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暴雨
第十一章 暴雨
唐凌峰失约了。 他说“明日一早当面见海桑”,可后山死寂了两日,连一声外客上山的通报都未曾传来。 海桐枯坐窗前,指腹下的蜀锦香囊被摩挲得微温。及至第二夜更漏催沉,她熄了灯,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微末光亮也随之彻底冷透。十年过去,如今的唐门高徒,又何至于为一个沦为废人的故人硬撼沧海山庄。 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妄念。 刚合眼,窗外便暴雨如注,初时零落叩瓦,转瞬便化作倾盆狂澜,满山嘈杂水声。 海桐被惊得全无睡意,披衣赤足走到窗边。穿山道上火把连绵,被暴雨浇得明灭不定,正急剧自山下向上涌动。 深夜封山,山庄绝无起这般大阵仗的道理。 “笃、笃、笃。” 窗棂被极轻、极急促地叩响了三记。 海桐背脊骤然绷紧。 隔着湿透的窗纱,一道沉黑虚影贴在外头,在雨幕里摇摇欲坠。 “骆姑娘……是我。” 微弱干涩的气音几乎被暴雨砸碎。海桐心头猛撞,连忙上前,猛地拔开窗栓。 寒风卷着血腥的雨沫扑面而来。 唐凌峰单臂死死抠在窗沿上,衣衫尽碎,血水混着污泥顺着下颌直往下淌。那张脸惨白如纸,唇色青灰,身形一晃就要栽倒下去。 海桐那一腔自嘲瞬间化作刺骨的惊骇:“你怎么伤成这样?!” 唐凌峰未答,整个人直挺挺向前倾倒。海桐抢步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死死架住,触手的后背一片guntang黏腻,浓烈的铁锈腥气撞进鼻腔。 “可有……避人之处……”唐凌峰气若游丝,半副身躯压得她踉跄半步。 “进来,到榻上去!”海桐咬死牙关,架紧他的胳膊。 唐凌峰神智昏沉,脚下却往后抵,竭力喘息:“不能……在这儿。巡庄的追来,会连累你……” “你现在出去就是个死。”海桐半步不让,手上发狠硬将他拖进屋内,“少废话,先进来!” 那口强撑的气猛地一泄,唐凌峰彻底脱了力。海桐拼尽浑身气力将他挪至榻边安置。每移半步,暗红的血水便顺着他袖管滴落,在地砖上砸出点点猩红。 才将人放平在榻上,院外骤然传来密集沉重的破水声—— 来人极多,踏碎泥水,直逼烟海阁! 海桐霍然回头。自窗台到榻前那行血渍在夜色下刺目惊心。她飞扑回窗前,“咔哒”一声反扣窗栓,回身将沾血的外衣狠狠踹入床底,反手扯下软榻上的旧毡毯,将地面的暗斑严实盖住。 刚直起腰,院门的铜环已被重重叩响。 海桐在门后闭目深吸一口气,用衣摆死死擦去掌心的冷汗与血迹,抬手卸下门栓,拉开半寸窄缝。 顾岷之披蓑按刀,身后整整排着两列执火按弩的黑甲精锐。大雨如注,打得铁甲森森作响。 “大小姐,深夜打扰。”顾岷之语速极快,“庄主的几位太白同门出庄遇刺,庄主有令,加派人手封锁后山,以防贼人流窜。” 海桐指尖收紧,神色无波:“太白的人……遇刺了?” “对方专挑死xue,同门死伤极重,眼下正在前山抢救。”顾岷之目光低垂,落在她掩在门后的裙角上。 唐凌峰亦一身是血。海桐心口一沉,暗道果然。 “我知道了。”海桐轻声道,“劳烦顾大哥布防,我自会关门歇息。” 顾岷之应了一声,却未挪步。他立在风雨中,鼻翼忽地微微一动。 海桐的心脏几乎悬至喉头。 “大小姐,”顾岷之视线微抬,声音压得极低,“屋里……可是有什么?” 海桐不退不避,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层适度的倦意与苍凉:“外头雷雨太大,起夜关窗湿了半截衣裳,正生了炭盆烘烤。顾大哥闻见的,大抵是烘烤湿衣的腥气。” 顾岷之静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与身后的门缝间停滞了数息。 良久,他退后半步,长揖抱拳:“属下失礼。大小姐早些歇息,有弟兄们在外头,后山一只飞鸟也进不来。” 言毕,他挥手分派哨卡。 门扉掩合、插上木栓的刹那,海桐双膝一软,背靠着木门滑坐在地,冷汗顺着脊柱淌湿了中衣。 不敢耽搁,她自偏厢泥炉端来滚水与干净布绢,快步转入内室。 唐凌峰靠在榻沿,听得动静浑身肌rou本能紧绷,见是她端着热汤进来,眼底那一抹暴起的寒光才骤然散去。 烛火点亮,映出他满身伤痕。海桐手指微抖,在榻前蹲下。 深紫色的劲装早被血水浸透,碎布紧紧黏在皮rou上,烂rou外翻,深可见骨。 “忍着些。”海桐摸出铁剪,声音压得极平,“碎布混着泥水,必须马上剃出来。” 唐凌峰嘴唇惨白,伸手欲挡:“莫污了姑娘的手,我自己……” “你现在连剪子都提不稳。”海桐冷硬地拂开他的手,“别动。” 剪刃破开凝血的硬布,发出滞涩的裂帛声。每剥开一片残布,唐凌峰的身躯便随之一颤,喉底逸出粗重压抑的闷哼。海桐手腕极稳,落剪、剔rou、浇沸水止血,神情冷静得近乎肃杀。 最险的是贯穿左肩至后背的那一剑,利刃擦着琵琶骨透出,碎布与烂rou早已搅成一团死结。海桐以温盐水寸寸化开血痂,掌心按在他guntang紧绷的肌理上,触手坚硬如铁。 剥净最后一层死rou,海桐的动作忽地滞住。 在那处血rou模糊的新伤旁,横亘着一道半尺长、颜色极浅的陈年旧疤。 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寒夜,正是她在这个位置撕尽了裙裾,哭着替他生生按住了致命的破口。 海桐喉头微酸,“很疼么?” “……不疼。”唐凌峰咬牙吐出两字,冷汗早已将额发浸透。 清创、撒药、裹紧白绫、封xue止血。窗外暴雨未停,待料理完周身数处深可见骨的创口,窗纸外已泛出灰白的天光。 唐凌峰早已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脱力昏睡过去,呼吸虽弱,却终于平稳悠长。 海桐脱力地滑坐在地砖上,双臂酸麻得几乎无法抬起。 院外传来脚步微响。海桐强撑着披上素斗篷走出堂屋。 瑛瑛正揉着惺忪睡眼推门而出,见院外立着两列黑甲侍卫,吓得面如土色。海桐上前一把拉住她,三言两语交代了昨夜山下生变、庄里严防的缘由,严令她安心待在院中,切莫私自踏出后山半步。 安抚好丫鬟,海桐折返内室,搬来竹椅抵住门板坐下。外衣覆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半步不敢合眼。 撑至黄昏雨收,估摸着前山局势已定,海桐才行至院门,向当值的领班低声探问:“前头可拿住刺客了?” 那守卫见是她,抱拳叹道:“昨夜暴雨冲毁了栈道泥印,刺客全遁入了深林,未留活口。庄主正带着人翻山大搜,前厅各大门派的宾客吵得不可开交,庄主亲自压着场子,怕是这几天都抽不出空回后山了。” 听到此处,海桐悬了一昼夜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腔。 风雨冲去了血痕,各大门派的问责与刺客余波彻底将海桑死死拖在前山正厅。 短时间内,这间被囚禁的烟海阁,反倒成了整座山庄里最安全的死角。 海桐拢紧了被寒露浸透的衣襟,静立在檐下,看着天边暗沉的积云一点点被暮色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