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La Dryade
第十七章 La Dryade
“抓小偷啊！” 一声嘶哑浑浊、裹着浓痰的叫喊从身后炸开。路人齐齐回头，喊话的竟是个传教士。 他伸手指向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三人。赫瑞娅见状，直接把参宿扛上肩头，几步纵跃，翻过白色教堂栅栏，拔腿就跑。玟扎反应极快，弯腰摸起一块石子，咻地掷出去，正中传教士额头，紧跟着转身跟上赫瑞娅。传教士跌坐在地，一只手撑着泥土，另一只手死死捂住流血的额头。 “抢孩子啦 ——！” 这一声罪名更重，喊声传遍村落，全村人都追了上来。三人一路奔到村口，玟扎吹了声口哨，等候在此的骏马应声而来。趁着追兵还没逼近，三人翻身上马，疾驰远去。 “我…… 我快不行了。” 玟扎气息紊乱，大口喘着气，伏在马背上喘息。 荒原在马蹄下向后退去，枯草浸在冬日的阳光里，看着竟有几分松弛惬意。 “怎么了？” 赫瑞娅和参宿同时转头看向她。 玟扎喘匀一口气，忽然笑出声：“我觉得，我们这样子，更像逃婚。”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 追兵赶上来了。 荒原尽头是一片冷杉林，前方岔路一分为二。赫瑞娅偏头示意分头走，两匹马立刻分开，向着不同方向扎进林间。追兵不得已也分成两路，阴影吞没了人影。 林中冷杉密得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只留出一条勉强容一匹马通行的窄径。马蹄声越来越近，赫瑞娅始终目视前路，将参宿护在自己身前。破空声骤然袭来，赫瑞娅猛地偏头，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脸颊，狠狠钉进冷杉树干。 她抬手用手背抹去脸颊淌下的血，攥紧缰绳。身前的参宿嗅到血腥味，目光黏在她手背上那抹鲜红，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渴望。 赫瑞娅颈间那只异眼瞳孔骤然收缩分裂，化作纯黑，无数纤细触手从眼内破出，向后伸展。几根触手直接缠住追兵坐骑的蹄子，马匹受绊，连人带马重重摔落在林地。 “怎么了？” 赫瑞娅察觉到参宿状态不对，低声关切询问。 参宿呼吸粗重，脸颊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唾液不断分泌，开合的唇间时不时闪出锋利的犬齿。 又跑出一段距离，参宿忽然伸手攥住赫瑞娅的衣领，像是再也压抑不住。鼻尖蹭着赫瑞娅白皙的颈侧，轻轻摩挲。 赫瑞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回过神时耳根发烫，有些局促：“参、参宿，我没有做你不喜欢的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没有乱杀人 ——” 她正要竖起第二根手指，手腕被参宿一把攥住。 “第二……” 她的话音顿住，茫然看着参宿。视线里只有参宿柔软乌黑的发顶，马匹的脚步慢慢放缓，她没有抽回手。 参宿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赫瑞娅的手背上。紧接着，柔软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过那处皮肤，唇瓣时不时轻轻蹭过，像一个细碎的吻。 “参宿？你在做什么？” 赫瑞娅脸颊更烫，却依旧没有收回手。 她心里暗自揣测，是不是参宿旧疾发作。当初她以为参宿无法进食，才喂过自己的血。 “是受凉了吗？” 赫瑞娅拉住缰绳，让马缓步慢行，腾出另一只手，覆在参宿的额头上，触感并不发烫。 参宿一言不发。赫瑞娅干脆伸手抱住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问：“冷？” “我……” 身前的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发颤。 “给我…… 好不好？” 犬牙抵在了赫瑞娅的手背上，缓缓陷进皮rou，她已经快要撑不住。 “给什么…… 嘶？” 赫瑞娅还没弄懂，正要收回手，尖锐的痛感猛地从虎口炸开。 野兽般锋利的犬齿撕开皮rou，舌头卷住涌出的鲜血，汩汩吞咽。赫瑞娅的自愈力让伤口飞速愈合，参宿只能一遍又一遍咬破、吮吸、再咬破，细碎持续的痛感，像蚂蟥啃噬。 赫瑞娅没有阻拦，安静承受，直到参宿餍足。 虎口被松开，残留在皮肤上的唾液很快被林间冷风冻凉，一圈清晰的牙印留在原处。参宿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醺然抬眼，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渍，像一头饱食的妖。 可这份满足转瞬消散。参宿怔怔望着赫瑞娅，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的举动。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赫瑞娅只是抬手，温柔擦去她嘴角血迹。参宿预想里的斥责，一点都没有到来。 “对、对不起。” 参宿顿了顿，小声说，“我很饿，不敢告诉你。” “那你饿了多久？” 赫瑞娅掰着指头一算，才惊觉，她竟让参宿硬扛了整整三个月零三天，“可之前那些饭菜，你明明全都吃下去了。” “因为那是你做的。” 参宿说得认真。 原来寻常食物于她而言难以下咽，甚至会反胃。除了那次的血，她独自忍了这么久。 “下次饿了直接同我说，别硬撑，好吗？” 赫瑞娅放软语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参宿正要开口，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人一马，是玟扎。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喂！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追兵我都解决干净了，等半天不见你们出来！” 玟扎拍落头上、身上的枯叶，策马绕到两人前头，肥硕的马屁股一颠一颠。 “先赶路。” 赫瑞娅道。 玟扎夹了夹马肚先行，赫瑞娅带着参宿跟上。 --- 一张破损的地图摊在沙地上，玟扎指尖点在一处标记上。 “我们一路南下，会经过这里。” 地图上，一道山脉突兀地横亘着，环抱住一整个国度，只留一面朝向大海。 “我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地方，路过的时候，我们去看一看？” 赫瑞娅和参宿都对这片土地心生好奇，当即应下。赫瑞娅多问了一句：“这附近，没有战事吧？” “我打探过，这一带还算安稳。沿着这条贴着山脉的路走，遇上巡查的士兵，出示许可书就能通行。” 玟扎的指腹划过路线。 “这段路程至少要四个月。” 赫瑞娅说。参宿静静望着她。 “路上会遇上风沙，到时候我们买防风沙的罩衣。” 玟扎补充。 赫瑞娅暗自心想，玟扎搜集情报的本事倒是厉害。 她很快就后悔这个想法。 四个月的预估，硬生生拖到六个月才抵达大漠边缘。路上光是险些被士兵拘捕，就有三十余次，其余麻烦更是数不胜数。 她们从雪原，一路走到荒漠。 从jian商手里买来的防沙衣，有一件破了大洞。赫瑞娅揍了那商贩一顿，才换到完好的一件。 烈日悬在头顶，灼得人皮肤发疼。马匹卖掉之后，三人换了骆驼，踏上商队踩出来的荒漠古道。 参宿觉得骆驼有趣，拿一截仙人掌逗它。骆驼伸长舌头想去够，参宿就把手拿开，反复几次。骆驼像是恼了，之后再也不理她。 踏入荒漠之后，赫瑞娅慢慢教参宿骑骆驼。 骆驼猛地一蹿，直接把参宿掀翻在沙地上。参宿摔在沙里哈哈大笑，骆驼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往前走。 荒漠环境严酷，只有耐旱的生灵在此存活。白日酷热，入夜气温骤降，寒意刺骨。三人寻一处红砂岩洞xue落脚过夜。 这天，玟扎盯着地图，忽然兴奋起来：“快到了，你们看！” 另外两个早已疲惫不堪的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方。漫天黄沙缓缓散开，连绵的红砂岩大山出现在视野尽头。 “好大……” 三人不约而同低声惊叹。 隔着这么远都如此震撼，真走到山脚下，难以想象会是何等光景。 她们继续向前，走入一处裂谷。崖壁层层堆叠，零星枯草嵌在石缝间，长风经年累月啃蚀岩石。三人裹紧头巾，沙粒不断打在身上。 这里看得出是商队临时休整的据点，谷底散落着废弃瓶罐，瓶身彩绘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几只木箱歪歪扭扭堆在一旁。 今日风沙格外狂暴，耳边只剩呼啸风声。玟扎凝神细听，风声底下，隐约混着铁器碰撞、人的惨叫。 她勒住骆驼，风沙太大，话语听不清，只用手势示意前方有异动。 三人对视一眼，把骆驼拴在背风的巨石后方，放轻脚步，悄悄往前探查。 “呵呵，老东西，你还看不清眼下的局面？” 沙哑的人声揉进风沙里。三人躲在货箱后面探头，只看见一个魁梧女人的侧影，一只眼蒙着眼罩，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弯刃。 “我绝不会把那东西交出去……！” 老者鼻青脸肿，浑身浴血，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老者身边的随从死伤遍地，没有一个完好的。那女人要抢夺的物件，应该就是老者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老者被踹倒，手臂依旧紧护着怀里的物品。 “早知道收拾你们这么省事，我都不必戴这个累赘。” 女人走向倒地的老者，抬了抬手腕，露出上面的魔导装置。 她怕伤到怀中物件，出声叮嘱手下下手小心。 “老大。” 老者断气之后，一名手下弯腰捧起那件东西，递到女人面前。 “嗯。” 等强盗一伙尽数离开，三人才从藏身之处走出。地上一片狼藉，商队财物被洗劫一空，只剩遍地尸体。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响起。那老者竟然还活着。 三人走到他身旁。老者意识已经模糊，察觉到有人靠近，颤抖着伸手抓住参宿的裤腿。 “快去…… 告诉王，东西被夺走了！” 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完这句，老者彻底没了气息。 三人面面相觑。老者的手垂落之后，参宿轻轻抬脚，把那只沾血的手挪开 —— 她的裤管被血弄脏了。 “你们看，故事里一般都是这样，只要撞见这种事，就说明那东西至关重要。干嘛这么看我？吟游诗人都是这么讲的。” 玟扎委屈巴巴看向赫瑞娅和参宿，表情带着几分狡黠。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去追查那东西？” 赫瑞娅无奈叹气。 --- 终究架不住玟扎撺掇，她们悄悄跟上强盗，摸到了他们的营地。营地设在一座巨大山洞之内，外围一圈矮刺桩围栏，高处立着哨塔。 “嘘，小声点，上面有守卫。” 玟扎抬手指向哨塔。 三人蹲在枯黄的草丛后，还没来得及谋划，营地入口又来了一队人。这群人的装束和荒漠强盗截然不同，像是正规士兵。 士兵进去片刻便离开，走的时候，赫瑞娅清楚看见，那件宝物被他们带走了。 “糟了，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玟扎压低声音，满是沮丧。 “跟上他们。” 赫瑞娅立刻道。 玟扎带头，一路悄无声息尾随，始终没有暴露。 “玟扎，你跟踪怎么这么厉害？” 参宿好奇发问。 “那当然，我们精灵天生擅长追踪。” 玟扎一脸得意，“那些小喽啰，怎么可能发现我们？” “我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瑞娅敏锐抓住不对劲。 “啊，那个…… 嘘，别出声，我们还在跟踪！” 玟扎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慌忙转移话题。 赫瑞娅不再追问，心里已经明白。玟扎，早就一直在跟踪她。 “专心盯着前面。” 那群士兵没有停下，向着山脉的方向全速奔行。 三人离那道仿佛刺破天际的巨山越来越近。 直到近处，才看清它的模样。并非整块红岩，是数千层薄石堆叠而成，每一层薄如一指：砖红、赭石、干涸血痕般的红，深浅交错。风从石缝钻过，把崖壁雕琢成林立石柱与悬空的蘑菇状岩块，顶端岩层摇摇欲坠，风一吹，簌簌落沙。 士兵钻进红岩上一处洞窟，身影消失。三人在远处停下，不敢贸然靠近，怕里面藏着陷阱。 她们缓步走到洞窟边缘。山体挡住日光，投下大片阴影。岩壁上直接雕刻着石像，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名女子，其余细节早已风化。石像旁刻着一段陌生经文，赫瑞娅和参宿都看不懂。 玟扎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抚过刻痕，逐字念出： “四月之内，你们尚可在地上行走。这不是恩准，是宽限。须知：无人能逃，无人可藏；不认她者，终将蒙羞。” …… 一滴泪珠砸落在沙土上。是玟扎在哭。 赫瑞娅和参宿站在她身后，满心疑惑。 “玟扎，你怎么哭了？” 参宿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 玟扎脸上没有悲戚的神情，眼泪却源源不断往下淌，擦了又落，根本止不住，“心里有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可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是因为雕像？” 赫瑞娅问。 “还有这段文字。越看，越觉得熟悉。我原本以为…… 我以为……” “慢慢说。” 参宿轻声安抚。 “全世界都在说欧铂话。” …… “玟扎，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