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3話　沒有訊號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四天。

    早上九點十分，程衍從客廳看見後面那一間的牆亮了一下。

    韞已經走過去了。她站在儲藏室門口，圍裙還繫著，手上端著一個盤子。牆上那一塊淺色的地方又淡了一層，淡成一片霧，霧裡面先伸出來一隻腳，腳上一雙舊的帆布鞋，再來是一條口袋多得誇張的工裝褲，褲腿上沾著一點白色的粉。

    溫棠站在儲藏室中間，手上抱著她的本子，眼鏡推在頭頂上。

    她看了一圈。左邊是一個掃把，右邊是兩箱衛生紙，頭上是一顆沒有燈罩的燈泡。

    「你們把門開在儲藏室？」

    「最不會有人進來的地方。」程衍說。

    「所以我們是從儲藏室走出來的人。」她把眼鏡從頭頂拿下來，架回鼻樑上，順手把右邊那一撮比較短的頭髮別到耳後，「很好。很有尊嚴。」

    韞笑了，眼睛先彎，嘴角慢慢跟上來。她走過去，一隻手接過溫棠懷裡的本子，另一隻手把盤子塞進她手裡。盤子上是一捲蛋餅，切成六段，外面那一層煎得金黃。

    「今天有人了。」韞說，「先吃。」

    溫棠低頭看那一盤，又抬頭看她。

    「妳做的？」

    「這幾天學的。」韞說，「翻之前要等七口氣。」

    程衍從旁邊伸手，夾走一段。

    「那是她的。」

    「我幫她試。」他塞進嘴裡，「外面是脆的。」

    韞看著他嚼，笑意還沒有收，把盤子往溫棠那邊推了一點。

    「冰箱裡還有菜，」她說，「中午煮。你們兩個誰都不准再說不餓。」

    ＊    ＊    ＊

    溫棠吃完那一盤，走進客廳，腳步放得很慢。她看那一張沙發，看茶几上的遙控器，看窗簾，看窗外那一條巷子，看了很久，久到程衍以為她在發呆。

    然後她從工裝褲某一個口袋裡掏出手機。

    她按亮螢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沒有訊號。」

    「嗯。」

    「一格都沒有。」她把手機舉高，舉到窗邊，舉到天花板的燈旁邊，「我在家園的時候它沒有訊號，我知道為什麼。這裡是台灣，它還是沒有訊號。」

    「這裡不是妳的那一張網。」

    他沒有說下一句。她從手鐲問網路的那一個晚上，他就順手查過了，戶政的系統裡查她的名字，查無此人，電信公司那邊查她的門號，查無此號。一家人裡有兩個查無此人，他覺得今天早上不必講。

    「我知道這裡不是我的那一張網。」溫棠把手機放下來，看著螢幕上那個打了叉的小圖案，看了一下，忽然笑出來，笑得肩膀在抖，「我知道，可是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走進一間你認得的便利商店，你的會員卡刷不過。」

    「我知道。」

    「你知道。」她把手機收回口袋，「你第一天來就知道了。你為什麼不先講？」

    「我講了。」

    「你說『妳來了就知道』。」

    「那就是在講。」

    她看著他，看了三秒，轉頭對著廚房喊：「韞，他平常也這樣講話嗎？」

    廚房裡傳來韞的聲音，帶著笑：「一直都這樣。妳多住幾天就聽得懂了。」

    ＊    ＊    ＊

    愛河邊的河堤是一條長長的步道，一邊是河，一邊是一排老公寓和大樓，步道上種著一排樹，樹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一個阿伯坐在石椅上聽收音機。

    溫棠走在中間，韞走在程衍的右手邊。

    溫棠一路在數。

    「十一。」她說。

    「十一什麼？」

    「從你家巷口到這裡，十一間飲料店。」她說，「七台停在紅線上的機車，四間便利商店，兩間是同一家，對面那一間跟這一間中間只隔了一條馬路。」

    「妳數這個做什麼？」

    「我什麼都數。」她說，「在家園我數碗，數床單，數誰的湯喝了一半。到這裡，我數飲料店。」她推了一下眼鏡，「你知道嗎，這個數字是對的。」

    「什麼是對的？」

    「十一間。我記得的台灣就是這樣。」溫棠說，「一條路走不到十分鐘，十一間飲料店。便利商店對面還有一間便利商店。機車停在紅線上。」她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三下，停一下，「全部都對。」

    韞看了她一眼：「那妳在擔心什麼？」

    「我沒有在擔心。」溫棠說，「我只是還沒有數完。」

    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開過去，船上坐著幾個遊客，有人拿著手機在拍。岸邊的欄杆上停著一隻白鷺鷥，腳很長，站著一動也不動，在看水。

    這一段河堤他小時候騎腳踏車來過。那個時候河是臭的，夏天走過去要憋氣，大人說不要靠近欄杆，掉下去會生病。後來整治過，水變清了，岸邊種了樹，步道鋪了磚，他北上工作以後回來過一次，站在這裡看了很久，覺得像在看一張別人家的照片。

    現在他又站在這裡。河還是清的，樹還是那一排，連石椅上聽收音機的阿伯，都像是同一個。

    「你以前來過？」溫棠問。

    「騎腳踏車。」

    「騎到哪裡？」

    「騎到騎不動。」他說，「然後牽回去。」

    溫棠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他瞄了一眼，寫的是「牽」。

    ＊    ＊    ＊

    中午他們在一間飲料店門口停下來。

    飲料店很小，一個櫃檯，後面兩個店員，一個在搖杯子，一個在顧一個大鍋子。櫃檯上立著一張菜單，密密麻麻一整面都是字，只有右下角印了一張照片：一杯奶茶，杯底沉著一層黑色的圓的。

    韞站在菜單前面，看了很久。

    「念。」她說，說完自己先笑了，「拜託。」

    程衍從最上面開始念。紅茶、綠茶、烏龍、奶茶、鮮奶茶、水果茶，每一樣後面還有甜度、冰塊、加料。念到第十二樣，韞舉手叫他停，指著角落那一張照片。

    「那一個，黑色的圓的，是什麼？」

    「珍珠。」

    「珍珠？」

    「用粉做的，一顆一顆，煮過，咬起來有彈性。」

    溫棠已經在點了：「紅茶大杯，無糖去冰。」她轉過頭，「我跟你講，我在家園最想的就是這個。咖啡我自己會泡，這個我泡不出來。」

    「妳想的是無糖的紅茶？」程衍問。

    「我想的是不用解釋為什麼要無糖。」

    韞點了一杯珍珠奶茶。

    「甜度冰塊呢？」店員問。

    「甜度正常。」韞說，想了一下，「冰塊也有正常的嗎？」

    「有，正常冰。」

    「那也正常。」

    店員笑了，把杯子封好，插上一根很粗的吸管，遞給她。她吸了一口，一顆珍珠跟著茶一起進來，她停住，嚼，嚼很久。

    「軟的，」她說，「中間有一點點硬。」

    她往櫃檯後面看。那一個顧鍋子的店員正好把鍋蓋打開，白煙冒起來，鍋裡是一鍋珍珠，正在滾。

    「我可以看你煮嗎？」韞問。

    店員愣了一下。

    「這個不能看。」

    韞也愣了一下。

    「為什麼？」

    「這個是我們家的配方。」店員笑著說，把鍋蓋蓋回去，「老闆說不能給別人看。」

    韞站在那裡，手上拿著那一杯奶茶，站了好一下。程衍從來沒有看過她被一家店擋在外面。她在拳墟開了七年的店，她在家園的舊灶房裡什麼都自己做過，她這幾天在高雄每一攤都看兩次，每一個老闆都讓她看。

    「好。」韞說，對那個店員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先彎，「煮得很好。」

    店員也笑了：「謝謝。」

    她走出飲料店。程衍跟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放在她肩胛骨中間那一塊，輕輕推了一下。她往他手上靠了一點，吸了一口奶茶，又嚼了很久。

    「粉是一種，」她一邊嚼一邊說，「可是煮之前就放了糖。外面那一層滑的，是煮完泡在糖水裡泡出來的。中間那一點硬，是他故意不煮透。」

    「妳嚼一顆就知道了？」

    「嚼了二十三下。」溫棠在旁邊說。

    韞轉頭看她。

    「妳在數我？」

    「我什麼都數。」溫棠推了一下眼鏡，「妳嚼第一顆的時候二十三下，第二顆十一下，第三顆直接吞了。我猜第三顆的時候妳已經知道了。」

    韞看著她，笑出來，這一次笑得很開，要拿手背擋一下嘴。

    「我回去試。」她說。

    程衍趁她在笑，把她那一杯拿過來，吸了一大口，兩顆珍珠一起進來。

    韞看著他，沒有搶回去，把杯子往他那邊又傾了一點。

    「底下還有，」她說，「剩一口給我。」

    溫棠拿出她的本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妳寫什麼？」

    「韞，第一次被拒絕。」溫棠說，把本子合上，「時間，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妳不要寫。」韞說。

    「我已經寫了。」

    廊下那面牆交給她以後，程衍想，睿智的時間戳記大概可以退休了。

    ＊    ＊    ＊

    他們在飲料店外面的一張高腳桌坐下來。桌子是鐵的，被太陽曬得有點燙，杯子外面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溫棠吸了一口紅茶，看著他。

    「你在這裡是誰？」

    「一個從國外遷回來的人。」

    「你寫的？」

    「我寫的。」

    「給我看。」

    他從皮夾裡抽出那一張身分證，放在桌上。溫棠拿起來，對著光看，翻到背面。

    「出生地，高雄。」她說。

    「嗯。」

    「這一段在國外，是你挑的？」

    「太乾淨的人最可疑。」他說，「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在這裡，卻沒有一個同學記得他，那才奇怪。所以要有一段不在。」

    「韞呢？」

    「也有一張。」他說，「我做了兩張。」

    溫棠看了韞一眼，又看回他。

    「那我呢？」

    「妳要的話，我做一張。」

    「不要你做。」

    她講得很快，快到程衍愣了一下。

    「給我權限。」溫棠說，把眼鏡推到頭頂上，「系統給我看，格式給我看，我自己寫。」

    「妳要寫成什麼？」

    「寫成我。」

    「這裡沒有妳這個人。我查過了。」

    「那更好。」溫棠說，把紅茶吸到杯底，吸管發出一陣空空的聲音，「我從第一行開始寫，沒有人改過，沒有人替我填過。你的那一張是你的。我的那一張，名字要是我自己打上去的。」

    韞把自己那一杯推過去，杯底還剩一口。

    「還要喝嗎？」

    「要。」溫棠接過來吸了一口，皺起臉，「這個好甜。」

    「正常甜。」

    「正常甜是誰定的正常？」

    「店員。」韞說。

    ＊    ＊    ＊

    下午他們往回走，經過一間便利商店。

    溫棠說要買一包衛生紙，給儲藏室的，因為她走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兩箱衛生紙擺得歪歪的，她受不了。

    門一開，叮咚一聲，冷氣撲到臉上，關東煮的味道從櫃檯旁邊飄過來。穿著條紋制服的店員在補貨，一邊補一邊跟一個買菸的阿伯講話。

    溫棠拿了衛生紙，走到櫃檯前面，把手機對著那一台感應的機器舉了一下，舉第二下，收回來。

    程衍在後面看，就看懂了：前面那一半感應成功，後面的伺服器查不到這一支手機，整筆交易直接失敗。他走過去，把錢放在櫃檯上。

    「我可以用手機付。」溫棠說。

    「妳的手機沒有訊號。」

    「我知道它沒有訊號。」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我只是想試試看它會不會突然想通。」

    「它想不通的。」

    「我會還你。」

    「用什麼還？」

    「用我自己寫的那一張身分證，」溫棠說，「去找一份工作。」她把衛生紙抱起來，抱在胸前，「然後還你一包衛生紙。」

    店員把零錢遞給他，他收起來，轉過頭，才發現她已經沒有在聽了。她在看櫃檯旁邊的一個架子。

    那個架子他進過這一間便利商店好幾次都看過，是一排掛著的小袋子，紅的、黃的、金的，每一個袋子上面都印著字，掛在一條一條的鐵鉤上，從上面掛到下面。平安符。

    「十七。」溫棠說。

    「十七什麼？」

    「那一排，十七種。」她說，「上面印的名字我都認得。有一種是紅色的，上面有一個輪子的圖案。有一種是綠色的，上面畫了一把刀。有一種是金色的，最小，賣得最貴。」她皺了一下眉，「可是我記得的台灣，沒有人在便利商店買平安符。還賣到十七種。」

    程衍看著那一排。一個架子掛到滿，最下面那一格還空了兩個鉤子，是被買走的。周轉得這麼快，比旁邊的口香糖還快。他在腦子裡替它找了一個說法：大概是哪一座大廟跟超商的聯名，這幾年什麼都在聯名。

    「聯名吧。」他說。

    溫棠看了他一眼，打開本子，寫了一行。

    「妳寫什麼？」

    「他說聯名。」她把本子合起來，「這裡有一點不一樣。我講不出哪裡。」

    「哪裡？」

    「我講不出來。」她說，「我數了，數字都對。可是就是有一點不一樣。」她往那個架子又看了一眼，「我再數一次。」

    她要轉身回去，程衍拉住她。

    「綠燈了。」他說。

    ＊    ＊    ＊

    路口的號誌從紅變綠，那一個小綠人開始走。對面的機車停了一排，後面還有一排，一格一格等著。他牽著她的手，走進斑馬線。

    在家園他牽過她很多次。在一條台灣的斑馬線上，隔壁工位的那四年，一次都沒有。

    溫棠被他牽著走，走了三步，嘴唇還在動。

    「一、二、三??」

    她停了一下。

    「一、二??」

    又停了。

    走到馬路中間，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就是動了一下，像一個人算到一半，筆從手上掉下去。

    「??剛才到第幾？」她問。

    「妳在數什麼？」

    「我在數那一排的第幾個是紅的。」她說，眼睛看著前面，不看他，「數到第九還是第十一，我忘了。」

    「那再數一次。」

    「我在數了。」她說，「一、二、三??」

    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他鬆開手。她站在那裡，眼鏡推到頭頂上，又拿下來，架回去，頭髮別到耳後，別了兩次。

    「數不對。」她說。

    韞走在他們後面。走過了那一個路口，她才從後面慢慢說了一句：

    「她數到第四就亂了。」

    溫棠轉過頭：「妳怎麼知道？」

    「妳的嘴巴，」韞說，「第四下以後就沒有在動了。」

    溫棠張開嘴，閉上，把那一包衛生紙往她懷裡一塞。

    「妳幫我拿。」

    韞抱著那一包衛生紙，笑得眼睛都彎了，一路笑回家。

    ＊    ＊    ＊

    晚飯他們回家園吃。

    長桌上的燈已經亮了，廊下那一排燈也亮了，全家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就聽得到。女僕們今天做了一整桌：一條蒸魚、一盤炒青菜、一鍋燉了一下午的湯、一籠包子，還有一盤煎餅，煎得很薄，邊上脆的，不知道是誰要求的。

    溫棠坐下來，第一句話不是講高雄，是講儲藏室。

    「那兩箱衛生紙我排好了。」她說，「還有，你們家的掃把是歪的。」

    薇在對面笑得差點把湯灑出來。她今天剛從探索隊那邊回來，及腰的綠色捲髮還沒有乾，一縷一縷貼在肩膀上。

    「妳去那邊，就排衛生紙？」

    「我還喝了無糖的紅茶。」溫棠說，「他念菜單給韞聽，念到第十二樣。還看到韞被一家店拒絕。」

    長桌上安靜了半拍。

    「??誰拒絕韞？」薇問，眼睛睜得很大，那一雙紫色的眼睛亮起來。

    「一個煮珍珠的。」溫棠說，「他說那是配方，不能看。」

    薇轉頭看韞。韞低頭喝湯，喝得很專心，嘴角還是彎的。

    「我要去。」薇說。

    「妳要去看韞被拒絕？」

    「我要去看那邊的店。」薇說，「敢拒絕韞的店都有，那邊一定什麼都很好吃。」

    坐在長桌另一頭的塞菈菲娜放下湯匙。金銀交輝的長髮照舊全部往後梳，一根都不亂。

    「今天克蕾雅跟涅芙去神界那一頭。」她說，「我在看書。」她看了程衍一眼，「那邊的菜單，全部是字？」

    「全部是字。」

    「誰念？」

    「他念。」韞說，「念得很慢，可是每一樣都念。」

    塞菈菲娜把下巴抬了一下。

    「那我也去。」她說，「讓他念給我聽。」

    溫棠把本子打開，寫了一行，又翻回前面，翻到上午那一頁。那一頁上面只有一個字，「牽」。她看著那一個字，看了一下，把本子合起來，合得有點快。

    「妳又寫什麼？」程衍問。

    「下次要帶的東西。」溫棠說，「兩個人，一個要看店，一個要人念菜單。」她推了一下眼鏡，往椅背一靠，兩腳一前一後伸直，「還有，你那邊的網路，你欠我一個解釋。」

    「妳來了，就知道了。」

    「我來了。」溫棠說，「我知道了。它就是沒有。」

    長桌上的人都笑了。

    「下次，」溫棠說，「我帶咖啡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