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厮杀
第十二章 厮杀
唐凌峰这一昏睡,便是三日三夜。 恶战重创后邪热不退,他深陷梦魇,整夜整夜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里衣。苍白的唇瓣微弱阖动,吐出几声破碎含混的音节。海桐守在榻前换冷帕,俯身细听,才辨出他反复低唤着的,是极轻极颤的“爹”与“娘”。 当年江南霹雳堂的那场大火与血海,隔了整整十年,依然烙在记忆深处。 有一夜他烧得浑身战栗,指节在虚空里胡乱抓握。海桐微怔,终是伸出手,将微凉的手背覆进他guntang的掌心里。那颤抖的五指如失足之人攀住绝壁断藤,骤然收紧,骨节发青,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海桐吃痛,却未抽手。 他就这般死死攥着她,急促紊乱的喘息,竟当真在一寸寸的冷意中缓平下来。 夜深风起,山风过隙如咽。海桐将临窗推开半寸细缝,清冷的夜露浸入,驱散了满室滞闷的血腥药气。东南方的夜幕深邃如墨,一颗泛着红晕的孤星,正静悬在老松树梢顶端。 海桐目光在那抹残红上停驻,心底近乎本能地飞快推演——心宿偏西,角宿隐没,快交寅时了。 念头刚起,她整个人怔在窗前。 困锁烟海阁这一整年,她苟延残喘数着残生,早把当年师父教的星野历数、山川地理忘得干净。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般抬头看过天上的星斗了。 眼底恍惚散去,海桐扣紧轩窗,折回榻边坐定。 好在唐凌峰内家根基深厚,及至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褪了下去。 他睁眼时,灰白晨光正破牖而入。重创耗空了大半气血,面庞依旧苍白削瘦。他偏过头,一眼便见海桐抱膝歪坐在榻边的竹椅上,裹着那袭单薄陈旧的灰褐斗篷,和衣浅眠。眼下泛着淡淡青灰,眉尖微蹙,神情透着难掩的疲惫。 唐凌峰指节微曲,本能想替她拢一拢滑落的斗篷,左肩与前胸却牵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使不出半分力道。怕惊醒她,他只得僵卧枕席,沉默地凝望着。 海桐睡得极警醒,察觉到视线,眼睫便睁了开来。 四目相对,唐凌峰避之不及,被撞了个正着。 海桐眼底的防备先是一散,随即笑了笑:“你醒了?” 唐凌峰喉头发紧,定定看了她良久,“骆姑娘……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海桐神色微敛,只起身上前替他掖好被角:“伤成这样就少说胡话。能活下来,是你的命硬。” 后山每日由杂役小厮送一日两餐。海桐托瑛瑛去传话,推说换了新药胃口转好,吩咐灶房每顿多备半碗硬饭、一碟酱菜。不敢多要,恐惹疑窦。每逢饭点,她自己随意挑两口素羹,大半饭食全拨进了唐凌峰的碗中。 次日午后,唐凌峰已能勉强扶壁下榻。两人隔着黄花梨木案相对而坐,在海桐追问下,他才就着一盏温热的苦茶,将那夜的始末徐徐道出。 那日他匆匆赶赴巴陵镇,却在暗桩处寻不到同门留下的半点行踪。按唐门严苛的律令,护送重物的弟子绝无无故误期的道理。他心知有异,沿西麓迎客的山道一路搜寻。 岂料行至半途暴雨倾盆,官道拐角处正横着一辆黑篷马车,车轴生生颠裂,三道披蓑按剑的身影背靠车厢,正严阵以待。 “我原当是门中师弟半道遇伏,借着风雨掩护往前探看。借着雷光,才发觉并非唐门中人……而是婚宴上与海桑同席的那几位太白弟子。” 海桐眉头紧锁:“太白弟子返程秦川,本该走北面平坦的主驿道,怎会绕行西麓荒僻的栈道?” “北面渡口山石坍塌,阻断了去路,他们只得借道西麓。”唐凌峰神色沉凝,“可西麓栈道依山傍渊,暴雨一冲,车轴就断在乱石里。我还没现身,两侧密林已杀声四起。截杀的人全穿黑衣,使窄刃弯刀,专挑要害下手。绝非占山为王的水匪,分明是蓄谋已久、专冲太白门人来的死局。” 八荒弟子同气连枝,唐凌峰隐于树后见太白门人被逼入绝境,绝无作壁上观的道理。折扇横空暴鸣,瞬息毙杀两名意欲直扑车帘的刺客。 “公孙云台认出了我的机关扇,当即与我合力撕开缺口。”唐凌峰指腹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可那一批不过是探路的死卒……真正紧随其后从林间杀出的,身法才叫诡谲。” 这批死士悍不畏死,泥泞密林又极度掣肘太白的快剑。公孙云台肩背中刀,封雁声与付澄亦多处受创,防御眨眼便要崩毁。危难之际,唐凌峰拉出三具机关傀儡,硬替他们挡下了林中横扫的暗箭。 “箭毒凶猛,太白几人已至强弩之末。若继续僵持,不出半柱香便得全军覆没。” 海桐指尖一紧:“你替他们做了诱饵?” “嗯。那帮人的目标不是我。”唐凌峰微微颔首,“几位师弟身中剧毒,若不退回山庄寻医,断活不过当夜……我斩断车套,让他们三人换骑奔马撤回沧海山庄求援。然后披上他们的厚斗篷,跨上另匹马,弄出响动,把追兵引向北面山坳。” 大雨倾盆,泥泞封道。 刺客见一骑快马裹着沉重斗篷仓皇北逃,只当是太白领头之人怀揣要紧物什单独逃命,合围的大半人手立时如饿狼般死咬不放。 直至快马被绊马索横空截断,唐凌峰滚入烂泥。袖底暗器消耗殆尽,机括钢丝被生生削断,他自泥潭里抽出一柄残刃死战,一人扼住窄道风口,硬生生斩落数名强敌,杀得半身被血水浇透。 刺客急于抢物灭口,招招奔命。直至唐凌峰力竭跪地,领头死士一脚踹翻他,一把扯下了那覆面的雨蓑斗篷—— 说到此处,唐凌峰按在左肩创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人辨出了他的脸,也看清了他腰间的唐门折扇。他恼羞成怒,一剑洞穿唐凌峰前胸与左肩,只当他是具尸首,扭头去追太白门人。 若非危急关头他借势横移半寸,那一剑已将心脉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