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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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拉身上过于宽大的白色外袍,缓慢站起来,一手直直指向安锦手中的蛟珠:“这个东西,可以给我吗?” “你竟然……” 安锦陡然变色,正要转过去,身形却忽然凝滞,仿佛有极凶悍的威压施加其身,他背脊越发佝偻,像是有山峦倾压而下,迫使他不得不一点点跪倒下去。 “邪魔外道的东西,我没有在问你。” 他嫌恶地扫了安锦一眼,继续盯着几乎人事不知的方河,恭谨问道:“哥哥,我可以吃掉它吗?” “如果你把它给我,我就能帮你解决这个不入流的东西。” “你愿意吗?” 方河耳边只余尖锐鸣声,本是难以分辨四周响动,但那少年的声音却穿破了混沌感知,直直刺入他的识海。 ……你要做什么? 他茫然地在脑海中发问。 蛟珠可助我恢复功力,我看你此刻危在旦夕,不妨让我救你一次。 那少年答道。 危在旦夕,前后无路,偏又遇上一个来历意图皆不明朗的怪人。 方河突兀想起当初与魔修的结契,一时竟觉得命运实在讽刺,兜兜转转,尽是轮回重复。 天道大概真的眷顾仙骨,从不给他绝路,只是在无望之际,赐他一个福祸莫测的选择。 而他其实从来没有拒绝的余地。 拿去便是,吃掉,或者随便怎么样,只要你能制服这个魂修、只要你能助我脱困—— ——谢过仙君。 少年郑重道谢,恍惚间方河像是看到了一个躬身施礼的颀长白影,就在他倍感荒谬之余,地上的蛟珠被少年招至手中。 他擦了擦其上污迹,随即扬首,将蛟珠吞下—— 阴暗牢中,俶然光芒大盛。 “你……主上明明……” 少年眼中金色堪比旭日,他步步走来,双手拂过栅栏时铁柱犹如霜雪般化开,明明不过十三四岁的样貌,气势却是威慑十足,浑厚灵力汇成无形海浪,将安锦死死压制。 “区区一个魔,还想困住我多久?”他抬起手,乜然注视安锦,“我不过是一时轻敌,还轮不到一条走狗在我这里嚣张。” 那只手极随意地挥下,虚空中却斩裂出一道霹雳雷光,安锦身形骤然摇晃,随即如同纸页被焚烧,无数银蓝光点自他心口炸开,侵蚀他的身躯,直至将他吞没殆尽。 “我……”他惊愕地盯着自己寸寸消失的身躯,“你要杀我——你怎么敢!” 少年嗤笑,明明是他需要扬首才能对安锦对视,可目光中依然满是居高临下的蔑意,“我本就为除魔而来,有什么不敢的?” 他再度挥了挥手,银蓝光点骤然聚集,彻底将安锦吞没。 轰,光点炸开,恰似漫天流萤,而此地已再无任何魔修或是魂修。 零星光点坠落,方河视线晦暗,只能瞧见一道朦胧白影朝自己越走越近。 恍惚的意识中,那白影仿佛在一点点拔高身形,嗓音也不再是稚嫩的回声—— “我现在帮了你……一会儿你可还得再帮我一次。” “仙君,一路有劳了。” 他好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那人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把他托入了一团云雾中。 ……这次,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他无处求证,剧痛连绵不断,方河骤然咳出一口血,随即坠入深沉渊薮。 啪。 少女原是靠在窗边,一手支额闭目小憩,冷不防桌上木质傀儡剧烈震动,未待她出手相助,竟是直接在她面前炸成碎片、化作缕缕黑烟。 “……死了?”她有些愣神,旋即伸手覆住碎片,意图搜寻残留的痕迹。 “阿弦。” 屋中陡然现出一道灰蒙蒙的虚影,嗓音清冷,犹如冻河中浮冰相撞。 楚弦瞳眸骤缩,不自觉地绷紧神色:“你来做什么,找到燕野了?” 那虚影渐渐凝聚,显出一个窈窕的剪影,但她并未现出实形,只是停在原地,缓声道:“我只是告诉你一声,镜心城的心魔被仙骨封印了。当初白黎瞒了你一件事,仙骨原是魔的克星。” 楚弦俶然起身:“白黎?他竟然——他死了?” 潮平道:“他只是留了截指骨给继任城主,要彻底封印一个天魔,恐怕需要一副完整的仙骨。” “仙骨……”楚弦眸光疾闪,霎时想起之前交由安锦处置的方河。天生仙骨虽然罕见,但那个小修士不过一身泛泛修为,他以为这人起不了什么风浪,便丢给安锦随意打发了。 安锦对那人恨之入骨,想来这修士命不久矣,待他身死道消,仙骨也会随之销毁。 然而就在片刻功夫前,cao纵安锦的傀儡炸成了碎片。 安锦如果死了,修士又在哪里? “潮平,先替我找个人。”楚弦伸手召出一道黑雾,凝出方河的面目,“这个人叫方河,就是之前燕野一直带着的人,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向来唯命是从的潮平却陷入了罕见的沉默,悬浮虚影晃了晃,逐渐淡化消散,“……恐怕要等一些时日。” “我遇上了一点麻烦,但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很快就会回来了。” “潮平?”楚弦发觉她语气有异,追问道,“你在哪?” “只是投影有些力不从心罢了……我会替你扫清障碍,你只要……” 清冷声音戛然而止,灰蒙蒙的虚影霎时如水雾般溃散。 竟是潮平被迫中断了联系。 楚弦一时惊愕,不知此间还有谁能与潮平匹敌——但心念电转,只能是那两个人。 白黎远遁世外,燕野破阵不久,难道潮平正是与燕野交手? 【第二十五章】 海上波浪滔天。 一处嶙峋礁石突兀高耸,自汪洋大海中铺出一小块落脚处。天空阴云密集,时时有紫电霹雳轰鸣震动。雷闪通天彻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处岌岌可危的岛礁碾碎。 两道身影迅疾下落,铿锵一声火星迸溅,刀剑一错即分。 燕野左手执剑,右手无力垂落,血液悄然自袖中流淌,又随风雨蜿蜒至剑上。他显是负了伤,神色却平静如常,燕野随意甩开剑上血珠,注视着几步之外面沉如水的少女,忽然嗤笑:“一别经年,你怎么还是像条狗一样跟着他。” 潮平不接他的话,她腰腹处亦有一道魔息灼痕,却像是不知痛一样巍然屹立,手腕翻转,一柄几近有她整个人高的陌刀沉沉曳地,划出令人牙酸的剐蹭声。 燕野冷眼看着她挥刀,抬手召出一道魔息火焰,却被潮平唤起海浪扑灭。 陌刀俶然向下劈斩,离燕野咽喉不过半寸空隙。 潮平道:“你尚未恢复,不是我的对手。” 燕野抬剑,极缓慢地将陌刀挑开,剑身映出一双血色瞳眸,锐利寒肃。 “你待如何?你信任楚弦,所以留在他身边,但他可是时刻想着吃了你呢。” 潮平摇了摇头,仿佛不知她与燕野此刻正是生死争斗,庄重回答:“他不会吃我。” “阿弦……他只是想多自由一会儿,他不想吃掉任何人。” 燕野似听到了天下最讽刺的笑话,嘲弄道:“你可是已经吃了一位天魔,还觉得楚弦不会忌惮你?他若不想吞噬其余天魔,又为何让你来找我,他是想等个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偏偏你又不肯打下去。你这么听他的话,却又不愿牺牲自己,你们这两人,实在奇怪。” 潮平抿了抿唇,眸光闪烁:“他让我来找你,我便找来了,至于之后……他没有说,我不知道。” 燕野极冷淡地盯着她,然而僵持半晌却是他先移开了剑。 “做天魔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愚蠢之至。” “你不肯让我动楚弦,也无意吞噬我,那你是想就此维持三足鼎立的局势?” 潮平刀尖向下,她望着旁侧海浪,鬓发散乱于风,眼神不掩迷茫:“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而已。” 燕野嗤道:“愚蠢。” 他们收了攻势,四周风浪渐息,燕野仰头看了看天色,招来长剑,意欲离开。 铮。 陌刀扬起,挡住燕野去路。 燕野停步,嗓音中已含不耐:“既然无意争斗,你又要如何?” “你要去哪?”潮平尾音发颤,“你的残魂……你要去找那点残魂是不是?那至少现在……你不能离开这里。” ——残魂? 燕野陡然变色,魔息火焰腾腾暴涨:“你从何得知?!” 潮平不住摇头,眼中血色浑浊,隐隐渗出黑色的纹路,她低声道:“我在局外,自然什么都看得到……” “阿弦想留在这里……我不能让你去打扰他。” 她声调颤抖,仿佛是惧怕胆怯,然而持刀的手却极稳,天边又有雷鸣炸响,漆黑魔息于长刀上缠绕聚集,竟是比方才数次攻势还要凶戾。 燕野心中惊骇,抬手格挡,然而陌刀来势汹汹远远超出意料,长剑嗡鸣一声,竟是有碎裂之态! 铛! 燕野不得不驭起全身魔息方才接下这一刀,一时气血翻涌,喉间腥味令他有刹那恍惚—— 有多久不曾有人真正伤到过他?吞噬了一位天魔……哪怕是这般懦弱的潮平也能强悍至斯?! “我不会吃你的……”潮平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却握着陌刀重重劈斩袭来,“只要把你留在这里就好……只要让阿弦安稳就好……” 啧——疯子! 燕野心中暗骂,却是必须打起十分警惕才能同潮平招架。 刀剑往来之间,他心间疑云愈发沉重——潮平说她在局外,那是谁被困在了局中?! 雷声彻响。 方河恍惚回神,茫然的困顿只持续了一息,随即便是无穷无尽的疼痛。 仿佛浑身筋骨都被打断碾碎、塞入一副残破皮囊再反复摔搅,视觉、听觉、触觉俱不清晰,他甚至难以辨别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绵长不绝的剧痛。 滴答。 有什么温热黏稠的东西落在他颈侧淤痕,再沿着颈项一路往上,滴至他唇角。 “哥哥,”有个稚嫩声音在叫他,声调虚弱飘忽,“你醒了吗?” ……谁在叫他?谁会叫他哥哥? 地牢里……那个小孩子? 被那温热液体淌过的皮肤出乎意料地消却了痛意,方河眼睫颤动,终于看清了自己眼下处境。 他身处某座山洞,躺在数丛枯草上,那个地牢中惊鸿一瞥的少年正俯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至极,身形摇摇欲坠,却仍举着鲜血淋漓的右腕,将泛着金色光点的血液抹到他伤口上。 少年额上立着两簇树枝状的黑角,裸露的手臂覆着数块漆黑鳞片,俨然不是寻常人族。 “你……?” 那件繁复白袍已沾染数块血污,金缕银划的衣饰上血迹氤氲蔓延,朦胧的腥气蹿入鼻腔,虽只是丝缕模糊的气息,方河却知道此刻山洞内的血腥味已是浓郁至极。 “哥哥,张口。” 少年见他醒来,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意,一指轻轻抚过方河唇角。方河立时怔住,只能感受到一抹几近干涸的血痕蹭到脸上,他下意识松开齿关,于是少年顺势横过手腕,将那道不断淌血的狰狞伤口凑到方河嘴边。 “龙血可是好东西……你需要多少?尽管取便是。” 温热血液淌入口腔,方河顷刻瞪大眼睛,难以理解少年的作为。 他在喂自己的血给他……可他已经这么虚弱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河无意索求血液,但少年见方河不肯吸食,反而更用力地按压自己伤口、鲜血汹涌而出。 少年脸色越发惨白,唇瓣泛出诡异的青色,可是神情依旧淡静,仿佛被割腕放血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停下,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方河心中惊骇,虽不知少年有何目的,但并不想就这么看着他流血死去,他喉间滚动,不觉咽下数口腥涩的血液,然而少年的血确实效用非凡,不过片刻时间,方河竟然觉得浑身痛觉都消失了大半、甚至恢复了些许气力。 “……住手!别再放血了!” 一旦能够动作,方河立即出声制止,直到能起身时他才发现,少年身上并不止右手腕一处伤口——他近乎是把方河泡在了自己的血池中! 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孩子从哪放出这么多血……这几乎能要了他的命! 也许他的血确实有奇效,可是他们素昧平生,少年为何要为自己牺牲至此? 少年见他起身,闭了闭眼,露出一个堪称欣慰的浅淡微笑,随即脚下摇晃,栽倒在方河身侧—— “哥哥,这次……记得带上我。” “我不会再走了……” 稀薄的金光自他身上闪烁,少年脸上也开始浮现出鳞片形貌,他身形越缩越小,四肢蜷曲成爪,直至陷落衣袍中,鼓起一道细长轮廓。 方河一时惊住,不知眼下是何情况。 这少年能同化蛟珠,又提到了龙血,难道他是龙? 可从古至今,如龙这般的天生祥瑞都是世间极罕见的神物,其修为境界不亚于飞升的仙者,为什么会出现在魂修的地牢里? 再回忆他说过话……他认识自己?所以才肯如此牺牲? 万千疑问无从解惑,少年大抵虚弱到了极致,才化作原型调养休息。方河一身伤势只是略有恢复,若要行走自如还差得远。他犹豫片刻,将小龙连着外袍抱起,小心放在近旁。 遍地血迹触目惊心,然而龙血确实对他大有助益。方河移开眼睛,强迫自己只当这是药材,告诫自己这是为了不负小龙的牺牲——他一手贴在地上,掌心浸在黏稠血迹里,从中汲取灵力。 轰隆。 雷声再度炸响,潮湿水气和着瑟瑟山风扑了进来。 方河循声一望,才发觉洞口草木葳蕤茂盛,正逢山雨,枝叶簌簌摇晃,隐约可见外面树影重叠,绿荫无边。 群山之巅的镜心城没有这样的丛林空地,镜川河下也只有荒瘠嶙峋的山岩。 这又是哪里? 这一路惊悸仓惶,始于一句“他想离开”。 他无意卷入是非,他只是想寻一隅安宁,谁也不见,谁也不扰。 然而仙骨在身,鹿城宿怨在身,更有师门因果、声名牵系,他的祈愿注定不能实现。 …… 方河将手按在血泊中,听着洞外雨势渐大,声如瓢泼。 他心中也似暴雨倾盆,凄切,苍茫,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天地浩大,竟无一处可作归宿。 ——至少眼下是安宁的。 便算是自欺欺人,便算是得过且过,他对自己这么说。 至少眼下没有外敌……至少眼下,只有一个不吝舍身救人的小龙。 方河不愿深想,定心打坐,纯净灵力自地上的龙血源源不断涌入,修补一身创伤。小龙双目紧闭盘卷沉睡,犄角显露干裂之势,漆黑鳞片黯淡无光,四爪上隐约残留着血痕,明明该是威风凛凛的神物原型,方河却看出了几分奄奄一息的可怜意味。 方河心中沉重,自知又欠下了一个深重人情。 “……我会带着你的,” 他替小龙拉了拉外袍,郑重承诺,“终究是你救了我。” 【第二十六章】 往后几天,方河伤势好转,从叶雪涯交给他的玉简里翻出几瓶应急的伤药。 离开时心气上涌,忘了交还玉简,眼下小龙伤重,他顾不得多想,将伤药一应拿了出来。 不知修士的药对龙族是否有效……他这么想着,凑到小龙近前,试着叫他:“你还好么?有一些修士惯用的伤药,你能服用吗?” 小龙一直是闭目沉睡的盘卷姿势,连续三日一动不动,无论妖气还是灵力俱是微不可查。方河心生忧虑,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小龙垂落的尾巴尖突然幅度极轻地扫了扫,紧接着眼膜忽闪,亮出一双深沉如夜的眼睛。 方河一时诧异,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龙已经松开身躯,四爪触地,悠悠站起。 小龙现在不过半臂长短,本应是叱咤风云的神物,此刻因重伤缩小身形,反倒无端多出几分平和温驯。 他站定在方河面前,眸光晶亮如璀璨星辰,明明是兽类的形貌,方河却觉得那眼中藏着万千情绪,似有惊喜,亦含怅惘。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 小龙盯着方河看了许久,忽然低下头,谦卑恭谨:“仙君,终于再见到你了。” “当日不告而别,情非得已,万望见谅。” “等等,”方河不得不打断他,与此同时心中似有个脆弱空洞突然破裂,一种难言的情绪复又上涌,“我们之前……应当从未见过。” “我并未飞升,‘仙君’之名实在托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会?” 小龙一时愕然,正欲解释,但见方河垂下眼睛,面上既有迷茫亦有失落,忽然顿住。 “仙君,”小龙试探道,“仙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方河苦笑:“在下不过……不过一介散修,名为方河,修为不济,仇家诸多。” “至于身处……我记得自己之前是在魂修的地牢里,不知是否是你将我带到了此处。” 小龙立时滞住,黑亮的眼中盛满惊疑。 他瞳孔疾闪,片刻后又俶然凝固,再开口时声音已低沉下去:“既是如此……抱歉,是我失言了。” 方河摇了摇头,忽然很想长叹口气。 ——果真如此,果然是错认,哪来的天道眷顾与舍命相救,不过是出于误会罢了。 难为小龙牺牲这么多……这又是桩难偿的人情。 “但我不会认错人的,”龙扬首,明明是兽形的头颅,方河却像看出了一抹傲气又满足的笑意,“仙君还是那个仙君,我永远不会忘记。” 小龙认得坚定,方河反而无法再坚持辩解。 他不愿纠结身份的事,将装着伤药的玉瓶递到小龙面前,“那便依你所言……你之前失血太多,这个,修士的伤药对你可否有用?” 小龙凑过来,低头在瓶口嗅了嗅,眼眸又闪了闪。 “龙族修行之道与人族不同,这伤药对我无甚效用。仙君之前伤重,不妨用在自己身上。” “那可有什么办法助你恢复?”方河停顿片刻,又道,“别再叫我仙君了,我离飞升……恐怕遥遥无期。” “龙身强悍,这点血不算什么,自行恢复便是。不过你既然不愿听‘仙君’……哥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此刻的小龙嗓音清脆稚嫩,方河想到之前地牢里不过及他腰间的少年,略一点头。 仙君之名谬赞太过,以他这般修为,实在嘲讽。 但龙之前重伤萎靡也不似短时能恢复的样子,方河蹲下/身,尽量与龙平视:“你为何会在魂修地牢里?你被他打伤了?” 小龙晃了晃头,有些不自在地甩着尾巴:“族人算到天魔即将现世,予我一个除魔历练的任务,没想到这魔如此狡猾,一时不察,中了陷阱。” “我当时被封去大半修为,但龙族强悍,天魔杀不了我,只能把我关在牢里。没想到哥哥也被那天魔抓来,幸好你有一枚蛟珠,我的母亲出身蛟族,这东西对我大有裨益。” “有蛟珠在,我恢复全盛是迟早的事,哥哥不必担心。” 方河点了点头,知道小龙此刻无碍,暂且放下心来。 “那天魔是谁?他手下还有一名魂修在镜心城放出了十万心魔……他们意图扰乱人间?” “镇压天魔的封印松动,他得以逃脱。天魔出世必然会引起凡间大乱,那魂修是他手下卒子之一。不过哥哥尽可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这不是方河想得到的答复,但小龙似乎满心只有护他周全这一件事,方河盯着那双晶亮的眼,心中又似压上重石。 ——他不是小龙要找的人。 小龙说得笃定,可此前他从未见过龙这样的神物。 更枉论“仙君”这样的身份,即便他身怀仙骨,飞升对他而言也是漫长无期。 但若不是认错了人、若不是把他当作一个极其重要的故人,他又如何能得到小龙的援助,哪怕小龙吃了蛟珠替他杀了安锦,但他当时伤势那么重,若非龙血相救,只怕也是命不久矣。 ……是误会啊。 可是小龙的目光又那么坚定,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哪怕一身伤痕累累,也是毫不犹豫地为他献出血rou。 如果错认能让他如此满足……方河心绪复杂,心道至少在小龙恢复伤势前,暂且不提身份错认之事。 这并非是想骗取小龙的信任与付出,他只是不忍打破小龙的幻想。 他知道全副心神只为一人牵动是怎样的感觉,小龙眼下已是身负重伤,不能再让他多添心伤。 只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此看重他的人,他还以为是天道终于赐了他一次好运。 原来是认错了。 方河闭上眼,自嘲一笑。 小龙见他神情不对,犹豫着凑过来,尾巴轻轻扫过方河手腕,鳞片光滑微凉。 “哥哥,”他不掩担忧,“怎么了?” “没什么,”方河试着伸出手,见龙没有避开,于是像安抚小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小龙的头,“好好休息,趁早恢复。我去外面看看有无可用的吃食药材。” 小龙略微颔首,回到那件白袍上盘成一圈,正要埋首其中时又抬头看向方河。 “哥哥,你会回来吧?” 他这副紧张模样,倒真像个眷恋兄长的小小少年。 方河笑了笑:“当然,你救了我……我要还人情的。” “不必,”小龙郑重道,“从前是我欠你良多,如今应该是我报答你。” 方河不想再提“以前”,朝小龙点了点头,以相思在洞口划出一个简易防护,走了出去。 洞外是茂密山林。 小龙将他从魂修地牢救走,为防撞上那古怪少女,便随手用了个传送术法,眼下他也不知自己和方河到了哪里。 林深幽邃,渺无人烟,方河以相思辟开杂草,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安宁。 诸事纷争都远去,什么人也见不到,什么忧患也不去想,他终于寻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不对,还有一件事。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腕,不过几天时间,那抹桃花印已经毫无痕迹,连带灵力与魔息的冲撞伤痕都消失了。 此处无人觊觎仙骨,可若是情蛊发作? 这东西发作从无预兆,但他答应了小龙不会离开。 既然相思在手,修为也在恢复……无论如何,这次定然要维持清醒,绝不可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