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的邀请
第十三章 他的邀请
马蹄声远去,终被暴雨与山风撕碎。 唐凌峰凭着最后一丝神智,从死人堆里撑坐起来。坐骑毙命,暗器告罄,左肩那一剑更是几乎将他前胸后背扎了个对穿。 最近的市镇快马也需半个时辰,若撞上折返的刺客,无异于引颈就戮。荒山茫茫,唯有沧山这一条生路;而整座山庄里,他唯敢信、也唯能去寻的,只有海桐。 他记不清自己在泥泞里滚爬了多久。暴雨如注,视线皆盲,深山野道化作翻涌的烂泥。唯有凭着林莽深处那一星微弱的灯火,他终于在意识涣散前,叩响了烟海阁的后窗。 案上油灯微晃,映着他苍白挺拔的侧颜。 海桐低着头,将浸透温水的棉帕展平,极轻柔地揩去他腕骨边缘一处干涸的血痂。她将棉帕折齐搭在铜盆沿上,背过身去。唐凌峰看着她单薄的背脊,眼底漫开一层温色。 他目光扫过桌角排开的数只瓷瓶:“这屋里的金疮散与断续膏,成色极佳,你平日总备着这么多?” 海桐收拾碗盏的指尖猝然一滞。 只顿了半息,她便若无其事地叠起粗瓷小碗:“从前练武磕碰多,习惯留些在手边,放久了罢了。” 说罢,瓷碟相碰,她端起木盘快步退出内间。 唐凌峰没有追问。他望着她近乎逃开的背影,又扫了眼案头那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药膏,眸光深敛,若有所思。 又过数日,围困烟海阁的黑甲侍卫悄然撤去,但客院里那几名太白弟子依旧高烧不退。听说海桑为着门派防务与同门性命,已在正庄连轴转了几个昼夜。 后山难得换来一段无人窥伺的安宁。 白日里,唐凌峰倚在窗前拆解那具被刀剑斩损的傀儡。海桐起初只是在旁搭手递个铁镊、理一理打结的韧丝。可递着递着,唐凌峰便发觉她指法极准,哪怕是繁复的机括榫卯,她只消搭眼一扫,便知何处咬合。 唐凌峰有些讶异:“姑娘通晓机关术?” 海桐指尖拨弄着一枚精铜小齿轮,浅浅一笑:“少时在巴陵镇跟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年。那位先生身怀杂学,平日爱鼓捣些铜铁竹木,我瞧着灵巧,便跟着胡乱摸索了一阵。” 唐凌峰见她不欲细提师承,并未深究。他递过铁镊,指了指傀儡胸腔深处交错的暗线:“这两截游丝细如牛毛,需一气呵成卡进暗槽。我眼下伤口拉扯,右手发颤,你来试试。” 海桐屏住呼吸,微俯下身。 两截微不可辨的韧丝在她纤细的指间一挑、一穿、一扣,机腹深处登时传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严丝合缝。 收手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缘,触到他指节上那层经年练武留下的厚实薄茧。 “手很稳。”唐凌峰抬眸微笑:“寻常习武之人,也少有这般心性定力。” 海桐冷不防撞上他坦荡的目光,心头微跳。这一整年里,她在后山听惯了疯傻病弱的冷言冷语,太久没有人这般平视她、称许她了。她忙垂眼避开,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午后的天光斜斜洒在窗棂上。收拾好傀儡机括。唐凌峰饮尽杯中凉茶,眉间微聚: “按路程算,我师弟他们早该到巴陵了。拖了这许多天音讯全无,多半生了变故。”他放下茶盏,正色道,“今夜防务换班,我需潜下山去镇上寻他们一趟。” 海桐捧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唇瓣微动,想问他此去几时能回,可话到舌尖又觉失了分寸,只得咽了回去,“山下暗哨密布……万事小心。” 唐凌峰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局促。他迎上她的视线,道: “待接应到同门,我即刻便回。这一次,绝不让你久等。” 海桐望着他清朗坚毅的面容,良久,才松开了泛白的指骨,郑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之际,唐凌峰自后山断崖密林悄然潜行离去。正道巡防加了数倍,他专挑荆棘丛生的险径。海桐立在柴扉前,目送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彻底隐入茫茫林海,这才缓缓将门阖严。 门闩落扣的那一瞬,空荡荡的院落静得教人心头发慌。 次日午后,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 海桐拉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按刀肃立的护卫统领顾岷之。 顾岷之看着她,神色极复杂。海桐心头一沉,反手将门板拢了拢,遮住身后的陈设:“顾大哥,何事?” “大小姐,”顾岷之避开她的视线,抱拳躬身,“庄主请您过去一趟。” “去何处?” “属下只奉命带路,到了便知。” 海桐清楚自己推脱不得——若她敢抗命,下一刻亲自登门提人的便是海桑本人。可她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唐凌峰回来了?只是没先来找她。 她强压下翻涌的疑虑,“走吧。” 下山路上,顾岷之在前快步引路,任海桐如何探问,嘴风严实如铁,只在提及前夜黑衣刺客时,才低声吐露了几句: “庄主亲自带人抄了后山一处暗窟。只可惜那些死士硬气得很,甫一落网便齐齐咬碎了毒囊。搜遍尸首,兵刃衣物上没留下半点门派底细。如今山门已尽数封禁,未涉事的各路宾客前几日已被庄主礼送出山了。” 海桐心口微紧:“客院那几位太白少侠呢?伤势可有好转?” 顾岷之摇了摇头:“毒入经脉脏腑,何大夫使尽了手段,至今仍昏迷不醒。” 穿过几道幽深的回廊,脚下的青石小径拐进了一处极其僻静深邃的院落。顾岷之在月洞门前止步,侧身退开。 满院老枫还没长齐新叶,枝干如鬼爪伸向灰白的天。倒春寒的风一吹,几片旧叶瑟瑟作响。 这是海桑住的赭园。 海桐的脚步生生钉在青石阶前。她太清楚跨进这道门槛意味着什么,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双膝沉重得几欲折断。 顾岷之低声道:“大小姐请,庄主在内室候着了。” 海桐抬眸看了他一眼,冷不防问:“你好歹跟了我爹爹这些年,如今也执掌全庄护卫……怎么也这般怕他?” 话一出口,海桐便自嘲地抿紧了唇。自己尚且如避蛇蝎,何苦去为难旁人。 顾岷之身形微僵,未发一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垂手退在阶旁。 初春风寒料峭,内室里却暖得反常。数只青铜大炭盆烧得火红,银霜炭无烟无味,可一脚踏入,guntang厚重的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难以呼吸。 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引着她走过幽暗的长廊。重重叠叠的碧绿鲛绡在热风里飘摇,宛如幽暗冰冷的水草。 “咔哒。” 身后沉重的雕花实木大门猝然合拢,铜锁发出刺耳的落扣声。 海桐霍然回头,死死盯着那扇严丝合缝的门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