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4話　渡輪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七天。

    後面那一間的牆亮起來的時候，先出來的是笑聲。

    薇從霧裡跳出來，差一點撞倒那一支掃把，她伸手一撈，把掃把扶正，扶完了自己先笑。及腰的綠色捲髮在儲藏室那一顆燈泡底下亮得像一叢剛澆過水的草。塞菈菲娜在她後面走出來，走得很慢，低了一下頭避開那一顆燈泡。金裡帶銀的長髮全部往後梳，一根都不亂，一身深色的褲裝，外面套著一件長外袍。

    她站直了，比程衍高半個頭，低頭看了一圈儲藏室。

    「這是門？」

    「這是儲藏室。」

    「我知道這是儲藏室。」她說，「我問的是，你讓我從儲藏室出來？」

    「最不會有人進來的地方。」

    塞菈菲娜看了他一眼，下巴抬起來一點。

    「下一次，」她說，「換一間。」

    韞在客廳笑出聲來。

    ＊    ＊    ＊

    「要換樣子。」程衍說，「這裡的人不是這種頭髮。」

    薇低頭看自己的頭髮，手指捲起一縷，捲了一圈。

    「這種是哪一種？」

    「綠的。」

    「喔。」她放開那一縷，閉上眼睛。灰甲在她身上動了一下，像一層水從頭頂蓋下去，那一叢綠被蓋成深棕，再蓋成黑，表面多了一層細細的光澤。她的紫色眼睛也跟著蓋成很深的褐色。身上那一件寬的長裙，蓋成一件短袖上衣跟一條牛仔褲。

    只有耳朵旁邊那一縷，還是綠的。

    「那一縷。」程衍說。

    「那一縷不要。」薇把它捲回手指上，捲得很緊，「我留一縷。一縷就好。」

    「這裡的人會看。」

    「這裡的年輕人本來就染頭髮。」韞在旁邊說，「巷口那個騎機車的，頭髮是紫的。」

    薇笑得整張臉一起亮起來，嘴角先動，然後眼睛，然後臉頰上去：「對吧。」

    「妳也要換。」程衍對塞菈菲娜說。

    「我知道。」她看著他，「你挑。」

    他愣了一下。

    「妳自己想，它就會變。」

    「我知道它會變。」塞菈菲娜說，「我沒有看過這裡的人長什麼樣子。你挑。」

    那一頭金裡帶銀的頭髮往後梳著，額頭整個露出來，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等他。

    「深棕色。」他說，「眼睛也是。」

    她閉上眼睛。那一層從頭頂蓋下去，金銀蓋成很深的棕，棕到接近黑，在窗邊的光底下還看得出一點亮。長外袍蓋成一件薄的長版襯衫，褲子還是褲子。眼睛睜開的時候，也是深棕的。

    她走到客廳那一面鏡子前面，看了一下。

    「好。」她說，「是你挑的。」

    她還是比他高半個頭。

    「高的，」他說，「沒辦法。」

    「那就高。」塞菈菲娜說。

    ＊    ＊    ＊

    他們搭捷運到西子灣站，出來走幾分鐘就是渡輪站。一艘兩層的船，下面停機車，上面坐人。

    他們坐上層。船一開，風就從港口撲過來，鹹的，帶著一點柴油的味道。薇站到欄杆邊，那一縷綠頭髮被風吹得往後飄，她張開嘴，讓風灌進去，灌得她自己咳了一下，咳完又笑。

    程衍靠在欄杆上。這一段水路坐船不到十分鐘，他算了一下，如果開門，只要一步。

    可是一步就沒有風了。

    「你在想什麼？」韞站到他旁邊。

    「在想這一段開門只要一步。」

    「那你為什麼不開？」

    「開了，」他說，「她就沒有辦法把風吞下去再咳出來了。」

    韞看了薇一眼，笑了，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撥。

    船靠岸的時候晃了一下，塞菈菲娜往前傾了半步。程衍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有甩開。

    ＊    ＊    ＊

    下船走沒多久，就是那座最老的媽祖廟。

    廟埕不大，擠滿了人，前面一個香爐，香插得滿滿的，煙往上飄，飄到屋簷那一排彩色的剪黏上面。廟門開著，裡面暗暗的，一排一排的燈亮著，人拿著香，一個一個往裡面走。

    塞菈菲娜在廟埕前面停下來。

    她站得很直，看著那一扇開著的廟門。

    「裡面有人在看。」她說。

    「裡面很多人。」程衍說，「在拜。」

    「不是那些人。」

    她的臉跟平常一樣，下巴抬著，可是她的手指在身體旁邊收了一下。薇也停下來，看了看廟門，又看了看她。

    「妳看得到？」

    「看不到。」塞菈菲娜說，「感覺得到。」

    她站了一下，先走了。程衍跟上去，走過廟埕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廟門裡面的燈一排一排亮著，香爐的煙一直往上飄，他沒有看到什麼。

    他想，她當了十五年的聖女，站在高台上給幾萬個人看。那種習慣，換了一個地方也不會不見。

    老街往海邊走，兩邊都是賣吃的。薇在一攤烤魷魚前面站住了。

    炭火燒得很旺，老闆把一整隻魷魚攤開在鐵網上，刷一層醬，翻過來，再刷一層，醬滴下去，炭火嗤地一聲冒起一團煙。薇站得很近，看的不是魷魚，是火。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一點金色從深褐色底下浮上來，一閃，像火星。

    韞一步走過去，站在她跟老闆中間，一隻手輕輕蓋在她的眼睛上。

    「煙大，」韞說，「別看那麼近。」

    薇在她的手掌底下眨了兩下眼，那一點金就沉下去了。她把韞的手拿下來，吐了一下舌頭，買了一串，咬一口，燙得一直吸氣，還是不肯放。

    程衍在後面，腦子裡替灰甲寫了一條錯誤回報：蓋得住顏色，蓋不住從底下浮上來的光。

    ＊    ＊    ＊

    海產店的菜單寫在牆上的一塊白板上，一整面都是字，有的字擦掉了又重寫，擦得底下還看得到上一個價錢。一面沒有版本紀錄的白板，程衍想，這一家的帳一定是老闆娘記在腦子裡的。

    塞菈菲娜坐下來。

    「念。」

    程衍從第一行開始念。

    「這個。」塞菈菲娜說。

    他還沒念完下一樣。

    「這個。這個。」她一樣一樣點，念到哪裡點到哪裡，「那個不要。這個。」

    老闆娘站在旁邊，拿著本子記，記到一半抬起頭：「小姐，你們四個人，吃不完喔。」

    「吃得完。」塞菈菲娜說。

    「吃得完。」韞說。

    後面那一張桌子，一個小男孩趴在上面寫作業，鉛筆咬在嘴裡。塞菈菲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個孩子，是妳的？」

    「對啊，國小二年級，功課寫不完。」

    「他那一題，」塞菈菲娜說，「寫錯了。」

    老闆娘愣了一下，走過去看，看完回頭，瞪了她兒子一眼，又回頭看塞菈菲娜，笑出來：「小姐妳眼睛很利喔。」

    「管過人。」塞菈菲娜說。

    炒海瓜子是第一盤，殼都開了，湯汁是深色的，上面撒了一把九層塔。韞夾了一顆，把殼裡的湯汁吸乾淨。

    「九層塔最後才下，下了就關火。」她說，「辣椒不多，只是讓它醒過來。」

    薇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一顆一顆吸，吸得嘴角都是湯。塞菈菲娜吃得很慢，每一顆的殼都排在盤子邊上，排成一排。

    那一桌最後真的吃完了。老闆娘來收盤子，看著那一排殼。

    「妳們是做什麼的？」

    「開過店。」韞說。

    薇想了一下：「??養過貓。」

    老闆娘笑出來，拿著盤子走了。

    ＊    ＊    ＊

    晚上她們沒有回家園。

    二樓那一張床，睡兩個人剛好，睡四個人不行。韞站在房門口看了一眼：「太小。」

    「地上。」塞菈菲娜說。

    她一隻手抓住床墊的邊，往外一拉，整張床墊從床架上滑下來，她拖著它下樓，拖到客廳的地板中間，放得很正。薇抱著兩個枕頭跟在後面，笑得一路滑下樓梯的最後兩階。

    窗簾拉上以後，程衍把灰甲散開，圈了一層，屋裡的聲音出不去。

    「在這裡不用換了。」他說。

    三個人身上的那一層一起散掉。薇的綠從頭頂一路綠回髮尾，紫色的眼睛亮起來。塞菈菲娜那一頭深棕褪下去，底下的金銀露出來，她伸手，把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細戒拔下來，放在茶几上。

    「在自己家裡，」她說，「不必按著。」

    她的眉心亮了。淡淡的白光從她的額頭透出來，照在窗簾上，照成一片白。程衍又圈了一層，這一層是給外面看的：圈起來以後，巷子裡的人看過來，這一扇窗就只是一扇黑的窗。要是沒有這一層，他想，對面二樓那一戶會以為這一棟燒起來了。

    韞坐在床墊邊上，在摺她們白天換下來的衣服，一件一件摺，摺得方方正正。

    塞菈菲娜在床墊中間坐下來，下巴一抬。

    「韞，過來。」

    「摺完。」韞說，手沒有停。

    塞菈菲娜的右手抬起來，指節彎著，是要往茶几上敲一下的樣子。她在正殿、在牆頭、在院子裡這樣敲過，敲一下，所有人都會停下手上的事。

    那一隻手停在半空，沒有敲下去。

    她看著韞摺衣服，看韞把一件襯衫的袖子摺進去，摺另一邊，對齊，壓平，放到那一疊的最上面。

    薇趴在床墊上，歪著頭看她。

    「妳手舉起來了，」薇說，話講到一半停了一下，「??妳剛才那一串魷魚，只吃了一口。」

    「什麼？」

    「沒有。」薇笑著說，「妳手舉起來了。妳沒有敲。」

    塞菈菲娜低頭看著自己那一隻手，看了一下，把它放下來，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再叫第二次。她就坐在那裡，等韞摺完。

    韞摺完最後一件，放好，才爬上床墊，在她旁邊跪下來，低頭吻她的肩膀。

    「好了。」韞說。

    塞菈菲娜轉過頭看她，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伸手扣住韞的後腦，把她拉下來。

    ＊    ＊    ＊

    她們先在一起。

    薇從後面抱住塞菈菲娜，吻她的後頸，手從她的襯衫下襬伸進去，往上推。韞在前面，解她的扣子，一顆一顆解，解得很慢。塞菈菲娜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呼吸亂了，她一向站得很直，現在跪在床墊上，腰一直往下沉，眉心的光一亮一暗。她伸手要推開韞的手，推到一半，改成按住，按著韞的手往下帶。薇在她耳朵後面笑，笑得她的脖子一片紅，她轉過頭要罵，被薇吻住了嘴。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疊成一團，分不出哪一隻手是誰的。

    程衍站在床墊邊上。

    他看了一下，就沒有辦法再看了。他走過去，跪下來，塞菈菲娜抬起下巴，那是她決定一件事的時候的樣子。他用兩根手指托住那一條線，低頭吻她。她把下巴的重量放到他手上，放完了，才閉上眼睛。

    她的皮膚是燙的。那一股半神力在她身體裡，是光明那一種燙，燙得他手掌一貼上去就起了一層汗。

    他進去的時候，她的手扣住他的肩膀。

    她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

    「停。」

    他停。

    「不是叫你出去。」她說，一個字一個字，眉頭還皺著，「是叫你等我。」她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那兩口氣都吸得不順，「??你太大，我要一點時間。這一件，我說了算。」

    他等她。等到她那兩隻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鬆開一點。

    「慢。」她說，不是求，是下令，「我說快才快。」

    他照她說的。

    他帶進去的是暗，冷的，沉的，是涅芙身上那一種。她碰過，她認得。那一股冷一進到她的燙裡面，她整個人一震，眉心的光一下子漲大，照得整個客廳都是白的。他沒有聽過她發出那種聲音，短短的一聲，從她的喉嚨裡衝出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咬住嘴唇。

    灰跟著那一股冷走，從她的眉心下來，走到胸口，走到小腹，一路往下，繞回來。她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抓出幾道紅。

    「快。」她說。

    她到的時候，眉心的光亮到刺眼，韞伸手替她遮住那一片光，遮在她的額頭上。

    她躺在那裡，喘著氣，看著天花板。

    「我被人看了十五年。」她說，聲音還在抖，「站在台子上，底下幾萬個人。那是熱的，從底下往上來的。」她閉上眼睛，「我以為我不要了。」

    韞的手還蓋在她的額頭上。

    「我們在看妳。」韞說。

    塞菈菲娜睜開眼睛，看著韞，看了一下，把韞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握著，沒有放開。

    「一次。」她說，看著程衍，「你一次了。」

    ＊    ＊    ＊

    薇等不及了。

    她一把把他拉過去，翻身騎上去，那一縷綠頭髮垂下來掃在他臉上。她是燙的，那是她血裡的燙，能量之源的那一種，隔著皮膚都燙手。她往下坐，坐到一半停住，嘴張著，那一聲笑卡在喉嚨裡出不來，手撐在他胸口，撐得指尖發白。

    「??你，」她說，停了一下，「??洛琳的冰比較藍。」

    「什麼？」

    「你等一下就知道。」

    他帶進去的就是冰，灰裡記著的那一股寒，洛琳身上那一種，冷得發藍。冰一碰到她的燙，她抖了一下，抖得那一縷綠頭髮都在晃。

    「對，」她說，「就是這個。比較藍。」

    她動起來，動得很快，一點都不等。她是那種什麼都要先碰一下的人，碰了就要知道它是什麼，這一次她碰的是他，她俯下來，鼻尖貼著他的鼻尖，一邊動一邊看他的臉，看他什麼時候皺眉、什麼時候吸氣，看到他吸氣她就笑，笑完又動得更快。那一股冰在她身體裡被她的燙一口一口吞掉，吞到最後，她的皮膚上冒出一層很薄的白霧，像冬天早上剛燒開的一壺水。

    灰順著她的血，從下往上，一站一站，走到她的眉心，停在那裡。她的眼睛亮了，那一點金從紫色底下浮上來，這一次沒有人去蓋。

    韞在旁邊看著她。

    「妳的眼睛，」韞說，「在發亮。」

    薇愣了一下，笑出來。

    她想忍。她伸手去捂韞的嘴，捂住了，意思是妳不要再講了，可是她自己先笑出聲，笑得往前趴，趴在他胸口，捂著韞嘴巴的那一隻手也在抖。韞在她手心底下說了一句什麼，悶悶的，聽不清楚，薇笑得更厲害，笑到他在她裡面都感覺得到她在抖。

    她是笑著到的。

    「兩次。」塞菈菲娜在旁邊說。

    ＊    ＊    ＊

    第二輪是薇先搶的。

    塞菈菲娜才剛撐起身子，薇已經把他拉回去，側躺著，讓他從後面進去，耳朵貼在他的手臂上。

    「我每一次，」她說，很難得地沒有笑，「都分不清。」

    「分不清什麼？」

    「分不清我是喜歡一個東西，還是只是好奇。」她說，「栗子也是。那一群趴下來的也是。我每一次都要想很久。」她的手往後伸，按在他的胸口上，「你現在的心跳，跟牠們一樣。牠們要趴下之前，心跳會先慢下來，一下，一下，越來越慢，然後就趴了。」

    他的心跳真的在慢下來。

    「你要趴了。」她說。

    他沒有撐住。那一下他真的被她講中了，整個人被帶走，灰在他身體裡亂成一團，他抓住她的腰，抓得她叫了一聲，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一直到他趴在她背上，喘著氣，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在哪裡。

    「今天，」薇在他身下說，笑了，這一次笑得很輕，「我分得清了。」

    「三次。」塞菈菲娜說。

    她在他還沒有撐起來以前，就把他拉過去了。

    她這一次沒有下令。她讓他在上面，兩隻手扣著他的背，眉心的光不刺眼了，是軟的，淡淡的，一直亮著。他動得慢，她沒有叫他快；他停下來吻她，她沒有叫他繼續。她就躺在那裡，讓他決定，一次都沒有開口。他後來才想到，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把一件事整件交給別人。她嘴裡唸了一句，是她以前在聖殿裡唸的那一本教典裡的話，他聽得懂，是講路邊會有座位的那一句。她唸到一半，唸不下去了。

    「四次。」她到的時候，自己數的，聲音很小。

    韞是最後一個。

    她沒有等人叫她。她自己過來，跪在他面前，兩隻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

    「你還有？」

    「有。」

    「那給我。全部。」

    他帶進去的是她自己的土黃。那一點很淡的土黃，一直覆在她小臂底下、她真氣的路上，灰在她身體裡走了那麼多次，早就記住了它的顏色跟重量。那一股沉沉的、穩穩的東西一進去，她停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看著那一層淡淡的土黃從皮膚底下浮上來。

    「??這是我的。」她說。

    「嗯。」

    「我自己都很少看到它。」

    「我看到過。」他說，「妳袖子捲起來的時候。」

    她看著他，眼睛彎了很久，嘴角才慢慢上來，笑開了，沒有收。

    灰跟著那一股土黃走她的路，從丹田下去，從背後上來，一節一節，走得很穩，穩得像在爬一座她爬了很多年的山。

    她是在最底下的那一個，薇跟塞菈菲娜一左一右靠著她，她抓著床墊的邊，抓到那一塊布整個皺起來，抓到他聽見床墊裡面有一根彈簧啪地一聲。她沒有出聲，是整個人從床墊上抬起來一點，又落回去，落回去以後，手才慢慢鬆開。

    她鬆開的那一隻手，伸過來摸他的臉，摸得很慢，從額頭摸到下巴，像在確認一碗湯的溫度對不對。

    「你流汗了。」她說。

    「妳也是。」

    「我是練拳的人，」她說，眼睛彎著，「流汗是應該的。你是寫程式的，流汗是我的功勞。」

    薇在旁邊笑得把臉埋進枕頭裡。

    冷氣跳停過一次。他沒有聽見它停，是聽見它重新啟動那一聲嗡，才知道剛才有一段時間，屋子裡除了她們的呼吸，什麼聲音都沒有。那一段有多久，他不知道。

    「五次。」塞菈菲娜說，「你還是硬的。」

    「嗯。」

    「六次。」她又說，這一次是看著韞說的。

    韞轉過頭看她，眼睛彎起來，把他又拉下去。

    ＊    ＊    ＊

    塞菈菲娜是第一個坐起來的。她坐在床墊邊上，背挺直，用手指把散在肩膀上的金銀頭髮一絡一絡往後梳。梳了一半，薇從後面伸手，把她梳好的那一半又弄亂。她轉過頭，指節又抬起來，這一次敲下去了，敲在薇的額頭上，敲得很輕。薇捂著額頭笑，她自己也笑了，笑完才發現，把頭髮就那樣放著，躺回去。

    最後四個人擠在一張床墊上。薇橫著躺，腳伸到床墊外面；塞菈菲娜斜著躺，金銀的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套上，佔了一半的枕頭；韞貼著他的背，一隻手圈在他的腰上。

    薇撐起身子，看著他，看了很久，歪著頭。

    「你都不會累嗎？」

    「不會。」

    「那我們會。」她說，倒回枕頭上，那一縷綠頭髮蓋住半張臉，「??明天我還要出隊。」

    韞起來倒了四杯水，連冰箱裡最後那一瓶冰的也倒完了，一杯一杯放在床墊邊上。塞菈菲娜喝了半杯，把杯子遞給他，看著他把剩下的喝完。

    「床墊太小。」韞說。

    「明天換一張。」程衍說。

    「換大的。」塞菈菲娜閉著眼睛說，「我挑。」

    半夜他醒過來一次。

    冷氣還在吹，窗簾外面沒有一點光，那兩層都還圈著。他伸手往旁邊摸了一下，摸到薇伸出床墊外面的那一隻腳，冰的；再往那邊，摸到塞菈菲娜的手，她睡著了還握著拳，他碰一下，她就鬆開了，鬆開以後把他的手指勾住；背後韞的呼吸很長，一下一下吹在他的後頸上。

    三個都在。

    他把薇的那一隻腳拉回床墊上，拿被子蓋住，蓋到她的肩膀。塞菈菲娜勾著他的那一根手指，從頭到尾沒有放開。

    她的眉心在睡夢裡閃了一下，很輕，一閃就暗了。她的臉朝窗戶那邊轉過去，轉了一半，又轉回來。

    遠處不知道哪一座廟，半夜還有人在放鞭炮，劈哩啪啦一小串，停了，隔了很久，又一串。三更半夜放鞭炮，他想，大概是哪一家在做什麼法事，高雄這種事很多。

    他聽了一下，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