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 老宅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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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村里通知:柳湾并入镇上的新村,老宅片区要拆,限期一个月,签字的每户补三万,宅基地换新村楼房。 李建国拿着通知在院里转了三圈,柿子树底下站了半天,回屋跟王秀兰说:"拆。" "拆就拆。"王秀兰说得快,"你犹豫啥。" "柿子树。" "树挪不死。"王秀兰把通知抽过去,叠好,"挖一棵,栽县城去。剩下的,拆就拆。" 于是全家回老宅,挖树的挖树,收拾的收拾。张浩带俩学生来,仨人把柿子树起了,土球捆得跟捆粽子似的,李建国开着借来的皮卡拉回县城,栽在自家小院——如今两家的院打通了,春艳屋带个小院,地够。 挖树的时候,树根底下刨出来两样东西:一截红头绳,烂得只剩个影;一把小银锁——不是春晓闺女那把,是更旧的一把,锁上錾的"平安"俩字磨平了。王秀兰蹲在坑边瞅了半天,没说话,拿衣角擦了擦,揣兜里。 "这是——"春艳凑过来。 "你太姥姥的。"王秀兰说,"我出嫁那年,你太姥姥塞我铺盖底下的。后来不知咋到了你姥爷手里,再后来,没了。" "在这儿呢。"春艳蹲下去,跟她妈并排蹲着,"妈,合着这一窝东西,都在咱家传呢。" "传呢。"王秀兰把兜口拢住,"传到你闺女那辈,还在。" 收拾老宅那几天,跟搬家不一样,跟办事情不一样,倒像把一辈子的日子倒出来晾一晾。西厢炕席抖出来一堆陈芝麻:糖纸、皮筋、半截铅笔头、春晓一年级的奖状。东屋墙上一排刻痕,是春龙量身高刻的,最后一道刻痕停在他二十八岁那年。堂屋凉炕的腿底下压着一枚顶针,王秀兰认得,是她自己三十年前使的,针脚密,顶针上让手汗浸出一圈暗印。 最后收拾的是堂屋。凉炕拆了,炕坯一块一块往外搬,最后那块炕坯底下,压着一张纸——一张画,蜡笔的,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儿扛着面粉袋,俩闺女挺着肚子,太阳在头顶上,红得涂出了圈。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李建国和他的两个闺女。落款:春艳画。 李建国捏着那张画,在拆了一半的堂屋里站了半天。烟叼在嘴上,忘了点。 "爸。"春艳进来,"画找到了?" "你啥时候画的。" "儿子周岁那年。"春艳倚着门框,"画得不像,你比这黑。" "像。"李建国把画揣进兜里,跟那张通知揣一块儿,"这画随我。" 拆房前一天夜里,全家在老宅住的最后一宿。没有谁张罗,没有谁下话,各屋的灯各自灭了。后半夜,先是西屋:门"吱呀"一响,闩木"咔"地落了——春艳把娃哄睡,李建国进来了。紧跟着东屋:窗"吱呀"一响,张浩闪身进去,春晓的"噗嗤"声闷在窗纸里头。堂屋那边,王秀兰把灯捻子一拧,跟李建国——今晚李建国在堂屋——并排躺着,床"吱嘎"了一声。 那一夜的账,各屋各算,算到五更天。没人查窗,没人闩错门,三十年的规矩,一夜全使完。 五更天,拆房队的卡车停在院门口,突突突地响。天蒙蒙亮,全家站在院里,看推土机推倒第一堵墙。土烟腾起来,呛得人眼睛酸。娃们在前头跑,喊着"倒喽!倒喽!"大人在后头站成一排。墙倒的时候,春艳"哎呀"了一声,攥住了她妈的胳膊。 "妈,"她小声说,"柿子树在县城呢。" "在县城呢。"王秀兰点头,"树在,家就在。" 李建国在院角站到最后。推土机把西厢推倒的时候,他背着手,瞅着那扇他钉了不知多少回的窗纱塌下去,半天,转身走了。走出院门,他回头瞅了一眼——柿子树的位置如今是一个土坑,坑里朝天接着风。 "爸,"春晓骑在二八车上——那车如今是念禾的——冲他喊,"上车!回家!" 李建国"腾"地笑了。他摆摆手,慢悠悠地往皮卡走,走两步,嘴里骂了句浑话:"这丫头,随我。" 县城小院,那棵柿子树栽活了,头一年就挂了果。秋天,念禾在树底下仰着头,指着果子喊:"哥!哥!"她表哥——春艳的儿子——如今管李建国叫哥,管这棵树也叫哥,说是"咱家的树,论辈分它大"。 一院人笑。李建国扛着面粉从集市回来,听见了,脸红,扛着面粉走得比谁都快。春艳在院里晾衣裳,冲他背影喊:"李建国!你等俺!" 院门口,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响得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 ——这个家的账,从来就没对过。 ——这个家的火,从来就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