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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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殿之外,已有黑雾逃窜而出,尖啸着奔向四方。 “那是什么东西?” 殿外尚有不少侍者,突兀听见城主殿内传来数声惊叫,紧接着无数黑影洪流般涌出,其间嘶声凄厉、形容狰狞,赫然不是正道之物! 黑影没有实形,侍者们躲闪不及,有不少人被黑影穿心而过,同黑影接触的刹那,侍者们心中一凉,紧接着无数潜藏的恶意与欲念被催动放大,眼中血色渐渐沉淀—— 对旁人生出恶意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心魔只是将这点恶念助长、星火燎原而已。 轰! 有人抬手朝同伴击出一道灵力,再抬头时,目光浑浊,满是血丝。 那是被心魔蛊惑的迹象! “是心魔……有人放出了心魔!” “魂修在城主殿放出了十万心魔!还不快走?!” 若论世间修士最为惧怕的东西,心魔定然榜上有名。 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妄念,可修道最忌执迷不悟、难断痴妄。 飞升需要道心恒定、守心如一,若是执念太过深重,以致生出心魔,那便是道心不稳的迹象,亦是永绝仙途的预兆。 心魔惑人痴迷幻象,诱人放纵沉沦,当修士们彻底堕魔,便是身躯为心魔所占,成为纯粹的魔修。 十余年前的封魔战役,仙盟在心魔上吃尽苦头,忍痛牺牲大量被心魔侵蚀的修士方才艰难取胜,而后钻研数年想寻求彻底解决心魔的办法,却始终难有进展。 心魔如同原主的复刻镜像,原主能力越强,心魔也随之变强,若有修为深厚者被心魔侵蚀,其后果不堪设想。 修士们一直警惕修行时坚守道心,却未料如今有人直接释放了十万心魔! 哪怕是世间大能亦不敢轻易同心魔对抗,有修士匆忙设下简易结界,想要将心魔彻底封堵于大殿中,但殿内尚留有不少被心魔蛊惑的修士,有同行者不忍见他们被困其中,又去出手阻拦—— “做什么——”“你要将城主殿毁了?!我的师门——我尚有同门未曾出来!” “消灭心魔在先!上次封魔不也是这么做的?那时候死了多少人,如今还不长记性!” “那不一样——” 殿外一片混乱,心魔源源不断涌出,逃出大殿的侍者与修士也渐受影响,出手相斗。 有仙骨傍身方河不惧心魔,但见修士们越发狂乱,心知不可久留,他再度回望大殿,却发现那条明亮通路光芒渐弱,而那个银蓝衣袍的身影始终不曾出现。 ……叶雪涯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当! 头顶俶然袭来一道阴影,方河险险避开,相思与一柄玄铁重剑死死相抵,迸出灼眼火光。 来者鸡皮鹤发,眼神清明却藏不住狠厉,盯着方河阴恻发笑:“……叶雪涯不在了,还有谁能护着你?雪河君把仙骨藏了这么久……这就是他避世不出的原因?” 锵! 重剑猛一翻转,其势之强几近要将相思斩断,方河不得不疾退数步才能躲开剑风。 ——是为他仙骨而来的人! 眼下四周乱成一团,心魔、修士、凡人,俱是争斗不休,方河原以为此刻无人再顾仙骨,未曾料还有人穷追不舍! 可他还要去找那五位弟子,还要把他们带走…… 方河全身灵力急转,拼命撑住相思,另一手探到蛟珠,俶然挥袖射出数道冰凌—— “魂修的话你也敢信?!” 冰凌裹挟刺骨寒意,迅疾刺向修士面门,修士之前只想到惊鸿峰全是剑修,未曾料到方河还有后手,一时措手不及,惶急后撤—— 走! 这次方河再顾不得留意叶雪涯,趁着水雾阻挡,匆忙离开。 大殿外的花厅……花厅…… 方河来时并未留意城主殿的布局,此刻奔跑于各处回廊,暗恨自己之前为何如此不上心。 “那是……方河?!” 绕过一处庭院拐角,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嗓音。 数丛花树下,五位惊鸿峰的弟子长剑出鞘,摆出一个不甚熟练的防御剑阵,紧张地望向方河。 方河一愣,随即心头陡然一松,大步朝他们走去。 “跟我走,长青会有变,大师兄令我将你们带去镜心城会馆。” “你……别动!大师兄呢!为何只有你一人过来!” 为首的弟子却不敢让他靠近,执剑的手极抖,却是战栗着将剑尖对准方河。 方河立时怔住。 “大师兄……大师兄他还在大殿,他说他要清扫断后,所以令我带你们先走。待此间事了,他会来镜心城会馆,和你们一起回惊鸿峰。” 方河停在离他们五步开外的地方,垂下剑,伸出手:“大殿已被心魔占据,此地不可久留。” “你……” “还不快走?!”方河陡然扬声,相思破空斩断一道极浅淡的黑雾,“心魔侵蚀是什么样子,你想亲眼见识?” 黑雾被方河斩碎,又开始缓慢凝聚,显出一张破碎的人脸。终是畏惧占了上风,弟子们慌忙撤下剑阵,跑向方河。 “大师兄……他让你来保护我们吗?” 眼下的城主殿不知为何空荡至极,来时随处可见的白衣侍者此刻皆不见踪影,方河紧握相思,不住打量四方动静,小弟子们亦举剑防备,但到底从未经历过动乱,难以压抑心中不安。 “大师兄有他的打算,给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回镜心城会馆。” “你真的……你不是和魔修来往密切,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带我们走?” 噔。 方河忽然停步,随即扬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选择自行离开,叶雪涯让我转告你们去会馆碰面。我言尽于此,若有人想跟我走,我会送你们到会馆。至于不想的……” 方河回眸一望,眸光冷淡寒凉。 “请便吧,我不会拦着你们。” 小弟子们面面相觑,终于不再言语,一路沉默跟在方河身后。 直到离开城主殿,除却三两逃窜的修士,方河再未见到旁人。 他心中忧虑深重,说不清是担心心魔大乱还是仙骨暴露,又或是为来者不善的安锦与去向不明的叶雪涯。一路来到镜心城主街,才发现城中早有人发现城主殿的异变,人群陆续走出屋舍,盯着城主殿上方不祥的漆黑阴云震恐惊惧。 “那是魔……是心魔啊!” “数量如此之多……可它们为何会出现在镜心城?!” 城中有不少人深知心魔的可怕,一时人心惶惶,有人想支援御敌,但更多人选择匆忙奔逃。 可是镜心城位于群山之巅,四面俱是天险,又能逃到何处? 抵达会馆时,城中已然大乱。 路上已有不少修士奔向镜心城渡口,他们背离城门朝会馆走,犹如逆流之鱼。 几位小弟子彼此对视,有人低声道:“……大师兄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渡口等他?” “恐怕他也没料到城中会乱成这样。” 方河冷淡接口,顺势推开一间空置的客房。 “在这里等着,如果……如果一个时辰后叶雪涯还没有回来,我会带你们去镜心城渡口。” “你不打算等大师兄?” 方河停顿片刻,平静应道:“我没有把握在心魔面前护住你们。” 言下之意,若情况紧迫,他会选择抛下叶雪涯离开。 弟子们再度以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有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嗫喏道:“可是你们早上还如此亲密……” 铮,相思出鞘。 那含糊怯懦的声音立时止住,唯余一室静默。 “你若想陪他,早就可以返回城主殿去,那里不仅有叶雪涯还有十万心魔与被蛊惑的修士……”方河靠桌坐下,忽然觉得脑中有根弦被拉扯到了极致,嗡鸣着阵阵发疼,他揉着额角,艰难说完后半句话,“我已完成他的嘱托,至于后续的去留,你们自行决断吧。” 他们不信自己,他们觉得是自己有负叶雪涯,故意抛下他逃跑。 他们怀疑自己还是与魔修有染,说不定还以为城主殿的动乱与他有关。 可明明是叶雪涯让他先走、明明是叶雪涯交给他的任务—— 嗡。 四下俱寂,唯余耳鸣声。 方河瞪大眼睛,突然醒悟这场景何其眼熟。 当初叶雪涯在海上秘境丢下他走掉,而今叶雪涯命他一个人离开。 易地而处身份对换……叶雪涯能抛下他离开一次,为何他不能也抛下叶雪涯一次?! 【第二十三章】 他一直想走的。 遇到魔修后他自觉无颜再见叶雪涯,对师门中人又无眷恋,故而不想回到惊鸿峰。 后来与叶雪涯重逢,就当是为了替叶雪涯完成师命、就当是如叶雪涯所说的“师恩难忘”,他勉强答应回去,想着回到惊鸿峰便就此闭关,再不见旁人—— 偏偏又在叶雪涯面前发作了药性,徒增难堪。 他不想回去了……他再也不想回惊鸿峰了。 他想离开,想寻一处无人问津的地方,躲避仙骨觊觎,忍耐药力发作,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 而现在叶雪涯不在,安锦暂且消失,知道他身怀仙骨的人也大半留在城主殿。 他若要销声匿迹,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要离开。 这念头一旦成型,便是不容忽视的强烈。 方河握紧相思,俶然起身,五位弟子一惊,不知他要做什么。 “叶雪涯之前说让你们在此等他,但情况有变,此刻城主殿精英云集也难御心魔,你们修为泛泛恐怕更难招架。等他一个时辰,如果他不回来,你们自行去往镜心城渡口吧。” “下了镜川……或许你们可另寻一个地方等候叶雪涯,但我劝你们直接返回惊鸿峰,一刻也不要多留。” 话语未尽,方河手已扶上门框。 “你要去哪?” 方河回首,对上数道目光,其中或猜忌或惊慌,并无半分关切。 他笑了笑,带着些许薄凉讽刺:“去救叶雪涯,你们信么?” “你……你真的能救大师兄?该不会……你只是想趁乱逃跑?” 方河摇头失笑,留给他们一个背影,举起相思当是作别。 “就当是你们想的那样吧,替我转告师父,我不回去了。” 嘭,他猛然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馆之外,守卫镜心城的白衣侍者终于出现,排成队列疏散人群,另有一队黑甲侍者,自城中各处汇集,赴往城主殿的方向。 到底是“第一仙城”,混乱只是一时,如今已在整备战力,集结消灭心魔。 方河无心再顾镜心城的动静,只想尽快到达渡口,临出行前想到他仙骨身份已被揭露,他担心人群中混有自城主殿中逃出的修士,便另寻了条小路,匆忙离开。 城主殿内,黑雾几近凝成实质,数点红芒于黑雾中僵滞徘徊,赫然是被心魔蛊惑的修士。 嗤。 一声穿刺闷响,镜心城主拔出佩剑,冷眼看着倒下的修士,甩去剑上血珠,复又抬步朝黑雾更深处走去。 雾气的另一端,忽有银白光芒闪烁不定。 叶雪涯左手鲜血淋漓,右手堪堪握住鸿雁,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终归清明—— 他以剑气划伤左手,方借痛觉抵住心魔幻象。 幻象消失,他却不敢放松警惕,心魔既已落成,早晚会卷土重来。 他已站在悬崖边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缓步朝殿外走,一路鲜血滴答,纯白灵光自血迹上逸散,化作零星光点,又被黑雾吞噬殆尽。 咚。 近在咫尺的黑雾旁,俶然传来清晰的倒地声。 叶雪涯下意识望去,但见此间黑雾突然消散,近处一道灵光大盛,隐隐竟有耀如旭日之态。 这光芒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那是仙骨! 方才被凡人城主得到的仙骨,历经一场动乱,现在又在谁的手中? 叶雪涯神色紧绷,垂袖盖住负伤的左手,鸿雁上灵光吞吐,已显凌厉杀意。 “年轻人,不必惊慌。” 光芒最盛之处,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浑厚嗓音。 黑雾越发稀薄,露出一张富态祥和的脸,那人一手执剑,另一手举着仙骨丹药,目光痴迷眷恋,身姿从容不迫,若非剑上鲜血淋漓、脚下尸横遍野,叶雪涯几乎以为镜心城主只是在赏鉴仙药——即便这太不合时宜。 “……” 这场面太过诡异,叶雪涯退开一步,提起十分警惕。 镜心城主见他戒备,却只是轻笑一声,兀自喃喃自语:“……当初他留给我仙骨,说日后定然会派上用场,我还以为是他有意助我飞升……” “偏偏又有封魔战役……偏偏他要告诉我只有仙骨才能克制天魔……” “到头来,还是要靠他的预言。” 叶雪涯乍一听闻仙骨消息,心间大震,他竭力掩饰表情,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镜心城主放下仙骨,再抬头时眼中只余肃然冷静。 “用这根指骨封印殿中心魔,惊鸿峰的弟子,你可愿助我?” 小路曲折,巷中空荡,方河绕过一处拐角,未留意前方竟还有人,一时止不住脚步、直直撞了上去—— 熟悉的馥郁香气,再度扑了满怀。 方河下意识退开,这次却顾不得行礼,惊愕看向来人。 竟是莲池夜宴上的少女! 她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少女被他撞到,踉跄倒退两步,身形僵硬凝滞,头颅低垂,如同提线木偶。 “你……” 明明才隔一日,少女气质已然大变,若说昨日尚是生机灵动,今日便只余阴郁死气。 方河心中不安陡生,相思悄然滑入手中,他慢慢朝小巷外退去,低声道:“你是谁?” 少女终于稳住身形,颈骨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她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姣好的笑脸。 那其实是一张非常亮丽的少女面容,只可惜眼中血色太盛,仿佛血海滔天翻涌,嫉恨、仇怨、暴虐、杀意,无数阴晦情绪蕴藏其中,沉淀为纯粹的恶毒。 被那双眼盯上的刹那,方河立时头皮一炸,从未有过的惧意与惶恐顷刻席卷心头。 ——他几乎可以断定,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危险的人物。 海上秘境的幻象不至于如此阴毒、安锦不至于如此残暴、燕野不至于如此无情…… 从前种种生死危机,此刻在这诡异少女面前都不值一提。 方河足下一顿,似乎踢到了石子,这一点感知令他俶然回神,运起浑身灵力向身后劈出一道剑风,紧接着奋然发力,意图朝巷口奔去—— “跑什么?” 少女开口,却是低沉飘渺的男声。 她一手略微抬起,纯白丝绦自她袖间疾射而出,轻易挡开那道剑气,再如蛇一般死死勒住方河手脚与颈项。 “你知道燕野的下落吗?” 她缓慢收紧丝绦,将动弹不得的方河一点点扯过来,冰冷至毫无温度的手抚上方河侧脸,再轻柔点住他的眼睛。 “我……并不知道……” 方河牙关都在颤抖,却不得不同少女血色的瞳眸对视,他像是被浸到数九冰窟里,深重的寒意甚至足够封冻魂灵,彻骨的冰寒与深切惧意吞没一切神思,只能无意识地回答少女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来镜心城?” “为了……打听魂修……” “魂修?为什么他要找魂修?” “不知道……” “啧,”少女忽然猛力收紧丝绦,浩荡魔息自缕缕丝线渗入血rou,方河脖颈立时显出数道骇人的勒痕,“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几百年了,他还是那么谨慎。” 似是终于放弃,少女骤然松手,丝绦如水一样流回袖中,方河得以捡回性命,捂住喉咙跌坐在地,一时连咳嗽都办不到,只余短促的喘息声。 “出来,”少女悻悻地回头一望,“人留给你了。” 小巷另一侧,悄然走出一个佝偻身影。 漆黑衣袍、宽大兜帽、枯草般凌乱的碎发、苍白尖瘦的下颚…… 方河勉力抬眼,见到安锦出现,忽然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果然是这样、果真是如此,他能被魔修所救,为何安锦不能被魂修所救? 只可惜眼下燕野不在,而安锦带了魂修,找他寻仇来了。 魔修屠城虽非他所为,但他也难脱干系。 他不想替自己多揽罪责,却挡不住旁人将怨恨倾泻于他。 丝绦虽已离去,四肢麻痹的感觉却愈演愈烈,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方河只能看到安锦掀开兜帽,双眼血色浓郁。 血色弥漫浸染万物,五感渐失,方河身形摇晃,终是彻底晕了过去。 安锦见他倒地,走到少女身前单膝跪下,声调颤抖难掩狂热:“谢过主上……谢过主上!” 少女嗤笑一声,旋身离开。 【第二十四章】 恍惚之间,他好似梦到了幼时的幻觉。 初到惊鸿峰时他意识混沌,日夜梦魇,茫然无觉。在那缠绵无尽的梦境里,徘徊着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嵌在没有实形的黑影上,森冷地盯着他。 而他只有幼童身形,罩着一件不合身的白袍,瑟缩原地。 他赤着脚,足下地面异样黏稠,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不住涌动。 他不敢动弹,也不知周围环伺的黑影何时离开,天幕晦暗永无明日,偶尔几道黑影飞过,像是牢笼的栅栏。 他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而今后、往后、成百上千年的时间过去,他似乎还会被困在这里,无处可逃。 惊鸿峰上,有人以威厉冷酷的声音,以严苛不怠的修行,硬生生将他从幻象中扯了出来。 而今梦魇重现,身边再无故人。 不对……还有一个人,有一个只想取他性命的…… 眼皮重若千钧。 方河挣扎醒来,死死掐住手心,发狠咬着舌尖,终是一点点睁开了眼。 视线昏暗,唯见高处一点烛火跃动,紧接着地道的潮气与腥气缓慢扑入鼻腔,方河勉力动了动手,终于确定自己被绑在了某处地牢里。 滴答,一滴浑浊水珠自墙角坠落,回声悠远。 方河视线全是重影,好半晌才恢复过来,他四下一望,发现自己身处监牢之中,牢笼之外幽幽烛火连绵无尽,照亮数条阴森路口,墙壁陈旧破败,隐隐渗出水痕,地上道路破碎,积着数片水洼。镜心城处处富丽堂皇,从未见过如此粗陋的地方,不知安锦将他带到了何处。 而就在他对面的牢室,凌乱搭着数丛枯草,在那枯草中伏着一个模糊的白影,看样子似乎是一个稚龄孩童。 ……小孩?安锦还抓了小孩子进来? 四下寂静,唯余水声滴答,方河打量周围,忽然发觉此处只有他与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安锦不在这里? 方河立即催动灵力,尝试以相思割断手上的束缚,但那束缚不知是以何物制成,漆黑锁链沉重冰冷,竟是连相思都难以撼动。 他心中惶急,即便猜到魂修实力远胜过他,可也不想坐以待毙。 唰,似有风来,烛火明灭闪烁。 水墨一样的黑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型,方河甚至来不及御剑抵挡,便被狠狠掐住颈项往上一提。少女留下的勒痕仍在,此刻安锦故意压在那数道青紫淤痕上,方河只觉胸间一切气息都被堵住,耳边嗡鸣阵阵,视野只余黑白光点。 “咳——”他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指尖灵力溃散,只能发出断续的嘶声。 “招来天雷需要献祭眼睛,招来魔修需要献祭什么?”安锦垂眸看他,仿佛盯着死物,“……你可真是能耐,到哪都有人护着你。” “可惜,你倒是对他们避之不及,你丢下同门跑了,倒让我捡了疏漏。” 安锦五指扣得越发紧,就在方河觉得下一刻就要被绞断脖颈之际,他忽然又撤了力道,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魔焰焚身、碎魂炼魂、行尸傀儡……”安锦一字一顿道,“我在魂修这里受折磨时,可是片刻没有忘记过你。” ……明明是你意图不轨,明明是你囚禁在先,为什么却成了是我的错? 方河伏在地上,手指痉挛,冰凉潮湿的气息涌入肺腑,激出越发浓郁的血腥味,仿佛有重锤在敲击他的识海,视野忽明忽暗。 “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安锦挑起他一缕头发,极亲昵地嗅了嗅,“先是抽炼神魂,再是炮制rou身……他教了我多少,我便在你身上用多少。” “对了,情蛊的滋味可还好受?那个魔修和师兄一直护着你,该不会是你在一路侍奉他们?” “……” “可惜啊,魔修还是厌倦你了,你又在这时候自请离开师门……方河,你把他们得罪了? 安锦拂去方河嘴角一点血迹,放肆大笑:“你自断一切后路,倒是便宜了我。” 他五指虚张成爪,落在方河头上,竟是要直接抽取他的神魂。 生魂离体何等痛苦,浑身皮rou都似被千刀万剐,方河周身剧痛难以言语,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痛到极致,反倒意识麻木,心间似悄然点起了一簇火焰,那火烧灼着他的不甘与怨憎,熔炼着屈辱与悔恨,焚尽昔日的瑟缩退却,只想奋起发力、将眼前仇敌杀个干净——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了玉石俱焚之心。 焦灼之际,方河袖中一凉,竟是蛟珠自发滑出、滚落在地。 地牢中回声空荡光线昏暗,当啷一声响,一点璀璨金黄格外醒目。 “什么东西?”安锦下意识看去,正欲伸手捡起蛟珠,冷不防方河催动最后一丝灵力,蛟珠登时炸出数道水雾,逼得安锦退开一步。 但也仅仅是几缕稀薄的水雾,方河浑身灵脉几近碎裂般疼痛,这一式祭出便后继无力,颓然地垂下手。 “你可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妖兽的东西,你还招惹了妖修?” 安锦低声言语,手中却是黑雾涌动,看起来竟是要直接将蛟珠碾碎—— “哥哥。”地牢中蓦然响起一道空洞嗓音,那声音清脆稚嫩,却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言语,重重叠叠往复回响,在这阴暗牢笼间犹显渗人。 监牢对面,枯草之间,那个昏迷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抬起头,幽幽看向安锦与方河,眼中金芒璀璨,明亮纯净更甚蛟珠。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