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的后宮《家園3》卷一〈哪一尊〉第01話　開過店

    家園綁定昆陽界的第六百二十一天。

    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就卡住。

    程衍把鑰匙拔出來，對著光看了一下齒，又插進去，這一次往上提了一點再轉，鎖舌咔一聲退回去。大門是舊式的鐵門，漆成深綠色，推開的時候下面那一條軌道嘎地響。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鎖芯裡有一根彈簧疲乏了，要往上提才對得齊。門才剛開，他已經在想怎麼修。

    「你上個禮拜就進來過了。」韞站在他後面說。

    「那一次是仲介開的。」

    「門一樣是這一扇。」

    「鑰匙不一樣。」他把鑰匙舉起來給她看，「這一把是我的。」

    韞看著那一把鑰匙，眼睛先彎了，過了一下，嘴角才跟上去。

    「那你再開一次。」

    他真的把門拉回來，鎖上，又開了一次。鎖舌咔一聲，比剛才順。

    「第二次比較順。」

    「你第一次是在試。」她說，提著兩個袋子從他旁邊走進去，經過他的時候，順手把他翻起來的衣領按平。袋子裡是家園帶過來的東西，一袋是她的刀和砧板，一袋是她的圍裙和幾罐她自己醃的醬。其他的都不用帶。這棟房子要的東西，他這幾天就一件一件叫人送進來了。

    三個禮拜前，灰從第二個座標那一頭回來。那個早上，他在針孔裡，那個只過得了一點點灰的小口子裡，聽見機車聲、便利商店開門那一聲叮咚、一句國語的廣播，他走過去，站在一條他認得的街上。後來的事都是工程師的事：他駭進戶政的系統，第一件事是搜自己的名字，查無此人；他替自己做了一個身分，一個長年住在國外、剛遷回來的人，沒有人記得他也說得通。錢是他自己那個地球本來就有的，換成金子，開門搬過來，分好幾家銀樓一點一點賣掉，再替這個身分補一筆從國外帶回來的來源。房子看了兩天就定了，三民區一個老社區裡，一棟帶小院子的獨棟，左右兩邊都不貼著別人的牆。過戶那一天，代書拿著他的身分證對了很久，最後蓋了章。

    就這樣。三個禮拜，全部辦完了，一件都不用再想。

    他站在客廳中間，聽了一下。冰箱在廚房那一邊嗡嗡響，窗外有人騎機車經過，排氣管的聲音從巷口拉到巷尾，遠一點的地方有人在拉鐵門。沒有人在叫他，沒有人在等他算完一件事。

    他把這個聲音記住了。

    後面那一間的門關著。那一間原本是儲藏室，牆上有一塊顏色比旁邊淺一點的地方，淺得要站得很近才看得出來。那是門。家園那一頭的長桌、灶房、溫泉，全部在那一塊牆的後面。

    韞走過去，把手掌貼在那一塊牆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他們今天會不會過來？」

    「會。」他說，「哪一天不知道。他們不會先講。」

    「那我每天多買一點菜。」

    ——

    巷口那間早餐店的招牌是紅底白字，被太陽曬得褪成粉紅色。

    店門口擺了三張摺疊桌，桌上的塑膠布是格子的，邊角用膠帶黏著。鐵板在門口，老闆娘站在鐵板後面，頭髮用黑色的網子包起來，圍裙上印著一家飼料行的名字。

    韞在鐵板前面停下來，就不走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背心、一條卡其色的工作褲，及臀的黑髮低低束在腦後，髮尾往外翹。這一身在家園是她練拳的時候穿的，在這條巷子裡剛好，走過去沒有人多看一眼。只有那雙紅褐色的眼睛，看東西的時候太專心，專心到老闆娘抬頭看了她兩次。

    老闆娘拿起一個鐵的小瓢，從桶子裡舀起一瓢麵糊，倒在鐵板上，用瓢底一圈一圈抹開，抹成一張薄薄的圓。麵糊邊緣馬上起了一圈小泡泡。她打一顆蛋在旁邊，用鏟子把蛋黃戳破、推開，推成跟麵糊一樣大，再把麵糊整張翻過來，蓋在蛋上面。滋的一聲。等了幾口氣，鏟子從邊上一挑，整張捲起來，捲成一條，切成六段，裝進紙盤子，淋一圈醬油膏。

    「再一次。」韞說。

    老闆娘看她一眼。

    「要兩份喔？」

    「要兩份。」程衍說，「一樣的。」

    老闆娘又舀了一瓢。

    韞看第二次的時候，站得比剛才還近。她的手垂在身體兩邊，程衍看見她的右手食指在褲子上動，老闆娘抹一圈，她的指頭就畫一圈。

    兩盤端上來。韞把第二盤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第一盤，夾一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妳要兩份，是要吃兩份？」他問。

    「我要看兩次。」

    她又嚼了一下。

    「麵糊裡面有蔥，切得很碎。」她說，「粉不只一種，咬起來有一點黏，是另外一種粉讓它黏的。那一層脆的是鐵板燙出來的，不是炸的。蛋是後打的，所以蛋跟皮沒有混在一起，是貼在一起。」

    鐵板後面的鏟子停了一下。

    老闆娘抬起頭，這一次是認真地看她。

    「妳是做吃的喔？」

    「開過店。」韞說。

    程衍低頭吃他那一盤。他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在拳墟那七年，進店裡吃飯的人吃完都走，沒有人問過她是做什麼的。今天有人問了，她回答的不是拳。

    老闆娘把鏟子在鐵板邊上敲了兩下，從保溫箱裡拿出兩杯豆漿，放在他們桌上。

    「這個請你們。」

    「我們沒點。」

    「我知道你們沒點。」老闆娘說，「開店的人，看人家看兩次，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又回去舀麵糊，「做出來跟我說一聲，看是妳的好吃還是我的。」

    韞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笑了，這一次笑開了。

    「妳的。」她說，「現在是妳的。」

    老闆娘笑了一聲，鏟子又響起來。

    走回去的路上，巷口那座小廟的門開著。廟不大，夾在兩棟透天厝中間，門口一個石頭的香爐，香插得滿滿的，滿到外面那一圈插不進去，有人就插在香爐邊上那一排磚的縫裡。煙很濃，濃到從巷口看過去廟門是灰的。才早上八點多，廟埕前面已經有五、六個人在排隊，手上都拿著香。

    程衍看了一眼。大概是哪一尊神明生日。他小時候這種日子也很多。

    他沒有停下來。

    ——

    「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上學走的路。」

    韞走在他右手邊。他們從那個老社區出去，過一條大馬路，走進另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的透天厝一樓都是店面，有的拉下鐵門，有的開著，一家修機車的、一家賣五金的、一家只賣水果的，水果堆在門口的木板上，上面插著一張紙板寫價錢。

    他走得很慢。這條路他很多年沒有走過，走起來卻像昨天才走過。在那一家五金行要右轉，因為直走的那一段以前有一隻狗，會追小學生。在第二個路口要走對面，因為這一邊的騎樓有一段是斷的，要下去走馬路。他的腳記得，比他的腦子先記得。

    「這裡以前有一隻狗。」他說。

    「現在呢？」

    他看了一下。直走過去那一段的騎樓底下空空的，只剩一個狗碗，翻過來蓋在地上，上面長了一層青苔。

    「現在沒有了。」

    「牠追你？」

    「追每一個人。」他說，「可是只咬我的鞋帶。」

    「為什麼只咬你的？」

    「因為我跑最慢。」

    韞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又抬起來看他。

    「你現在跑得過牠。」

    「現在牠不在了。」

    「那你現在走這麼慢，」她說，「是在等牠？」

    他愣了一下，笑出來，腳下沒有快起來。韞也笑了，笑開了就沒有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往前帶。

    他們在一個路口停下來。路口的轉角有一攤，一個鐵皮搭的小棚子，棚子底下一張長桌、幾張塑膠椅，桌上一個大蒸籠，蒸籠的蓋子掀開一半，白煙往上冒。棚子的柱子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紅漆寫著兩個字，漆已經掉了一半。

    碗粿。

    程衍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還在。」他說。

    老闆從蒸籠後面抬起頭。一個瘦瘦的男人，頭髮剪得很短，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看他們一眼，就是看兩個路過的人那樣看。

    「兩個嗎？」

    「兩個。」

    老闆從蒸籠裡拿出兩碗，碗是那種淺的瓷碗，邊上有一圈藍色的花，跟程衍記得的一模一樣。老闆用一支扁的竹片沿著碗邊劃一圈，把碗粿從碗裡鬆開，劃成十字，淋上一匙黑色的醬汁，再加一小撮蒜泥，放在他們面前。

    程衍拿起竹片，挑起一塊，放進嘴裡。

    米的味道，蒸過的那種軟。裡面有一塊滷過的rou、半顆鹹蛋黃、一點蘿蔔乾，醬汁是甜的，甜裡面有蒜的辣。

    他把那一口吞下去，又挑了一塊，又吞下去。

    他沒有抬頭。他知道如果他抬頭，老闆會看他，而老闆看他的樣子，會跟看一個第一次來的人一樣。以前那個老闆不是這樣看他的。以前那個老闆會說「今天又遲到」，會多給他一匙醬。這一個老闆不會說，因為這一個老闆從來沒有見過他。

    碗粿的味道是一樣的。

    他吃完那一碗，把竹片放下來，放得很輕。

    韞一直沒有動她那一碗。她在看他。等他放下竹片，她才拿起自己的，挑一塊，放進嘴裡，嚼。

    「米是泡過再磨的。」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聽得到，「磨得不細，所以吃得到一點一點的。醬汁裡面有糖、有醬油，還有一樣我不知道的，是魚還是蝦，要回去試。」

    她又吃一口。

    「這一碗，你小時候吃的？」

    「嗯。」

    她把那一碗吃完，把碗放在他的碗旁邊。

    「我記住了。」她說。

    他轉過頭看她。她沒有看他，在看老闆把蒸籠的蓋子蓋回去。

    家園廊下那面牆，「誰吃」那一欄，他那一格只有三個字，右手邊，是韞寫的。寫的是碗放在哪裡，不是碗裡是什麼。他小時候吃的，那面牆上沒有，家園裡誰都不知道。

    「妳記住什麼？」他問。

    「記住這一碗。」韞站起來，把錢放在桌上，手在他的後頸上按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還有你吃的時候，一次都沒有抬頭。」

    他張了嘴，沒有講出來。

    「醬汁裡面那一樣，」韞轉過去問老闆，「是蝦還是魚？」

    老闆看她一眼。

    「妳猜。」

    「蝦。」

    「那妳回去用蝦。」老闆把錢收進一個餅乾的鐵盒子裡，「做不出來，再來吃。」

    收完錢，老闆又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下次再來。」

    「會。」韞說。

    ——

    那棟房子的廚房不大。

    一個流理台，一個兩口的瓦斯爐，一台抽油煙機，一個冰箱，窗戶對著後面的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檸檬樹，上一個屋主種的，葉子有一半黃了。流理台上放著一個電鍋，他買房子那一天就在了，上一個屋主沒有帶走，說是送的。

    韞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圈。

    她走過去，把電鍋的蓋子打開，看一下內鍋，把開關往下壓，那一顆紅燈亮了，她又把它扳起來。

    「這個，」她說，「按一下就熱。」

    她走到瓦斯爐前面，轉了一下旋鈕，喀喀喀，一圈藍色的火跳起來。她看著那一圈火，看了一下，把火關小，又開大。

    「這個，」她說，「要我看。」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

    程衍靠在門框上。他想起家園的新廚房蓋好以後，有一個晚上，凌霄把她拖到主臥來，她跟他們兩個講的話：那一間什麼都不用我。火不用我看，湯不用我嚐，碗不用我收。我在那裡炒了一盤菜，炒完，我的手不知道要放哪裡。後來她還是回去了，進了新廚房，只做她自己那一桌。可是那一句話，他記得。

    韞把她帶來的那個袋子打開，拿出她的圍裙，套上脖子，兩手往後繞，在腰後面打了一個結。她把刀和砧板放在流理台上，把那幾罐醬一罐一罐排好，排在瓦斯爐旁邊，排得跟她在家園舊灶房裡排的一樣。

    「這一間，」她說，背對著他，「什麼都要我。」

    最後那個字落得很低，像把一樣東西放回桌上。她講完，停了一下，才去開冰箱。

    他走過去，把她腰後那一個結拉開，重新綁了一次，綁緊一點，手在她腰上多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背往後靠了一點，靠在他手上。

    她做到下午。中間她去了一趟巷口的市場，回來說，她找到早餐店那一瓢裡面讓它黏的那一種粉了，是用聞的找到的；賣粉的阿伯問她要做什麼，她說蛋餅，阿伯說那妳要這一種，她說對，就是這一種。

    她沒有鐵板，用的是平底鍋。

    第一張下了鍋，她就站著不動。

    「太稠。」她說，把它倒掉。

    第二張一下鍋就散開，散成一片薄薄的網，邊上焦了，中間還是生的。程衍伸手拿了焦的那一塊，她還來不及講，他已經塞進嘴裡。

    「那是壞的。」

    「壞的也是妳做的。」

    她看著他嚼，眼睛彎起來：「好吃嗎？」

    「焦的。」

    「那你還吃。」她把那一張也倒掉。

    「要不要量？」他問，「一次多少粉、多少水，記下來，下一次就不用猜。」

    「那個阿伯說一碗粉、一碗半水。」韞說，「他的碗跟我的碗，不一樣大。」

    第三張她沒有量，用湯匙舀起一匙麵糊，舉高，看它流下去，流成一條不斷的線，斷的時候落在碗裡還留著一點形狀。她點了點頭。那一張下鍋，攤得開，也不散。蛋推上去，翻過來，捲好，切成六段，放在他面前。

    程衍夾一塊。

    「怎麼樣？」

    他嚼了一下。蔥是對的，蛋是對的，粉的那一點黏也是對的。只有外面那一層，軟了一點。

    「很像。」他說。

    「很像就是不一樣。」

    「外面那一層，軟一點。」

    韞點點頭，拿起一塊，自己吃了。

    「鍋子不夠燙。」她說，「平底鍋的底太薄，熱留不住。她那一塊鐵板很厚，麵糊一倒下去，熱一直從底下頂上來，一下子就把那一層烙乾了。我這個是慢慢煎，煎到後來就軟了。」

    熱容量。他腦子裡跳出這三個字，後面還跟著一個公式，他把兩樣都吞回去。她用廚子的話講完了他要講一分鐘的東西，而且講得比他準。

    她看著那一塊平底鍋。

    「明天，」她說，「我再去看一次。」

    「妳要去看她的鐵板？」

    「我要去看她的火開多大。」韞摸了一下腰後那個結，是他綁的，她沒有動它，「還有她翻的時候，等了幾口氣。我今天數錯了。」

    程衍笑出來。

    「妳數錯了？」

    「第一次我在看她的手，第二次我在看她的麵糊，」韞說，「沒有一次在數。」她拿起盤子裡最後一塊，塞進他嘴裡，「吃完。晚上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嚼著那一塊，軟了一點的那一塊。

    「夜市。」他說。

    他手腕上的手鐲輕輕震了一下。是溫棠，聲音從家園那一頭傳過來，背後有機器在響。

    「你們那邊的網路怎麼樣？」

    「妳來了就知道。」

    「這種回答，」溫棠說，「通常就是不怎麼樣。」

    韞在旁邊笑了，眼睛先彎，嘴角慢慢跟上，笑開了就沒有收。

    窗外的小院子裡，檸檬樹的影子已經斜到牆上了。巷口那邊有人在放鞭炮，劈哩啪啦響了一長串，響完，隔了一下，又響一串。大概是那座小廟還在拜。

    韞把平底鍋放進水槽裡，開水沖。冰箱門上貼著她早上寫的一張紙，上面是她說要多買的菜，菜買回來了，塞在冷藏那一格，原封不動。

    「今天沒有人來。」她說。

    「明天再煮。」

    「明天也不一定。」

    「那就後天。」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了她一下，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她沖鍋子，「夜市有什麼，妳先想好要看幾次。」

    「一攤看兩次。」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那一條夜市從頭走到尾大概有幾十攤，一攤兩次，一次大概要站多久。

    「我們會在那裡待到收攤。」他說。

    她把鍋子倒扣在架子上，手上的水往他臉上彈了一下。

    「那就待到收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