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5話　一拳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八天。

    程衍醒過來的時候，客廳的窗簾縫裡已經透進光了。

    韞已經起來了，廚房裡有油煙的味道。薇還在睡，那一縷綠頭髮壓在臉底下，一隻腳又伸到床墊外面去了。塞菈菲娜坐在床墊邊上，背挺得很直，正在用手指把頭髮一絡一絡往後梳，梳到一根都不亂。

    她看見他醒了。

    「今天晚上，」她說，「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哪裡？」

    「韞說的那一個。」她把最後一絡頭髮梳好，「夜市。她說那裡什麼都有。」

    廚房裡傳來韞的聲音，帶著笑：「還有一攤的火，下面沒有接管子。」

    塞菈菲娜轉頭看了廚房一眼，又轉回來。

    「那我要看那一攤。」

    薇吃完早飯就回去了，探索隊那邊今天要出隊。她走到儲藏室門口，回頭，把那一縷綠頭髮捲在手指上。

    「下次，」她說，「我要吃溫棠講的那一家珍珠。」

    「那一家不給看。」程衍說。

    「我又不要看。」薇說，「我要吃。」

    她笑著走進牆裡。

    下午他們去了一趟家具行，換了一張大的床墊。塞菈菲娜在店裡躺了十一張，每一張都躺得筆直，躺完一張，起來，下一張。店員跟在後面，從熱情跟到安靜，最後她指著第十一張說「這張」，店員鬆了一口氣，那一口氣程衍在三步外都聽得到。

    ＊    ＊    ＊

    晚上三個人搭計程車去六合夜市。夜市比上一次人還多。

    塞菈菲娜走在中間，比兩邊的人都高，人潮從她身邊分開，像水繞過一根柱子。韞走在程衍的右手邊，一隻手勾著他的手臂，勾得很自然。

    那一攤蚵仔煎還在老地方。

    塞菈菲娜在煎台前面站住，低頭看那一個鐵箱子。縫裡的橘紅色一跳一跳，老闆抹油、下蚵仔、淋粉漿，手腳很快，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那不是炭。」她說。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炭不會跟著人的手跳。」

    程衍又看了一次。老闆翻鍋的時候，右手在煎台邊上按了一下，縫裡的火就旺了一截；手一抬，火就小下去。他的灰一直收著，在這麼多人的地方，他不讓它往外伸，所以他只能用眼睛看。他看了兩次，替它想了一個說法：台面邊上有一個他看不到的鈕，按一下，底下的火就開大。

    「有開關。」他說。

    塞菈菲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買，往前走了。

    再往裡面走，一攤臭豆腐的味道從十幾步外就撲過來。塞菈菲娜停下來，鼻子皺了一下。

    「這一攤，」她說，「壞了。」

    「沒有壞。」程衍說，「它本來就是這個味道。」

    「本來就壞？」

    臭豆腐炸得金黃，切成四塊，上面堆了一大把泡菜。韞先叉了一塊，嚼了很久。

    「泡它的那一鍋湯，放了很久，」她說，「裡面有菜梗的味道，還有一點海的。炸之前先泡，泡到它自己變。」她又叉了一塊，「這個，我不在家裡做。」

    「為什麼？」

    「整條巷子都會來敲門。」

    塞菈菲娜看著那一盤，下巴一抬，叉起一塊放進嘴裡，嚼，嚼得很慢，眉頭一直皺著，皺到最後鬆開了。

    「??再一份。」她說。

    老闆笑得很大聲，又炸了一份，這一次多給了她一把泡菜。

    程衍在腦子裡記了一筆：一個被供在聖殿裡十五年的人，在一個夜市裡，把一塊聞起來像壞掉的豆腐吃了兩份。這一筆，他想，睿智大概會要求重驗一次。

    ＊    ＊    ＊

    事情發生在夜市中段比較寬的那一截。

    一攤賣烤香腸的前面，兩個年輕人在吵架。一個穿著黑色的背心，一個穿著白色的襯衫，大概是排隊，或是誰撞了誰。吵的聲音越來越大，旁邊的人開始往後退，退出一小圈空地。

    穿背心的那一個伸手推了對方一把。

    那一推不對。

    那一股氣大到程衍收著的灰都被它撞上了。那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東西，不是真氣，也不是鬥氣，是一種他沒有見過的，很粗，很亂，像一條沒有河道的水，在他的身體裡到處亂衝。那一推的時候，那一股亂流一下子全部衝到他的手臂上。

    穿白襯衫的那一個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烤香腸的攤子上。

    攤子翻了。烤架、炭爐、一整排香腸，全部翻過去，炭火撒了一地，火星往上跳。攤子後面的鐵架被撞彎，彎成一個直角，壓下去，壓在一個蹲在後面撿東西的阿姨身上。

    有人尖叫。

    「異能——！」人群裡有人喊，「他是異能的！」

    「叫神子來！快叫神子來！」

    「打給廟裡！」

    程衍聽見了那兩個詞。異能。神子。他沒有時間想那兩個詞是什麼意思。

    翻倒的炭爐還在滾，一路滾向人群，滾向一個被大人抱著、嚇得忘了哭的小孩，滾過去的地上一條火星。旁邊那一攤的瓦斯管被翻倒的烤架扯鬆了，嘶嘶地在漏。

    他一步踩上去。

    腳底下的灰從鞋底散出去，貼著地面鋪開，薄得看不見，鋪過那一條火星，一路鋪到炭爐底下，把整個炭爐包住。炭火一下子悶住了，冒了一陣白煙，不動了。他順手彎腰，把那一攤的瓦斯閥扭到底，嘶嘶聲停了。

    前後兩秒。沒有人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空地中間那一個人。

    穿背心的那一個站在那一圈空地中間，喘著氣，眼睛是紅的。他的手臂在抖，那一股亂流還在他身體裡亂衝，衝不出去，就在他的皮膚底下鼓起來，鼓成一條一條，像蚯蚓在爬。他一直低頭看自己的手，好像不認得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往那一個被撞飛的白襯衫走過去，手又舉起來。

    程衍往前一步。

    韞比他快。

    她從他身邊出去，一步就進了那一圈空地。那一步踩在地上，剛剛被灰悶熄的炭被她踩得往兩邊飛開。她沒有擺架子，沒有拉開距離，她就那樣走到那個年輕人面前，走進他舉起來的那一隻手底下。

    那一隻手砸下來。

    她抬起左手，接住了。

    那一聲很悶，像一袋沙包從二樓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她的腳沒有退，連鞋底都沒有滑。那一拳停在她的手掌裡，一寸都進不去。那個年輕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看著它停在一個女人的手心裡，像不認得它。

    她的右拳已經到了。

    很短。從她腰邊出去，出去不到一個手掌，拳面貼上他的胸骨正中間，只送了一寸。她手腕底下的皮膚亮了一下，一條很細的紅從她的拳面走進他的胸口。

    那個年輕人整個人軟下去。

    他手臂上那一條一條鼓起來的筋，一條一條平下去，平下去以後，他的眼睛也不紅了。程衍的灰還貼在地上，碰得到他：那一股亂流還在，縮回他的身體裡，慢慢地轉，衝到手臂上的那一截沒有了。

    他跪在地上，喘著氣，抬頭看著她，嘴張開，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韞把拳頭收回來，甩了一下。

    「你會好的。」她說，聲音很低，很穩，「三天不要跟人推。」

    那個年輕人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

    ＊    ＊    ＊

    另一邊，塞菈菲娜已經在那一個彎掉的鐵架旁邊了。

    她一隻手抓住鐵架的邊，往上一抬。那一個鐵架整個被她抬起來，抬得很穩，抬到齊腰那麼高，停住。底下那個阿姨縮成一團，抱著頭，手臂上被炭火燙紅了一塊。

    「出來。」塞菈菲娜說。

    阿姨不敢動。

    塞菈菲娜低頭看著她。她把聲音放低了一點，只低了一點。

    「我抬著。」她說，「妳出來。沒事了。」

    阿姨爬出來了。塞菈菲娜等她完全爬出來，才把鐵架放下去，放得很輕，放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轉頭對著人群。

    「水。誰有冰的。」

    三個人同時把手上的飲料遞過來。她接了一杯冰紅茶，塞進旁邊一個年輕女生手裡，指著阿姨手臂上那一塊紅。

    「貼著。不准拿開。」

    那個女生愣了一下，蹲下去貼著。

    「妳叫什麼？」塞菈菲娜問阿姨。

    「??阿滿。」阿姨說，聲音還在抖，「大家都叫我阿滿。」

    「阿滿。妳的攤子是哪一攤？」

    「後面那一排，賣粉圓的。」

    「明天還開嗎？」

    「開??要開啦，不開沒得吃。」

    「那妳明天少搬一點。」塞菈菲娜說，「手這樣，搬不動。」

    她站直了，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眼神冷下來。

    「在我那裡，」她說，聲音不大，程衍聽得到，「他那一推，就是一條命。」

    程衍這時候才注意到周圍的聲音。人群沒有散，反而圍得更近了，而那些圍過來的人，每一個人的手上都舉著一支手機。

    一片螢幕的光，全部對著她們兩個。

    ＊    ＊    ＊

    人群後面有人在喊「來了來了」「讓開」。人群往兩邊分開，分出一條路。一個年輕男人從那一條路上走過來，走得很快，人群擋著，程衍看不見他的腳怎麼動，只看得見他每一步落地的時候，腳底下都閃一下，兩個很小的亮圈，一左一右，一閃就不見了。

    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背心，背上印著一行金色的字，是一座廟的名字。右手的手腕上套著一個金屬的圈，很粗，亮的，亮得不像是燈照出來的。

    他先走到那個跪著的年輕人旁邊，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按得很穩，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你是哪裡的？登記了沒？」他問，那個年輕人搖頭，他嘖了一聲，回頭喊，「叫救護車！先叫救護車！」然後轉向阿姨，「滿姨，妳有要緊無？」

    「沒啦，手燙到而已。」

    「燙到就是有要緊。」他說，「坐著，莫亂走。」

    那個白襯衫被兩個朋友扶起來，靠在隔壁的攤子邊，額頭腫了一塊，還在罵。

    一直到這些都做完了，那個年輕男人才轉過身，看韞，從她的手看到她的臉，看得很仔細。

    程衍的灰還貼在地上，碰得到他。那個人身上的東西，跟剛才那個年輕人的不一樣。剛才那一股是亂的，這一股是整的，很厚，很亮，一圈一圈，像是有人替它挖好了河道。它有多厚，程衍量了一下，量出來的，跟韞身上的差不多。

    那個年輕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韞面前。

    「妳，」他說，「是哪一尊的？」

    韞看著他。

    「什麼？」

    「妳是哪一尊的神子？」他又問了一次，問得很慢，眼睛盯著她，「妳剛才那一下，我在巷口就感覺到了。這座城裡的神子，我都認得。我不認得妳。」

    韞轉過頭，看了程衍一眼。

    那個年輕男人順著她的眼神看過來，看到程衍，看了一眼。

    「你呢？」

    「我路過。」程衍說。

    那個年輕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好像在找什麼，沒有找到，眉頭皺起來，又看到程衍後面的塞菈菲娜。他看她看得比看程衍久，手在腕上那一個圈上摸了一下，又放下來。

    「妳，」他說，「??我讀不到。」

    塞菈菲娜低頭看著他，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細戒是溫的。

    「你來晚了。」她說，「在我那裡，晚到的人，不准先開口問。」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塞菈菲娜往前半步，站到程衍後面，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頭，嘴唇靠近他的耳朵，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聽得到。

    「他身上那一股力氣，」她說，「跟我以前身上的，很像。」

    程衍看著那個年輕男人手腕上的圈。他想起小時候的遶境，轎子上那一尊小小的神像，手上也套著一個圈。

    遠處的聲音越來越近。兩種，一種是警車，一種是救護車，他在這座城長大，分得出來。

    那個年輕男人也聽見了，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妳不講，」他對韞說，「我也查得到。」

    「查什麼？」韞問。

    「查妳是哪一尊的。」他說，「在這座城裡，沒有一個神子是查不到的。」

    韞看著他，笑了，很慢。

    「那你查。」她說，「查到了，來跟我講。」

    她走回程衍身邊，手重新勾上他的手臂。

    ＊    ＊    ＊

    他們從夜市的另一頭出去。

    程衍在那一片手機的光裡算了一下。五十支，也許更多，拍了三十秒，最慢今天晚上就會在網路上。他刪得掉，駭進去一支一支刪，天亮以前就刪得完。可是刪了，就等於告訴這座城裡每一個在找她的人：有人會刪。

    他沒有刪。

    警察來了會問名字。他的名字禁得起查，韞那一張也是他一格一格做出來的。塞菈菲娜昨天才第一次來，她在這個世界連一格都沒有。還有剛才那兩下：一個女人空手接住一拳、一拳把人按跪下去，另一個女人單手把一個鐵架抬到腰那麼高。那兩件事，他那一張表上沒有一格填得進去。

    走到外面的騎樓底下，他讓灰從鞋底往後散了一片，貼著地面鋪回夜市出口，鋪了一條街。沒有人跟過來。那個穿紅背心的，還站在那一圈空地裡，跟警察在講話。

    他停下來。

    「妳的手。」他對韞說。

    韞把右手攤開給他看，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完甩了兩下。

    「收著打的。」她說，「半天就好。」

    她伸手，用拇指把他臉頰上一塊炭灰擦掉，擦完看著那一點黑，笑了。

    「你剛才踩那一下，」她說，「我看到了。」

    「沒有人看到。」

    「我看到了。」她說，「那一攤的瓦斯，也是你關的。」

    塞菈菲娜站在旁邊，看著夜市的方向。

    「那一個穿紅衣服的，」她說，「他先去按那一個孩子的脖子，先問阿滿。最後才來問我們。」她停了一下，「他做的事，是對的。」

    「妳剛才說他來晚了。」

    「他是來晚了。」她說，「來晚了，事情還是做對了。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機車停在家裡，三個人搭計程車回去。塞菈菲娜坐前座，一路看著窗外，看著一座一座廟從窗外過去，每一座門口都還有香在燒。

    回到那棟房子的時候，巷口那座小廟的門關著，香爐裡的香還在燒，煙在路燈底下一直往上飄。

    程衍在廟門口停了一下。

    他想起便利商店櫃檯旁邊那一個架子，十七種，一種紅色的上面有一個輪子的圖案。他想起夜市那一個年輕男人腳底下，一左一右，兩個亮圈。

    韞在他後面輕輕推了他一下。

    「進去了。」她說，「你想事情的時候，要坐著想。」

    他走進去，開了客廳的燈。

    那一台電視在沙發對面，黑的，螢幕上映著他們三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