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春潮满屋在线阅读 - 番外十八 作文

番外十八 作文

    春艳的儿子十岁那年秋天,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语文老师念的时候,是当着全班念的,念完教室里静了半天,下课铃响了才"轰"地炸开。作文写的是:我家有五口人,我、妈、姥爷、姥姥,还有我哥。我哥不是我爸。我爸是谁,妈不说,姥爷也不说。可是我们家有事儿,一有事儿就回柳湾,柳湾有棵柿子树,我哥管那棵树也叫哥。上礼拜六,我妈带我坐班车去县中,看我大舅。回来我妈在车上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梦话,梦话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我哥。

    作文末尾写:我觉得我家怪得很。我们村的人都这么说。可是我们老师说了,怪不怪不要紧,日子过得好好的才要紧。我家日子过得好好的。

    语文老师把作文拍了照,发到家长群里,又单独给春艳打电话,电话里小心翼翼的:"李春艳mama,这篇作文——内容我不管,孩子写得是真,就是您看要不要——"

    "要啥?"春艳在电话里说,嗓门跟打雷一样,"写得不好吗?"

    "写得好。就是——"老师斟酌着,"就是'我哥不是我爸'这句,往后中考高考,作文要求立意——"

    "立意。"春艳重复一遍,笑了,"老师,俺家这个立意,改了八十年了,没改过来。您让他写真话吧,写真话不得零分。"

    电话那头老师愣了半天:"……行吧。"

    晚上春艳接了儿子放学,骑着电车,娃坐在后座搂着她腰,一路叽叽喳喳讲作文,讲得得意得很。进院门,娃从她腰上下来,冲堂屋喊:"姥爷!我作文念了!老师全班念的!"

    李建国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听见了,站住:"念的啥?"

    娃仰着脸,背得滚瓜烂熟:"我家有五口人——"

    "行了行了。"李建国把缸子搁下,蹲下去,跟娃平视,"你那句'我哥'——"

    "咋了?"

    "没咋。"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娃手里,"写得中。就是往后——"他憋了半天,"往后少写一句,就那句'我爸是谁',那句——"

    "姥爷你心虚。"娃说得又脆又响。

    院当中,王秀兰"噗嗤"笑出声,春艳在廊下"噗嗤"笑出声,屋里春晓打电话笑出了声,连墙根底下浇花的张浩都"腾"地红了。李建国蹲在院当间,脸红得跟朝霞一样,站起来,说了句浑话:"这孩子,随我。"

    "随你啥。"王秀兰过来把娃接走,"随你嘴快。"

    夜里,西屋,门"吱呀"一响,闩木"咔"地落了。春艳把娃哄睡了——娃睡前还念叨他那篇作文,念叨到一半睡着了,嘴里还剩半句"我家日子过得好好的"——里屋灯灭了。

    "你儿子。"春艳在黑暗里说,声音又软又长,"把你三十年家底写进作文了。"

    "老师咋说的?"

    "老师说立意改不了。"春艳笑了,笑得又软又哑,把他的手往下带,"李建国,立意改不了,咱改别的。"

    那夜的账,炕"吱嘎吱嘎"响到后半夜,压着声的响——娃睡外屋,一墙之隔。春艳翻成背后位,两条腿盘上他腰,回头瞅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轻些,深些。"

    李建国"腾"地红了,掐着那把细腰,抽得又深又慢,抽得她哭叫全闷在喉咙里。射完俩人搂着出汗,炕"吱嘎"了一声,歇了。

    外屋,娃砸吧砸吧嘴,没醒。

    第二天,娃的作文本发下来,老师批了俩字,红笔的,写得很大:

    属实。

    娃举着本子满院跑:"姥爷!老师批的!属实!"

    作文的照片在家长群里传了三天,传着传着传出了县城——春艳的表姐在柳湾,看见了就转给村里人,村里人蹲在墙根底下传看,传到老汉们手里。老汉们咂着嘴念,念完那句"我妈靠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梦话",一墙根的人全笑了,笑得直拍大腿。村东头的老光棍眯着眼说:"李家那小子,随他姥爷。当年李建国在集市上扛面粉,他媳妇在后头喊,他走得比谁都快——三十年了,这家的种,改不了。"

    娃的作文期末得了优,老师当范文念了第二遍,这回念之前跟全班说了句:"这篇作文,往后中考高考不许套写,套写零分。"娃回家学给李建国听,末了加一句:"老师说的,咱家的立意,别人学不来。"

    李建国扛着面粉从集市回来,听见了,站住,瞅了半天,把面粉换了个肩,脸红,走得比谁都快。春艳在院里晾衣裳,冲他背影喊:"李建国!你等俺!"

    礼拜六,春艳带娃坐班车去县中看春龙,车上娃靠着春艳肩膀,忽然仰脸问:"妈,我哥到底是谁?"

    "你哥就是你哥。"春艳把娃的脑袋按回去,"睡觉。"

    "那为啥我们村的人都笑?"

    春艳想了想,说得又平又快:"因为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们眼气。"

    娃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真就睡了。班车"突突突"地过柿子树——树挪到县城了,村里坑还在——娃睡熟了,嘴角还挂着笑。春艳靠在车窗上,晒着太阳,也眯了眼。车过县中地界,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瞅,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嘴角弯了弯,没回,把手机扣回兜里,接着晒她的太阳。

    院门口,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响得跟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个调。

    夜里,堂屋,王秀兰把娃的作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娃拿回来给姥爷挣了个"优",她先瞅的是那俩红字:属实。她看了半天,递给李建国:"你给评评。"

    李建国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也看了三遍。看完他把眼镜摘了,就着灯瞅媳妇,半天,说了句:"写得中。就是少写了一样。"

    "少写啥?"

    "少写你。"李建国把本子搁下,"这个家要是没你,这作文头一页就写不下去。"

    王秀兰"腾"地红了,四十年了,说这种话她还是红。她把灯捻子一拧:"窑主,门闩着。"

    床"吱嘎"了一声,又"吱嘎"了一声。外屋的娃砸吧砸吧嘴,没醒。

    ——这个家的账,从来就没对过。

    ——这个家的火,从来就没灭过。

    (番外完 · 全书完)