直不講。」

    「我在等我算完。」

    「你算完了。」她說，「你只是不想講。」

    他沒有否認。

    「那三個禮拜，」他說，「我大半都在讀戶政的資料庫。每一個欄位我都讀過。出生、遷入、遷出、婚姻、兵役。」他停了一下，「搬進來一個禮拜，我一次新聞都沒有開過。」

    「為什麼？」

    他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只是從來沒有講出來過。

    「新聞是一樣會需要我的東西。」他說，「開了，就會有一件事在等我算。我想要一個禮拜，沒有東西在等我。」

    韞看著他，看了一下，伸手把他手上那一支遙控器拿走，放在茶几上。

    「你拿到了。」她說，「一個禮拜。」

    ＊    ＊    ＊

    他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尋列上打了兩個字：神子。

    跳出來的第一條是一個百科的頁面。他點進去，第一個動作是往下拉到最底，看這一頁最後一次編輯是什麼時候：今天晚上九點十二分。夜市那一件，有人已經來改過了。

    他拉回最上面。

    「念給我聽。」韞說。

    他念。

    「神子，指身上帶有神明之力的人。二〇〇〇年起陸續出現??」

    二〇〇〇年。他那一個台灣的二〇〇〇年，全世界的工程師在怕的是電腦裡的日期會不會跳回一九〇〇年，他那時候還小，只記得大人在電視前面倒數。這一個台灣的二〇〇〇年，跳出來的不是日期。

    身上帶有神明之力的人。他想起塞菈菲娜在夜市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一隻手，說：跟我以前身上的，很像。我以前身上的，是別人給的。

    「??依其所承神明，俗稱『某某的』，如『太子爺的』??」

    「所以他問我，哪一尊的。」韞說。

    「他在問妳是誰的。」

    「我是我自己的。」韞說。

    他往下念第三行，念了一半，那一行在講神子要去哪裡報到、歸誰管。他停下來。

    那個穿紅背心的說，在這座城裡，沒有一個神子是查不到的。戶政的資料庫他每一個欄位都讀過，裡面沒有「神子」這一欄。

    那他們是在哪裡查的？

    一隻手伸過來，把他的手機螢幕蓋住了。

    韞的手掌蓋在螢幕上，蓋得很穩，沒有搶，就是蓋著。

    「明天再看。」她說。

    「只剩一行。」

    「你看完那一行，」她說，「會再看下一行。看完下一行，你會開始算我們要怎麼辦，算我們三個有沒有地方被人查、要怎麼躲、躲不掉會怎樣。」她的手還蓋著，「算到天亮。」

    他看著她。

    「我說錯了嗎？」

    「??沒有。」

    「那明天再看。」她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放在遙控器旁邊，螢幕朝下，「今天晚上，你不要算了。」

    ＊    ＊    ＊

    新的床墊還在客廳。

    兩個人一人抬一頭，把它抬上樓。韞抬得很輕鬆，他在下面那一頭，樓梯轉角的時候床墊卡在扶手上，他往上推，她往上拉，拉到一半，塑膠套被扶手的一根螺絲勾破了，嘶的一聲，從頭裂到尾。

    兩個人都停住了。

    「??本來就要拆。」韞說。

    「本來就要拆。」他說。

    她先笑出來，笑到手一軟，床墊往下滑了一格，壓在他身上，他被壓在樓梯上，也笑，笑到喘不過氣。

    床墊鋪好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窗簾拉著，外面巷子裡的聲音照樣進來，一台機車騎過去，遠處有人在收鐵門。

    韞坐在床墊邊上，他站在窗前。

    「這裡，」韞說，「還是你的家嗎？」

    他看著窗簾。

    他想說是，這條巷子是他走過的，那一攤碗粿還在，六合夜市那一排燈還是那一排燈，愛河邊的阿伯還在聽收音機。他想說不是，這裡的便利商店賣十七種平安符，這裡的夜市老闆手心會冒火，這裡的新聞會用講油價的口氣講一台被捏扁的貨櫃車，這裡的戶政系統裡沒有他。

    兩個答案他都有。

    韞站起來，走到他後面，把額頭靠在他的背上，靠在兩片肩胛骨中間那一塊。

    「是。」她說。

    他愣了一下。

    「那一碗碗粿還在。」她說，「你吃的時候，一次都沒有抬頭。」

    他轉過身。

    她站在他面前，燈光從她後面照過來。他看著她，看了一下，這一次換他自己開口。

    「我想住在這裡。」他說。

    韞看著他，眼睛慢慢彎了。

    「那就住。」她說。

    ＊    ＊    ＊

    她沒有讓他動。

    她讓他躺在新的床墊上，那一張塞菈菲娜躺了十一張才挑的，軟硬剛好。她跨坐上來，面對著他，兩隻手按在他的胸口，按得很穩。

    「今天，」她說，「我說了算。」

    「好。」

    她往下坐，坐得很慢，坐到一半停住，眉頭皺了一下。

    「??每一次，」她說，「都比我記得的大。」

    她坐到底，坐穩了，然後就不動了。他要動，她按住他的胸口。

    「等。」她說。

    「等什麼？」

    「七口氣。」她說，眼睛彎著，「巷口那個老闆娘，翻面之前等七口氣。你也等。」

    他等。她在他身上，嘴唇在動，他看得出她在數，一，二，三。數到五的時候，他的手握住她的腰，她把他的手拿開，按回床墊上。

    「還沒有。」

    六。七。

    她自己先動了。

    他帶進去的是暗。灰裡記著他自己那一股暗，沉的、靜的，像夜裡沒有燈的海。那一股暗碰上她的雷火，火沒有被壓下去，火是燒進暗裡面，燒成一片很低很穩的紅，像一爐封起來的炭，外面看不到火，裡面一直是燙的。

    「??它在我這裡，」她說，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在繞。我感覺得到它在繞。」

    灰在她身體裡一圈一圈走，走得很穩。她感覺得到的地方，她就在那裡慢下來，慢到像在等一鍋湯滾。

    「家園，」她說，動得很慢，「我住了很久，一開始也不是我的家。」

    他看著她。

    「後來是了。」她說，「我不知道是哪一天是的。那一天我沒有注意到。」她俯下來一點，手還按在他胸口，「這裡也會。你不用今天知道。」

    她動得快了。

    他在她身下，沒有辦法再看著她講話，他抓住她的腰，這一次她沒有把他的手拿開。她那裡收緊的時候，他整個人被她帶上去，到了。

    她低頭看著他，數。

    「一次。」

    他還在她裡面，沒有軟。她感覺到了，眉毛挑了一下。

    「還要？」

    「妳說了算。」

    她想了一下，笑了。

    「那再等七口氣。」

    這一次她沒有數完。數到四，她自己先動了，動得比第一次快，快到那一爐封起來的炭整個燒開，她的皮膚上冒出一層細細的光，她咬住自己的手背，身體往後仰，仰到頭髮全部散在他的腿上。

    他跟著她到了。

    「兩次。」她喘著說，趴下來，趴在他胸口，「你還是??」

    「嗯。」

    「今天不要了。」她說，把臉埋進他的脖子，「明天還要早起泡米。」

    ＊    ＊    ＊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樓下有一股他認得的味道。

    米蒸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醬油跟蒜。

    他走下樓。廚房的流理台上放著四個碗，淺的，白瓷的，家具行旁邊那一間雜貨店買的。碗裡是蒸好的碗粿，一碗一碗，表面平平的，冒著熱氣。

    韞站在瓦斯爐前面，圍裙繫著，手上拿著一支扁的竹片，背對著他。

    「不像。」她說，「米磨得太細，吃不到一點一點的。醬汁裡面我放了蝦，可是放太多，蓋掉了。」

    她把竹片沿著一個碗邊劃一圈，劃成十字，淋上醬汁，加一撮蒜泥，放在他面前。

    他挑起一塊，放進嘴裡。

    不像。米太細，醬汁裡的蝦太多了。可是裡面有一塊滷過的rou，半顆鹹蛋黃，一點蘿蔔乾，全部放對了位置。

    他把那一碗吃到見底，竹片擱在碗邊。

    「妳幾點起來的？」

    「四點。」她說，「米要泡。」

    「今天我要看那一行。」他說，「看完，我會算。」

    「我知道。」她說，「你算，我煮飯。」

    「算到天亮呢？」

    「那我就煮早飯。」她轉過頭，眼睛彎著，「再做一次，就會像了。那個老闆說，做不出來，再去吃。今天中午你帶我去，我再看兩次。」

    他的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走過去，翻過來。是昨天晚上那一段夜市的影片，有人把它剪成十幾秒，放慢，一個女人走進一隻舉起來的手底下，抬手，接住。

    底下的觀看次數還在跳。留言一直在跑。

    「這是哪裡？六合嗎？」

    「那一拳我在現場，真的，地都在震。」

    「太子爺那邊的人有到，我看到了。」

    「這個女的是哪一尊的？」

    「這個女的是哪一尊的？？？」

    「有人認得嗎，這座城沒有這一個吧。」

    「查無此人。」

    程衍看著最後那一條。

    他想起那個穿紅背心的年輕男人說的話：在這座城裡，沒有一個神子是查不到的。他想起那三個禮拜，他替自己在戶政系統裡一格一格做出來的那一個人，做得很仔細，每一個欄位都填了。可是他們查神子，查的不是戶政。那一個他們在查的地方，他一格都沒有碰過。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回茶几上。

    「吃完碗粿，」他說，「我去一趟那座廟。」

    韞在廚房裡停下竹片，轉過頭。

    「哪一座？」

    「三民區那一座，拜太子爺的。」他說，「他背心上印的那幾個金字，我小時候每年遶境都看得到。」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按著，「他說他查得到。與其等他查到了找上門，不如我先去，看他到底在哪裡查、查的是什麼。」

    「你去問他？」

    「我去看。」他說，「看兩次。」

    韞看著他，眼睛彎起來，笑開了，沒有收。

    「那我跟你去。」她說，「我也要看。」她把第二碗推過來，「可是先吃完。還有兩碗。你吃不吃？」

    「吃。」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