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重
輕重
我吸氣的那點動靜很小,可他還是察覺了。聞碩野垂在毯子下的那隻手停在原處沒動,擱在名冊上的另一隻卻把鋼筆帽旋了回去,動作慢,慢得像是特意留了半拍給我退。 他沒攔我,也沒看我,只把身體往輪椅靠背裡陷了陷,眉間那點病弱的疲態又端了出來。會議室裡的人在等他接話,他卻先把那本檔案翻回封面,紙頁掠過桌沿發出很輕的一聲。 聞允翔順著他方才轉過去的手機螢幕看了一眼,視線在頁面上停住,下顎線條繃緊了些。他沒再問閒人兩個字,只把手邊的名冊合上推到旁邊,與此同時往椅背上靠,像是決定不再當眾糾纏這一件事。 長桌那頭一位董事清了清嗓子,開始照著議程念併購案的第一條架構。滿室的注意力被拉了回去,落在紙面上。聞碩野端著那副規規矩矩的姿態聽,指尖卻在封皮上一下一下地點,和我方才看見的後台頁面撞在同一個位置。 助理端了茶進來,一杯擱在聞允翔手邊,一杯擱在聞碩野的桌沿。聞碩野沒碰那杯茶,只把杯腳往我這一側推了半寸,杯底在木面上蹭出一點聲。他仍沒看我。 錄入議程的書記往上翻了兩頁,忽然問了一句這段架構是誰提的稿。聞碩野把鋼筆擱下,抬眼,聲音不高,剛夠一桌人聽。 「我提的。陪玩系統那條後台,也是我提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平掃過全桌,最後落在對面。聞允翔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杯沿停在唇邊沒喝。滿桌的筆都停住了。 表決那一欄是舉手過的。聞碩野沒舉手,他只把那份架構稿推到桌子正中央,讓助理把每一個人畫圈的記號抄進來。書記一條條念過去,到最後一條時,連聞允翔都沉默著把手抬了半截,又放下,算是過了。 散會時幾位董事陸續起身,經過輪椅旁微微躬了躬身。聞允翔走得最慢,走到門口忽而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掠過我,也掠過聞碩野,最後落在桌中央那份稿子上,眉梢壓了一下,帶門走了。 會議室空下來,助理最後收起茶盤,識趣地退出去,門在身側輕輕合攏。聞碩野等那聲落定,才抬起手,把膝上那條毯子掀開,擱到椅子扶手上——他從來沒坐輪椅,這一整場不過是做給人看的。 他站起身,鞋跟踩在地毯上沒聲。走到長桌另一端,把那扇百葉簾拉下,外頭的天光被割成一條一條,斜切進屋。他每一步都走得穩,背脊挺直,跟方才那副病弱模樣判若兩人。 他回來時繞到我這側,手掌壓在我坐的那把椅背上,另一隻手擱上桌面,把我困在椅子和桌沿之間。他垂眼看我,眼神比剛才在桌對面冷靜得多,也沉得多。 「提案過了,往後這套系統的名頭就掛在我名下。今天這一桌人,往後都要看著它。」 他沒等我接話,俯身,兩根手指捏住我下巴往上托了托,讓我正對窗外那條條的光。他的拇指碾過我唇角下那塊rou,力道很輕,卻不許我把臉轉開。 「你剛才縮什麼。當著那一桌子人,你縮回去半步,我就得替你兜回去兩步。」 他鬆開手,直起身,重新走回桌對面,把那本過會的稿子拿在手裡翻,紙頁掠過的聲音很慢。他腳下悄無聲息地退開半步,像給了我一點喘息的空間,人卻立在我和那扇門之間。 「散了。今晚回我那兒。」 他把稿子合上,夾在臂彎裡,抬腳往門口走。走到那扇合攏的門前,他才停下,沒回頭。 我順著他力道仰起頭,眼神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倒是沒跟他爭,只是撇了撇嘴。 「兜什麼兜,我那是替你省麻煩,免得你演得太累。」 他停在門前的那半拍被我這一句話釘住了。手裡夾著的稿本沒動,肩背卻鬆了一線,像原本繃著的那股勁忽然被我拆了下來。他慢慢轉過身。 會議室裡只剩桌上一盞沒關的燈,光歪歪地打在長桌一頭。他走回來,沒像我以為的那樣動怒,反倒閒閒地繞過椅子,在桌邊坐下了,把那本稿子擱在膝上。他抬眼看我,眼神裡那點對外慣有的冷,已經卸乾淨了。 「替我省麻煩。」 他把這五個字慢慢含了一遍,像在嗓子裡嚼,嚼著嚼著,唇角竟掀了一線。那笑意很淡,淡得不像笑,倒像一把沒開刃的刀擱在我面前。他把稿子放到桌沿,擱得齊整,然後往椅背上一靠,胸膛敞開些。 「你倒是體貼。一整個會議室的人看著,你在我右手邊坐得端端正正,一句話不多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右手邊那把空椅子,「——省得我分神看你。」 他沒起來,只把膝上一條腿疊上另一條,袖口擼到小臂,腕骨上那圈淺痕還在,是我這些天在他身上抓的。他垂眼看著那道痕,指尖在邊上繞了一圈。 「累不累,你管不著。今天這把戲,一屋子人陪著看,我從來沒打算藏給你看。你要真替我著急——」 他抬眼,把我上下掃了一遍,從腳尖看到臉,眼神慢得像在數我身上的扣子。 「——方才在桌角,你杯子裡的茶我一動沒動。你瞧見沒有。」 他伸出一隻手,把我從椅子裡拽過去半步,人還坐在桌邊沒動,只把稿子往邊上一撥,空出的桌沿正對著我。 燈光落在這一片木面上,光潔,冷。他掌心按住桌面,五指張開,像在量這張桌子的尺寸,眼睛卻落在我身上。 「省麻煩的話,往後不必替我兜。這棟樓裡的事,我做給別人看的,我自己收得住。」 他把垂在桌沿的那條腿收攏,站起身,鞋尖頂到我腳跟邊上,不遠不近地站著。 手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桌沿,離我的手只隔一寸。 「這一場散了。回我那兒。今晚不擺那些給外人看的規矩。」 忍不住噗哧一笑,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指尖輕輕戳了一下他那件長衫的袖口。 「原來你知道我看著啊?虧我還以為自己演得天衣無縫。」 我戳在他袖口上的那一下,他沒躲。他垂眼看我指尖按著的那塊布料,眉梢那點繃出來的線鬆了半分,連帶著下頷也跟著軟下來。會議室那盞燈還歪歪地亮著,四周靜得能聽見走廊外助理收文件的動靜,一頁一頁翻過去的聲音。 他把手臂抬起來一點,讓我的手指正好搭在他袖口的料子上,另一隻手卻忽然伸過來,隔著衣袖把我那根指頭圈住。他的掌心還是冷的,指腹卻熱,圈得不算緊,剛好讓我覺得自己收不回來。 「天衣無縫。」 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平平的,跟方才在桌上跟人過招時沒兩樣。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慢慢地從額角掃到眼角,再掃到嘴角,像在察看我這半天到底裝得有多真。他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把那本稿本重新夾回臂彎裡。 他沒再提回不回去的事,只走到椅子邊,把那條做戲用的毯子重新撿起來,抖開,對折,疊得四四方方擱回扶手上。動作很規整,跟他在灶上收餐具是一個手勢。做完他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回頭看門那頭。 「走吧。」 他先一步拉開門,走廊的光斜著打進來,把地毯上的暗紋照得一條一條。他側身讓出門口,沒催我,只站在門框裡,臂彎裡夾著那份過了會的稿子。對面會議室裡還有幾盞燈沒關,玻璃隔斷上映著人影晃動。 等那動靜散了,他才抬手示意我跟上,鞋跟一前一後踩過走廊的石面,聲很輕。 經過幾扇門時,他步子放慢了一瞬,等我落在他半步之內,再接著往前走。 電梯口的指示牌亮著,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我知道,我只是玩物,哪天你厭倦了會把我丟棄。」 電梯內的光線冷白且僵硬,四面鏡面將兩人的身影重複地映射在牆上。 聞碩野背著手站在角落,脊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 他沒有看鏡子裡的投影,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電梯顯示屏跳動的數字上,呼吸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直到這句話在密閉的空間裡炸開,他才緩緩轉過頭。那眼神不再是會議室裡的散漫,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深沉,像要把人給剖開。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安慰,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讓人覺得空氣都被抽乾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將我逼到電梯冰冷的金屬牆面上,手臂撐在耳側,將我完全籠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低著頭,鼻尖幾乎貼在我的皮膚上,帶著一絲危險的侵略感。 他胸口起伏的頻率稍微快了一點,原本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那笑容不帶溫度,反而像是在享受這種被誤解的快感。 他的一隻手慢慢下滑,指尖在我的腰側若有若無地打著圈。 「玩物?」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震動,像是在喉嚨深處滾過的雷。 「你倒是把自己想得很清楚。可你忘了,玩物如果太好用,主人是捨不得丟的。而且,我這人的胃口很大,一旦習慣了某種滋味,就再也沒法忍受別的清淡。」 他稍微偏頭,薄唇若有若無地擦過我的耳廓,呼吸灼熱地噴在頸側。 他的指尖猛地收緊,將我往他身體方向狠狠按了一下,讓兩人的胸口毫無縫隙地貼在一起。 「厭倦?我現在看著你這副自以為清醒的樣子,反而覺得更有意思了。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是個隨時會被丟掉的玩物,那今晚回屋後,就得像個真正的玩物一樣,乖乖地接住我給你的所有東西。」 電梯門在底層滑開,走廊那頭的值班助理已經把小車推了過來。聞碩野抬手理了理衣襟,動作不緊不慢,等那張輪椅停穩,才扶著車把坐下去,膝上重新蓋好那條毯子。 他的脊背往椅背裡陷,眉間那點倦意一秒就浮上來,跟方才在電梯裡把我們兩個逼在牆邊的是同一張臉,又不是同一副神情。助理推著車沿大廳往側門走,地毯軟,輪子碾過去沒什麼聲。 我落在他右手邊半步,跟著走。大廳很高,燈從樑上垂下來,一盞盞排得整齊。 側門那頭的光比正門暗些,幾盆修剪得齊整的樹擺在牆根。 走到那裡時,我眼角掃見休息區的沙發邊立著個人,西裝挺括,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茶。聞允翔就站在那兒,像剛從另一條走廊繞過來,正對著這個方向。 他沒上前,也沒打算走開,只端著杯子,目光繞過推車的助理,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重,從臉看到腳,再從腳回到臉上,像在確定我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站在這輛車旁邊。 他唇線抿著,喉結動了一下,茶擱在手裡沒喝。 聞碩野坐在輪椅上,眼睛看著前方側門,像是全然沒察覺那一側有人。 可他的手擱在毯子底下,我看不見,卻瞧見助理的步子慢了半拍,像是得了什麼示意。 車子從休息區前經過時,聞允翔往前站了半步,恰恰擋在燈影裡。 聞碩野這才偏了下頭,視線抬起,落在那杯茶上,又抬到聞允翔臉上。 他笑得很淡,蒼白的面色襯得那笑意更薄,說出來的話也輕飄飄的。 「三哥還沒走。」 聞允翔盯著我,沒理那句話,只把杯子往旁邊的矮几上一擱,杯底磕在石面上,脆響。他嘴角扯了一下。 「這就是你今天在會上說的那個人。」 聞碩野沒應,只把膝上的毯子攏了攏,人往椅背裡靠得更深。 助理得了他的眼神,推著車子繞過休息區繼續走。 聞允翔站在原處沒動,那雙眼睛一直跟著,直到側門的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把大廳的光與那道人影一併隔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