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52、

    温见跟闻野说，自己是个坏人。

    她上初中的时候，差点把她mama杀死了。

    mama任何时候都可能犯病，犯病了又完全无法照顾自己，外婆很早就跟她说过了，家里的药、刀什么的都要装进盒子里锁上，别给mama拿到的机会。

    她明知道这个，有天中午在家里乱翻着玩儿的时候，还是故意把她爸爸吃的血压药翻出来了，也没锁回去。

    温见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大概是在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就不得不照顾一个成年人，觉得很不公平；爸爸出狱了跟没出狱一样，永远不会做给mama洗脸擦身体的活儿，只知道喝酒打麻将。

    她心里萌发了一种恶劣又隐秘的欲望，就是想知道mama会不会吃，会不会恰好犯病，假如吃了……她可能就解脱了。

    于是她把两瓶药放在药盒上，不显眼，但mama可以够得着，就跑出去上学去了。

    回来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地上乱糟糟的，躺着两个空药瓶和几个白药片。

    温见又害怕又后悔，捂着嘴哭起来了。

    ……

    闻野跟她说了很多，温见认为，自己需要拿一个最深的、最不可言说的秘密和他交换，就像他和自己说的那样。

    “这就是我mama住院那次。”她轻声说，在闻野脊梁骨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他们依偎在客厅的沙发上，闻野还穿着白吊带和百褶裙，连换男装都忘记了。他时不时抖一下，说完自己的事之后，就安静地听温见说她的秘密。

    温见低头了吻了吻闻野，他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久之后，闻野才动了一下，抬眸看她，低低地问：

    “你觉得我脏么？”

    “怎、怎么可能！我只心疼你……”温见急着说，“我好想杀了那个臭男人，他是个死人……我也想回到过去拉住你，给你买好吃的，让你永远都碰不到那件事！”

    温见说着，无声地流了两滴泪。

    “不论你以前发生了什么，我永远都不嫌弃你，我只会心疼你！因为……”她后半句说得轻轻的，“因为，你是我的老公。”

    53、

    闻野刚刚在商场碰到了那个恶魔，创伤反应无法控制，他想起自己还有很多私密照在他手里，只能能避就避。

    “没事……缓一会儿好了。”闻野从温见身上撑起来，抹了抹脸，“我去换个衣服，晚上早点睡了。”

    “我帮你拿！”温见喊。

    闻野扯出一个笑：“别怕，我又不是一直活在他阴影底下，再说，你老公……偶尔也是很坚强的。”

    温见的脸羞了羞红，她用这个安慰闻野，以后说不定会被调侃。

    她不知道，那家服装实体店最新的大屏广告里模特就是自己，而那个毁了闻野大好年华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海报前边，凝视着她的画像。

    温见周一去上班，本来不想去的，闻野一定要她去。

    他说，不想温见因为自己请假，她入职没多久就请假容易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再说，他现在也不需要她一刻不分开地守着，他自己都能去酒店工作了。

    温见只好去了，早上出门时闻野都还没回来，她一步三回头地锁了门。

    第一个月过去，温见银行卡里收到了五千多块的工资。

    她看着手机里的余额，高兴得在床上滚来滚去。趁闻野不知道，她用这钱把这个月的房租水电交掉了，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真的算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而且，他们还剩七八千，这是相当富足的一笔钱，她再也不用单独为一条买不起的rojita苦恼半个月了。

    晚上躺在床上，温见蹭着闻野，把他的情欲勾上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避孕套，搂着温见做了一次，然后肌肤相贴在一起。温见抱着闻野，他安静、均匀地呼吸着，偶尔伸手抚摸她顺滑的长发。

    温见不敢相信，日子就这样好起来了。

    不为钱烦恼，她就想和闻野更亲密一点、更深入一点，她想解开他的心结，让这快乐和满足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他心里。

    54、

    一年多以前，闻野还没认识温见。他偶尔回想起初二那年的冬天，仍然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人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可怜、更可悲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很晚，他mama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去干嘛了，她不在乎答案，也并不是真正关心他的安全。

    闻野一身的伤，捏着外套，盯着mama房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灯。

    他恨。恨她这么冷漠，从不像一个mama那样爱儿子，恨她把亲子关系弄得这么淡薄，如果她爱他，从小对他热情，不嫌弃他的身体，他也不会被那个男人骗到。

    恨完之后是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恶心，闻野在卫生间里把自己脱个精光，一遍又一遍洗澡，洗到半夜十二点。

    他mama在房间里喊：“你洗个澡要洗多久啊？”

    闻野没理，下体疼痛，再怎么冲水都直反胃。

    一个晚上他都没睡着，辗转反侧。那个男人让他今天晚上再去找他，闻野能怎么办？他对父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被侵犯了的事。

    闻野侧躺在床上，咬着牙攥着被子流泪，哽咽着抽泣。

    白天，闻野听不进去课。他再怎么不想天黑，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是照常响起来。

    同桌看见他又收拾书包走了，好奇地问了一句：“今天又不上自习啊？”

    闻野点了点头，他一天都没说过话，也吃不下去饭，嗓子太哑了。

    他背着书包，步履蹒跚地往那片拆迁区走。

    他想，做个正常人就花光自己所有的力气了。在学校走廊看见个废纸片子他的腿都一阵发软，生怕是自己的照片。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可悲了，将自己送上去被轮jian，见到施暴者痛苦，没见到更不会放松。

    夜色浓了，这条巷子没有路灯，他靠着墙滑坐下来，一直等到十一点，一个人都没来。

    冷得不行了，闻野还是往回走，心里没有丝毫庆幸的感觉。

    今天他没有来，明天也会来，他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在自己教室前边，或者在校门口等着他。那男人会yin笑，会带人，会打他，然后将丑恶的东西再次送入他身体里，用照片胁迫他。

    第二天晚上，闻野犹豫着来不来这里，不多久他就觉得这犹豫是无意义的，便再次往那个街区走去。

    那个男人往后几天都没出现过，但闻野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成绩急转直下，上课无法专心，走廊里闪过一个人影都会一阵颤栗，学校围墙上贴的任何一张纸都让他呼吸困难，飞奔着过去查看，有谁多看他一眼，他都要担心一整节课那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过了两个月，月考成绩一次比一次低，滑到班级中下游就不说了，班主任每周都要打电话给他mama，问这孩子是出了什么状况学习这么分心，他mama更不会对他有好口气，只会PUA：

    “你身体这样子我跟你爸已经很抬不起头了，你还不好好学习，你是要闹哪样？我跟你爸爸在一起糊弄着过日子不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喜欢他，他是什么好东西能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我每天做给你吃，给你买衣穿……”

    闻野在学校里很害怕，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在自己家里能稍微喘口气，他妈还偏偏喜欢在饭桌上教训人，闻野rou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他身体越瘦，肋骨越明显，小腹上那个隐隐的凸出就越大。

    有天他妈又在晚饭时喋喋不休，闻野忽然一阵烦躁，把筷子砸在桌子上，大吼：“你说够了没有？！”

    然后自己控制不住地干呕，把他mama吓得不轻。

    闻野呕完回到房间，没力气也没能力写作业，往床上一倒，自暴自弃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55、

    寒假前夕，虽然在厚衣服底下别人看不出来，但闻野知道自己的肚子有多大异常。

    他吃得很少，瘦到病态，全身靠骨架子撑着，肚子却鼓起来一块。他怀疑是腹水，或者什么器官出了毛病，就想着去哪家医院查一下，他不敢去正经医院，证件不全，钱也不够，而且自己父母的眼光就已经够他承受的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屏蔽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闻野找了很久，几乎一个星期，才看到一家干净清爽的私人小诊所。

    在这里他认识了那个老阿姨。

    上苍恩惠，现在的他都还认为，碰到这位阿姨是自己一生里第二感激不尽的事。

    这阿姨很懂，她诊所里有太多误入歧途的小姑娘，对青少年未婚先孕的经验非常足。闻野看起来是个男的，肚子隆起的形状却很眼熟，那阿姨面露难色，闻野自己踌躇着，说：

    “我有yindao和zigong。”

    阿姨震惊了一瞬，马上给他查HCG。

    结果出来之后，她忧虑地看着闻野：“你怀孕了。”

    闻野犹遭天打雷劈，他怀孕了？怀了那个强jian他的人的？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阿姨知道这些青少年知道结果之后有多害怕，便说：

    “你不用太害怕，才三个月，打了对身体影响不大。就是……堕胎之后，不休学几个月养身体，不让父母知道是不可能的。”

    “要是想把孩子留着……你，你男朋友呢？”

    闻野摇了摇头，绝望地看着她。

    他什么代价都付不起，能想到父母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有多嫌恶，能说多难听的话。

    闻野下不了决定，阿姨就加了他微信，让他回去仔细考虑。

    那天晚上，闻野在mama紧闭的房门前站了很久，抬起敲门的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本来就因为下滑的成绩无比讨厌闻野，现在……

    他半个月没有联系阿姨，阿姨先来找他了：

    “孩子，你拖着不是方法啊，你要是不敢和父母说，哪天我登门替你把事情解释了。你们这些孩子很多时候都是被对方蒙骗了，本身就是受害者，你父母要说什么，我拦着，你说怎么样，孩子？”

    闻野鼻子发酸，鲜少有人这样关心他，惦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