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
自卑
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但還是強撐著看向聞碩野,小聲湊過去問。 「剛才那人是誰啊?我看他好像認識你,臉色不太好看。」 側門的玻璃在身後合攏,外頭的空氣比屋裡涼一層,帶著停車場那頭的水泥味。 司機早已候在車邊,黑色的車身在燈下泛著啞光。他沒讓人推,自己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把毯子疊了兩折擱回助理手裡,抬腿跨進後座,動作利落得像換了個人。 助理躬身退開,司機繞去駕駛位。 車門關上,外頭那點風聲也隔絕了。他靠進座椅,頭微微偏著,看著窗外停車場深處那一排沒熄的路燈,光一顆一顆從窗外往後退。隔了好一會,他才收回視線,側過來看我,臉上那點演給人看的病容淡了,眉骨下的眼神冷而平。 他抬手按了下車門內側,司機那邊的隔屏無聲降下,把前後座分開。做完這些,他把手擱回膝上,指節在褲料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斟酌用哪一句話來開這個頭。 「那是我大哥,聞允翔。」 他說這一句時沒什麼語氣,等於是在報一個名字。頓了頓,又補上半句。 「今天會上,你應該見著了。他先到的,坐你對面。」 他偏回頭看窗外,隧道口的燈快到了,白光一閃一閃地掃過他側臉。 「他臉色難看,不是衝你——」話到一半他停住,改了口,「也是衝你。他是家裡那攤子事上最不願意放手的。今天這套系統掛到我名下,等於是從他手裡割了一塊。往後他見著你,不會好看到哪兒去。」 車子駛進隧道,四壁都是奔流的白光。他把手從膝上抬起來,擱到我們中間那截扶手上,已經離我的手很近,卻沒有搭上去。 「往後在外頭,你少往他跟前站。見著了,低頭跟著我走,別接他的話。他這人,話少,記性好。」 「我這麼沒身材,第一次被人盯著看。」 隧道裡的白燈一盞接一盞從窗外掠過,把人照得忽明忽暗。 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沒動,指節卻慢慢收了一下,像是聽清了這句話之後,才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鬆開又繃緊。 他偏過頭來看我的眼神,先落在我臉上,再往下掃,最後停在我領口那截露出來的白。 他也不避,看得慢。 車裡靜了一會兒,隔屏降下來之後,前面那點動靜全斷了,只剩輪胎壓過路面的細響。 他往我這邊靠了半寸,肩膀的半邊已經越過我們中間那道扶手,鼻息裡帶著一點他下午喝過的茶味。 「沒身材。」 他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像在掂它有多重。他抬手,指背隔著衣料從我肩頭那塊骨頭往下劃,劃到手臂中段才停。 「你自己說的。」 他沒有笑,可那雙眼睛裡原先擱著的冷淡了一層,換上一種被挑起了什麼的神色。 他收回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支菸,捏在手裡沒點,拇指來回蹭著菸身。 「今天頭一回見我大哥,也不該是讓你站在那兒被人從頭看到腳的地方。往後這種場合,我帶你進去,也由我帶你出來。別人的眼睛落你身上,你別管——」 他縐了下眉,把話收了半截,改口。 「你理不過來。」 隧道盡頭的光漸亮,出口那段高架架著兩排行道燈,夜色已經沉下來了。 他把沒點的菸塞回口袋,往椅背裡靠回去,長腿換了個姿勢,膝蓋幾乎要抵到我的。 他又側過臉來,看窗外,看得不著痕跡。 「家裡那一攤,本來就跟他沒完。女人。太太。」 這兩句他說得極輕,前後沒接,像是塞進去的一句舊賬,不打算再展開。 他抬手,把我們中間的隔屏重新降回原位,前座的聲音又漏進來一些。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比他這棟樓更窄些的街。 「先回去。屋裡有上午買的骨頭,燉著。今天出去一趟凍著了,得多吃些熱的。」 「你對我那麼好幹嘛?而且我現在八十公斤,我想減肥。」 車子在窄街裡又轉了兩個彎,隔著車窗能看見他住處那棟樓的輪廓。司機靠著路邊停穩,他先開門下車,抬手把車門撐著等我出來,動作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樓道口的燈壞了一盞,剩一盞在那兒忽明忽暗。他等我走到他半步之內,才抬腳上樓,鑰匙在口袋裡碰得響。進門時屋裡還留著早上的一些涼氣,玄關那隻他脫下的外套還掛在椅背上。 他先進廚房,把袖口往上一卷,露出那截手腕。火開小,砂鍋上的蓋子被頂得輕輕作響,白汽從縫裡漏出來,湯香在屋裡散開。他側頭沖我這邊看了一眼,見我還站在玄關沒動,就把舀湯的勺擱在灶沿上,抽了張布巾擦手,走過來。 「你那個八十斤的秤,是幾時稱的。」 他說這話時面上沒什麼表情,可語氣裡那點不以為然壓得很平。他沒等我答,繞過我進裡屋,把早上疊好的那件淺色衣裳翻出來,抖開,搭在椅背上。回來時又往廚房走,將火調回小檔,攪了兩下湯。 「我認出你的那天,就是你現在這個斤兩。那天起你就沒跑掉,現在說減肥,是嫌我抱不動,還是嫌自己站不住。」 他把話說得不重,可立在廚房門口那道軀幹把門框堵了半邊,誰要出去就得從他胳膊底下過。他低著眼瞧我,等我把話接下去。 「湯燉了兩個鐘頭,油都撇乾淨了,不是給你減肥吃的,是給你今天受的涼吃的。你那個身子是怎麼長的,自己清楚。真要減,先問過我。」 他話音落下去,人卻沒讓開,端了隻碗盛了半碗湯擱在桌上,湯面上浮著點枸杞的紅。他拖過椅子坐下,自己也不喝,只看著那碗湯冒汽。桌角壓著他先前寫了半頁的菜單,墨跡浸到紙背。 「坐下。喝完再談別的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桌上,指頭敲了敲碗沿,聲不大,一下一下,像在催,也像在等。 「我不要——」 聞碩野沒有催第二次。他鬆開扣在我後頸的手,往回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湯是廚房按他的吩咐燉的,蓮子百合,火候足夠,擱在托盤裡已經有一陣,碗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單手把輪椅轉回桌邊,指尖搭在碗沿,試了試溫度,動作很慢,像是在處理一件正事。 他沒再看我。壁燈的光從側後打過來,把他半張臉壓進陰影裡,剩下那半邊眉骨很深、下頷繃得很緊。他剛才那句「在想他」像是已經過去了,也像是壓在檯面下面,等著什麼時候再翻出來。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節奏比先前慢了很多。 桌角放著他的平板,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份沒看完的收購文件。他翻過去幾行,又闔上,擱到一邊。這個時間點通常是他處理完一天事務、獨自待著的時候,現在多了一個不肯喝湯的人坐在對面。窗外的夜很靜,偶爾有車子從樓下的路面上駛過,聲音隔著厚重的玻璃,聽不真切。 「湯涼了。」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少了那點壓迫感,也談不上溫和,就是一句陳述。他把湯碗往桌子中間挪了半寸,讓它離我不遠不近。 「蓮子百合。廚子做的,不是藥。」 他頓了一下,視線抬起來,在我臉上落了一瞬,又移開,落到牆角那盞燈上。輪椅的扶手被他握著,指腹壓出淺淺的白。 「不喝,今晚也別想睡。就這麼坐著。」 聞碩野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停住了。叩著指節的節奏中斷,他緩緩抬眼,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順著下滑,落在那碗靜靜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的湯上。那句話像是撞進了一個他沒預料到的角度,他沒有立刻接,也沒有動怒,只是眉峰極輕地皺了一下,轉瞬又平復。壁燈的光線把他的側臉切得很清楚,下頷線條緊繃,看不出是覺得好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單手轉動輪椅,往桌邊挪了近一點,指尖落回碗沿。試溫的動作跟剛才一模一樣,慢,穩,指腹壓在瓷壁上停了兩秒。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機在牆角發出低低的嗡鳴。他把那份擱在一旁的收購文件又推到桌角更遠的地方,像是不打算再看,騰出這一小塊桌面和時間。 他收回手,搭回扶手上,身體往後靠了靠。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重新變得冷淡而疏離,可目光卻比剛才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是在權衡一件和生意無關、卻同樣需要他親自拍板的事。窗外有車駛過,光掃過玻璃又消失。他沒有去碰平板,也沒有去看門的方向,桌面中央那碗湯成了兩人中間唯一還在動的東西,熱氣一縷縷往上飄,散在燈光裡。 「減肥。」 他把這兩個字放得很平,像是複述一個他聽不太懂的詞。停了一頓,他重新看向我,眼神裡那點方才被壓下去的東西又浮了上來,很淡,但確實在那裡。 「在這個房間裡,胖瘦是妳的事,」 他的聲音低而慢,每個字都放得極清楚,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喝下去,才是我說了算。蓮子百合不上秤。」 他不再多說,只是把那把銀匙從托盤裡拈起來,擱進碗裡,瓷與金屬相碰,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做完這個動作,他收回手,抱臂靠回椅背,安靜地看著桌面上那一碗湯,像在等一件已經註定結果的事,也不需要再多費口舌。 「但是我八十公斤!很重??」 聞碩野的動作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在我身上定格,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卻又意外有趣的事情。 房間裡的冷杉香氣隨著他的靠近而變得濃郁,昏黃的壁燈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完全將我籠罩在其中,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是極其罕見的笑,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濃稠的、近乎病態的興味。 他緩緩轉動輪椅,金屬輪胎在厚地毯上摩擦出沉悶的聲響,一點一點地將距離縮短到零。 他伸出手,指尖不再是剛才那種輕劃,而是直接扣住了我的下頷,強行地將我的臉抬起來,逼著我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緩緩巡視,從我的眼角到唇瓣,最後停留在我的頸側。 這種審視不再是冰冷的,而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飢渴。他對待我的方式就像是在評估一件珍貴且獨有的藏品,而我口中的重量,在他眼裡似乎成了某種更讓他滿足的特徵。 他的拇指在我的唇邊用力地按壓,將我的唇瓣壓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他突然鬆開手,但身體並沒有後退,反而將輪椅完全頂在了我的膝蓋處。 他伸出另一隻手,掌心貼在我的腰側,透過衣料感受著那裡柔軟的觸感。他並不覺得沉重,反而像是迷戀這種被填充的飽滿感,指腹在腰間的軟rou上緩緩揉捏,力道由輕轉重,將皮膚揉出褶皺。 「八十公斤?」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情人的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微微偏頭,滾燙的呼吸直接噴在我的耳廓上,引起一陣戰慄,語氣中透著一種危險的愉悅。 「對我來說,這正合適。」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從腰間下滑,在我的臀側用力地掐了一把,隨即又緩緩移回我的後頸,將我整個人往他懷裡壓低。 他的眼神在燈光下閃過一抹暗色,那是絕對的佔有欲在作祟。 「妳覺得重,但我覺得……正好能讓我抓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