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2話　看兩次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一天，傍晚。

    機車是他這幾天買的，一台二手的，白色，腳踏板上有一道刮痕。

    韞站在機車旁邊，看他發動，看他把自己那一頂安全帽扣好，又把另一頂遞過來。她看了很久才接，戴上去，扣環扣了兩次才扣對。

    「坐後面。」他說。

    她跨上去，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妳可以抓我。」

    「我不會掉。」

    他催了油門。機車從巷子裡出去，第一個彎轉得有點急，一台貨車從對面切過來，他捏了一下煞車，車身往前一頓。

    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扣在他的腰上。

    「??路上人太多。」韞說。

    他沒有回頭，嘴角壓不下去。她扣得很穩，穩到他覺得那兩隻手就算整台車翻過去也不會鬆開。那雙手是打拳的手，在家園的院子裡一拳下去，石頭會裂一道縫，現在扣在他的衣服上，扣得剛好，沒有多用一分力。

    等紅燈的時候，她的下巴擱到他的肩膀上。

    「你騎慢一點。」

    「已經很慢了。」

    「那就再慢一點。」她說，「我在看。」

    ——

    六合夜市的入口就在美麗島站那一個出口旁邊，一整排燈泡掛在路的上空，黃色的，一顆接一顆，拉到看不見的地方。

    人很多。攤子一攤貼著一攤，中間只留一條走道，走道上人擠人。有人在叫賣，有一攤在放很大聲的老歌，一台夾娃娃機的音樂叮叮咚咚跟那首歌打架。空氣裡有十幾種味道同時在跑：炸的、烤的、滷的、甜的、臭豆腐那一種臭，全部混在一起，混成一種他十幾歲的時候每個禮拜都聞得到的味道。

    韞在第一攤就停下來了。

    那一攤是蚵仔煎。一個大的圓形煎台，台面是一整塊黑色的鐵，老闆一次煎六份，手上一支扁的鏟子，鏟子在台面上刮過去的聲音很清脆。

    他先在台面上抹一層油，油一碰到鐵就起了一片細細的煙。再下一把蚵仔，一小撮一小撮分開放，放成六堆。等蚵仔的邊一縮，他舀一大瓢粉漿，從每一堆上面淋下去，淋成六片白色的圓。白的邊一碰到鐵就開始變透明，透明到一半，他打蛋，一堆一顆，用鏟子的邊把蛋黃戳破，抹開。再丟一把青菜，把整片翻過來，壓一壓，又翻回去，淋上一勺紅色的醬。

    韞看完，說：「再一次。」

    老闆沒有抬頭：「要幾份？」

    「一份。」程衍說，「她是要看。」

    「看喔？」老闆終於抬起頭，看她一眼，笑了，「看就看，不用錢。」

    他又抹了一層油。

    第二次韞站得更近，近到後面排隊的一個阿姨往旁邊讓了一步。她的右手抬起來一點，食指在空中跟著老闆的鏟子畫圈，老闆抹一圈，她就畫一圈。

    蚵仔煎端上來。一個白色的塑膠盤子，醬鋪在上面，底下那一層粉漿煎得透明，邊上焦了一圈。

    程衍夾了一大塊，還沒有送到嘴裡，就被她看了一眼。

    「燙。」

    「我知道。」

    他吹了一下，吃了。燙，燙得他在嘴裡翻了兩次才吞下去。

    韞看著他的樣子，眼睛先彎了，過了一下，嘴角才跟上來，笑開了就沒有收。

    「你每一次都說知道。」

    「我每一次都知道。」

    「那你每一次都燙到。」她夾了一小口，吹了三下才放進嘴裡，慢慢嚼，「油先下，下很多，所以底下那一層是煎脆的。粉漿是兩種粉，一種讓它透明，一種讓它黏。蚵仔先下，是要讓它出水，水跟粉漿混在一起，才會有這個味道。醬是甜的，裡面有番茄。」

    她放下筷子，又看了一眼那塊煎台。

    「他的火，」她說，「下面沒有接管子。」

    程衍往煎台底下看。一個鐵箱子圍著，縫裡透出一點橘紅色的光，一跳一跳，旁邊沒有瓦斯桶。

    「可能是炭。」他說。

    她又看了一下，把盤子裡剩下的一塊夾起來，放進他的盤子裡。

    ——

    他們往裡面走。

    第二攤是滷味，一個大的竹篩子上堆著幾十樣東西，客人自己拿夾子夾，夾到一個塑膠籃子裡，交給老闆去煮。韞拿著夾子，一樣一樣指給他看。

    「這個是什麼？」

    「米血。」

    「米跟血？」

    「對。」

    「誰的血？」

    「豬的。」

    她看著那一塊黑色的方塊，想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叫豬血？」

    「它也叫豬血糕。」

    「??那旁邊那一格呢？」

    「鴨血。」

    「那個為什麼不叫鴨血糕？」

    他張開嘴，發現自己答不出來。一個在這裡長大的人，吃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韞看著他答不出來的樣子，笑得肩膀都在抖，把米血和鴨血都夾進籃子裡。

    第三攤是一個賣炸雞排的，雞排比臉大。老闆問：「要切嗎？要辣嗎？」

    「要看。」韞說。

    老闆愣了一下，看了看程衍。

    「她要看你炸。」程衍說，「兩次。」

    老闆真的等她，把第二片雞排放下去之前還看了她一眼，炸好了用剪刀剪成一塊一塊，撒上胡椒粉，裝進紙袋裡。

    她拿在手上，一塊一塊吃，吃得很慢。程衍走在她旁邊，一邊走一邊看，走到一半，手伸過去，從她的紙袋裡夾了一塊。

    手背被她拍了一下。

    「你有自己的。」

    「妳的比較香。」

    「一樣的油，一樣的粉，」她說，「一樣的老闆。」

    「可是妳那一包是第二次炸的。」他把那一塊塞進嘴裡，「他第二次炸得比較用心，因為妳在看。」

    韞看了他一眼，把紙袋往他那邊遞了一點。

    走到夜市的尾巴，他停了一下。

    那一個角落現在是一個賣手機殼的攤子，燈很亮，架子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殼。

    他站在那裡。韞也站住。

    「以前是賣糖葫蘆的。」他說。

    「那是什麼味道？」

    「棗子。外面裹一層糖，糖冷了會變硬，咬下去會碎。」他說，「碎的會黏在嘴角。」他停了一下，「可是我買的不是那個。旁邊還有一格，叫開口笑。我小時候每次來，最後一站都是這裡，錢不夠，就只買一小包，一顆一顆吃，吃很久。」

    「開口笑是什麼？」

    「番茄，切一刀，開一個口，中間夾一片蜜餞。」

    她想了一下。

    「酸的、甜的，再一個鹹的。」

    「妳怎麼知道蜜餞是鹹的？」

    「你講到蜜餞的時候，嘴巴動了一下。」

    他轉頭看她。她伸手，用拇指在他的嘴角擦了一下，擦掉一點雞排的胡椒粉，擦完了手沒有馬上收回去，在他臉上多停了一下。

    「回去了。」她說，「明天我去看，看哪裡還有人賣。」

    ——

    回到那棟房子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很安靜了。

    程衍把灰甲散開一層，沿著房子的外牆圈了一圈，薄得看不見。隔音的那一層合上以後，屋子裡的聲音出不去；外面的聲音照樣進來，巷口一台機車騎過去，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韞把滷味的袋子放在流理台上，打開，一樣一樣倒進碗裡。倒到一半，她停下來，站在瓦斯爐前面，右手抬起來，食指在空中畫圈。她在畫那一塊煎台：油，蚵仔，粉漿，一圈，兩圈，翻過來。

    他靠在門框上看她畫。

    「韞。」

    「嗯。」

    「以後這裡的早餐，」他說，「我要吃妳做的。」

    那根食指停在半空。

    停在第二圈畫到一半的地方，沒有畫完，也沒有放下來，就停在那裡，停在瓦斯爐上面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過了一下，她把手放下來。

    「巷口那一間的，」她說，背對著他，「比我的好。」

    「那我也要吃妳的。」

    她把剩下的滷味倒進碗裡，倒得很慢。倒完了，她把袋子摺成一半，再摺一半，摺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放在流理台的邊上，放好了，才轉過身。

    她在笑。慢慢的，眼睛先，然後嘴角。

    「那明天，」她說，「你要早起。」

    ——

    二樓的房間有一扇大窗戶，對著巷子。韞走過去，把窗簾拉上，拉到兩邊的邊都對齊。

    她把頭髮解開了。平常低低束在腦後的那一把黑髮一放下來，垂過腰，垂到臀上。髮尾還是往外翹。

    程衍看著那一截。

    他看過那一截幾千次。在拳墟的食堂，在家園的舊灶房，她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面，頭髮束得低低的，髮尾在她的背上往外翹一個小小的彎，她一動鍋鏟，那個彎就跟著晃一下。他每一次都是從後面看，看一眼，就移開，因為她在做事，他不想打擾她做事。

    今天她沒有在做事。

    他走過去，從後面把那一截握在手心裡。很軟，比他以為的軟，翹的那一個彎在他的手指中間彈了一下，又翹回去。

    「你在做什麼？」

    「妳的頭髮，」他說，「放下來了還是翹的。」

    她肩膀往後靠了一點，靠在他胸口。

    「從小就這樣。」她說，「我哥說，這一截是在跟人吵架。」

    「跟誰吵？」

    「跟梳子。」

    他笑出來，低頭吻她的後頸，吻在頭髮分開的那一條縫上。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整個人往他懷裡靠，手往後伸，抓住他的衣服下襬，往上拉。

    衣服掉在地上。她的背心他脫，脫到一半她自己抬手。房間裡只開了床頭那一盞小燈，燈光黃黃的，照在她的背上，照出她腰側那一條結實的線。

    他把她轉過來，吻她。她吻回來，吻得很重，手扣在他的後腦，扣得很緊。他把她往床邊帶，帶到床沿，她往後倒下去，把他一起拉下去。

    她的皮膚是燙的，一向是燙的，她的雷火在身體裡走的時候，皮膚底下像有一層熱在流。

    他進去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

    她是練拳的人，受力之前一定先站穩、先吐一口氣，把那一下接住。她這一次也吸了氣，也要吐，那一口氣到了喉嚨卻吐不出來，卡在那裡，卡了好幾息。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指節發白，腰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來，好像在找一個站得住的地方，找不到。

    「??撐不開。」她說，聲音啞了，「你太大了。」

    他等她。等到她那一口氣終於吐出來，吐得很長，他才慢慢動。

    他那裡帶著涼，是他灰裡記著的那一股，從井底打上來的水那種涼。那一股涼進到她裡面，她那裡的熱就迎上來，兩股碰在一起，碰出一陣細細的抖，從她的背一直抖到她的腳趾。

    灰跟著進去。它從她的丹田起，往下沉，沉到會陰，從尾骨轉上去，沿著背脊一節一節爬，過了腰，過了兩片肩胛骨中間，過了後腦。她的背在他的手掌底下一節一節繃起來，繃到後腦的時候，她的頭往後仰，喉嚨整個露出來。

    「??它在走。」她說，「不是我在走。」

    他吻她露出來的那一截喉嚨。

    灰過了頭頂，從眉心下來，下到她的舌頭抵著上顎的地方，接上前面那一條，往下走，過喉嚨，過胸口正中，過肚臍，回到丹田。一圈。她的整個人從那一圈上鬆下來，又繃上去，第二圈開始走。

    她在第二圈的時候到了。

    她是整個人往他身上一靠，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喘氣，喘了很久，喉嚨裡的聲音一直停不下來。

    他還在她裡面，還是硬的。

    「今天，」她喘著說，「有人看了我兩次。」

    他停下來。

    「早上那個老闆娘。」她說，「她抬頭看了我兩次。晚上那個炸雞排的，他等我。」她的手指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按，「在拳墟那七年，沒有一個人看我第二眼。是我要的。一個在灶台後面端湯的女人，沒有什麼好看的，看一眼就夠了。我每天就是讓他們看一眼。」

    她抬起頭。

    「今天有人看了我兩次，」她說，「我不知道要做什麼。」

    「那妳做了什麼？」

    「我說我開過店。」她說，「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講我是做什麼的。」

    他看著她。燈光從她後面照過來，她臉上的線條都是軟的。

    「讓他們看。」他說。

    「看什麼？」

    「看妳。」他說，「看兩次，看三次。看到他們記住妳。」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睛紅了一下，沒有哭，笑了。

    然後她翻過來，把他壓在下面。

    這一次換她動。她動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找一個拍子。找到了，她就不停了，他在下面看著她，看著那一截頭髮從她的肩膀上滑下來，垂在他的胸口，髮尾翹著，隨著她動一下，就在他的皮膚上掃一下。

    他本來還在數灰走到第幾圈。數到一半，他數不下去了。

    她那裡收緊的時候，他整個人被帶走了。他抓住她的腰，抓得很用力，用力到他後來才發現她的腰上留了幾道紅；他腦子裡那一張一直開著的表，那一刻整張黑掉。

    他到的時候，她低頭看著他。

    她要看，他知道她要看。她一向是看兩次的人。可是那一下她的眼睛自己閉上了，閉得很緊，睫毛在抖，一直到那一陣過去，她才睜開。

    「??我沒有看到。」她說。

    「看到什麼？」

    「你的臉。」她趴下來，趴在他胸口，「我本來要看的。第二次要看清楚。」

    「那再一次。」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畫了一個圈。

    「你還是硬的？」

    「嗯。」

    「那等一下。」她說，「我先下去一趟。」

    ——

    半夜一點，廚房的燈亮著。

    韞站在流理台前面，身上套著他的一件舊衣服，大了一號，領口往一邊滑。她在調麵糊，一碗粉，一碗半的水，她沒有量，用湯匙舀起來看它流下去。

    「粉要泡。」她說，沒有回頭，「泡一個晚上，明天早上才會黏。」

    程衍靠在門框上。他是跟下來的，只穿了一條短褲。

    「妳半夜下來，就是為了這個？」

    「剛才想到的。」她把碗蓋上，推到流理台的最裡面，「在上面的時候想到的。」

    「在上面的時候，」他說，「妳在想麵糊？」

    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睛彎了。

    「你在數灰。」她說，「我在想麵糊。我們兩個都沒有專心。」

    他笑出來，走過去，把她抱到流理台的邊上坐著。她的腿圈上來。流理台是冰的，她的皮膚是燙的，她坐上去的時候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誰都沒有數。

    他在她裡面，她的手撐在流理台上，撐在那一碗麵糊旁邊，碗被她的手肘碰了一下，滑了半寸，她沒有管。灰又在走，走的還是那一圈，她的背貼著上面那一格櫥櫃的門，櫥櫃裡的碗被震得一直輕輕響。他後來想不起來那中間有多久，只記得那些碗一直在響。

    她這一次睜著眼睛。

    她一直看著他，看到最後，看到他的臉，看清楚了，才讓自己掉下去。

    之後她沒有馬上動，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喘著氣。

    「看到了。」她說。

    「怎麼樣？」

    「看不完。」她說。

    ——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的時候，床的另一邊已經空了，摸上去還有一點溫。

    樓下有油煙的味道。

    他走下樓，廚房的瓦斯爐上放著一個新的鍋子，很厚，黑色的，鑄鐵的，跟那個平底鍋放在一起，看起來像大人跟小孩。韞站在爐子前面，圍裙已經繫好了，手上拿著一瓢泡了一夜的麵糊。

    「妳去買鍋子了？」

    「我去巷口看第二次。」她說，「看完，老闆娘跟我講哪裡買得到這種鍋子。」

    她把麵糊倒下去，抹開，打蛋，推開。然後她站著不動，嘴唇在動。

    翻面的時候，滋的一聲，比昨天那一聲響。

    她捲起來，切成六段，放在他面前。

    他夾一塊。外面那一層，脆的。

    「七口氣。」韞說，把鍋鏟放下，「她翻之前等七口氣。我昨天等了四口。」

    「今天對了。」

    「今天對了。」她笑了，這一次笑得很快，笑開了才發現自己在笑，「昨天晚上也對了。」

    他嗆了一下。

    她把豆漿推到他面前，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拍得很輕。

    他手腕上的手鐲震了一下。

    「後天我過去。」是溫棠，聲音背後有東西在響，「你們那邊的儲藏室，有沒有地方站？」

    「有衛生紙。」

    「那就是沒有地方站。」

    韞在旁邊笑出聲來。

    「吃完。」她對他說，「冰箱裡那一包菜，後天再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